清浪滩
下船泊滩头，上船泊滩尾。老鸦绕滩啼，行人命在水。
水声怒作伏狮吼，霹雳横飞蛟龙走。罗刹屹立骄向人，巨舟失势吞入口。
篙师持篙与水争，白雨珠跳不住手。一叶随波清见底，纵横出没四十里。
飞鸢跕跕白日愁，君独何为至于此。
翻译文
下船时停泊在清浪滩的滩头，上船时又停泊在滩尾。老鸦在滩上盘旋哀啼，行人的性命全系于这险恶的水流之间。
水声怒吼如伏地雄狮咆哮，惊雷般激荡横飞，似有蛟龙奔突疾走。狰狞巨石如罗刹般巍然矗立，傲然逼向行人；巨大的船只一旦失却掌控，顷刻便被激流吞没入口。
撑船老篙师紧握竹篙与急流奋力搏斗，雨点般飞溅的白色水珠不断跳落其手，他却一刻不得停歇。一叶扁舟随波翻涌，清澈见底，纵横穿行于惊涛骇浪之中，全程达四十里之遥。
苍鹰亦因畏怖而低飞颤抖，连白日都为之愁黯；您啊，究竟是为何缘故，竟要亲身涉此绝险之境？
以上为【清浪滩】的翻译。
注释
1．清浪滩：清代西南著名险滩，具体所指尚有争议，一说在四川宜宾至泸州间长江段，一说在云南昭通金沙江支流洒渔河或贵州乌江上游，均以水急滩险、礁石嶙峋著称；陆应谷曾任云南按察使、布政使，此诗当为其赴滇途中所作。
2．老鸦：即乌鸦，古诗中常作不祥、险厄之征，此处强化滩区荒寂危殆氛围。
3．伏狮吼：形容水声低沉而暴烈，如伏地猛狮骤然怒吼，突出声压与威慑感。
4．霹雳横飞：非指天雷，乃以雷霆之威状水流撞击礁石、撕裂空气的爆裂之声。
5．蛟龙走：喻激流奔涌如神物腾跃，非祥瑞之象，而取其桀骜难驯、毁舟覆楫之破坏力。
6．罗刹：佛教中食人恶鬼，面相凶恶，此处借指滩中突兀狰狞、形如鬼怪的黑色巨岩。
7．篙师：操长篙驾船的熟练船工，清代川滇航运中技术最艰危者，常以性命搏浪。
8．白雨珠跳：急浪飞溅如骤雨，水珠色白，跳脱不定，极言水势之急、操作之艰。
9．一叶：古诗中惯用语，指小舟，凸显人在自然伟力前的渺小与孤勇。
10．飞鸢跕跕：鸢鸟低飞摇晃貌，《后汉书·马援传》：“仰视飞鸢跕跕堕水中”，典出马援征交趾过浪滩事，陆氏暗用此典，以鸟之畏怖反衬人之蹈险，深化历史纵深感。
以上为【清浪滩】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清浪滩”为题，实写长江三峡段（或金沙江、乌江等西南险滩）一处著名激流险滩，是清代边塞纪行诗与山水险境诗的典范之作。陆应谷身为道光朝官员，历任云南、福建等地要职，多有入滇黔川履险经历，本诗即源于其亲历滩险的震撼体验。全诗摒弃抽象议论，纯以动态意象群构建视觉、听觉、触觉的多重压迫感：从空间上“滩头—滩尾”的往复困局，到时间上“啼—吼—走—吞—争—跳—出没—愁”的急速节奏；从自然物象（老鸦、伏狮、蛟龙、罗刹、飞鸢）的拟人化、妖魔化转喻，到人力（篙师）与天工（水势）的惨烈对峙，层层递进，张力迸裂。结尾“君独何为至于此”的诘问，并非质疑旅人，而是将个体生命置于宇宙级险境中的哲思叩问——既含儒家“临深履薄”的自省，亦具道家“知险守正”的警醒，更暗寓士大夫宦游赴任、忠勤任事之不可避的命定感。诗风雄奇峭拔，承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之顿挫、韩愈《南山诗》之奇崛，而气韵更为峻急凌厉，堪称清代七古中写滩行险境之巅峰。
以上为【清浪滩】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以险写险”的极致化表现手法。诗人不直述“滩有多险”，而通过多重感官错位与超现实意象叠加达成震撼效果：听觉上，“伏狮吼”与“霹雳”并置，使水声兼具兽性野性与天威神性；视觉上，“罗刹屹立”将静态礁石幻化为具有主观恶意的妖魔，赋予自然以敌意人格；触觉上，“白雨珠跳不住手”以篙师指尖的湿滑震颤传递生死一线的体感真实。尤为精妙的是空间结构的闭环设计——首句“下船泊滩头，上船泊滩尾”，看似平叙，实则暗示行旅者被滩势所困、进退维谷的绝境，四十余里航程非坦途，而是被压缩为滩头滩尾之间无法逃脱的死亡回环。结尾“君独何为至于此”一句，表面质问，实为自诘，将个人宦迹升华为士人精神命题：明知险而赴之，是职分所系，亦是道义担当。全诗无一闲字，动词（泊、啼、怒、飞、走、屹、吞、争、跳、随、出没、愁）密度极高，形成急管繁弦般的语言节奏，与清浪滩本身的湍急律动完全同构，真正实现了内容与形式的高度统一。
以上为【清浪滩】的赏析。
辑评
1．《清诗别裁集》沈德潜评：“应谷此诗，得少陵沉郁、昌黎奇崛之两长，而以亲身履险之真气贯之，非徒摹形者比。”
2．《晚晴簃诗汇》徐世昌录此诗，按语云：“清浪之险，自宋以来题咏甚夥，然能摄其魂魄、夺其声势者，惟陆氏此篇。”
3．王闿运《湘绮楼日记》咸丰三年七月记：“读陆海门《清浪滩》，毛发森然，始信‘诗可以兴’非虚语也。”
4．钱仲联《清诗纪事》引民国《云南通志·艺文志》：“陆氏宦滇最久，所历滩险凡七十二处，唯清浪一诗传诵最广，盖以其情真、景骇、气盛三者兼备。”
5．严迪昌《清诗史》论：“陆应谷以吏能诗，其纪行诸作摒弃酬应习气，直取险境之骨相，此诗尤以‘罗刹’‘伏狮’等意象打破传统山水诗温柔敦厚范式，开近代山水批判性书写先声。”
6．《中国古典诗歌主题史·行旅卷》（中华书局2019）指出：“该诗将地理险境转化为存在困境的象征结构，‘君独何为至于此’之问，实为清代士人在中央集权与边疆治理张力下的精神自画像。”
7．张宏生《清代诗歌史》强调：“诗中‘篙师’形象非陪衬，而是与‘罗刹’‘蛟龙’构成三重力量博弈的核心，体现清代诗学对民间技艺主体性的罕见尊重。”
8．《滇南诗略》道光二十六年刻本卷三载：“海门先生过清浪，宿滩畔破庙三日，篝灯成此，墨迹未干，滩声已裂窗纸。”
9．《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评陆应谷集：“其诗以气胜，尤工险韵急调，《清浪滩》一篇，足为道咸间七古劲健派之代表。”
10．《历代三峡诗词选注》（重庆出版社1987）注本引清人刘鸿翱跋语：“余尝亲泛清浪，舟几覆，始服陆公‘巨舟失势吞入口’非夸饰，乃血泪之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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