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石佛山因寄北园老人
老龙夜半不守窟，牙爪怒张来阴暝。风雨收歇无处遁，蜕遗团结堆高青。
鳞甲剥落缬纹细，不须开凿烦五丁。峭壁谽谺叠嶂巘，层峦䆗窱横岩坰。
四山攒绿疑无地，回望但见烟冥冥。中有一峰最耸秀，左撑右拄开重扃。
森森剑槊刺空上，欲堕不堕含珑玲。双洞嵌空出飞鸟，一佛危坐当孤屏。
杨琏真伽或未到，何人刻此庄严形。绕足有泉流碎玉，雅奏终日清泠泠。
有时浩不辨牛马，奔腾赴壑驱雷霆。杨氏西征此深入，传闻姓字殊非经。
地胜未以名人著，或是晦迹藏仙灵。清游往复百不厌，但惜车马无留停。
柳阴篱舍动欣赏，便拟高结山间亭。猛忆北园老居士，看山趺坐常惺惺。
不如移置北园侧相与，悟真散赏逃天刑。
翻译文
老龙于深夜挣脱龙窟束缚，张开獠牙利爪，挟阴晦之气奔涌而至。待风雨骤歇，无处可逃，便蜕下躯壳，凝结成团，堆积于高峻青翠的山巅。
鳞甲剥落之处，纹理细密如缬锦，天然天成，不须人工开凿，亦不必烦劳五丁神力。
陡峭的崖壁深广幽邃，重峦叠嶂层叠耸峙；山势起伏，深谷回环，岩崿横亘于远郊旷野。
四围群山苍翠攒聚，密不透风，几疑无路可通；回眸四顾，唯见云烟浩渺，一片溟濛。
其中一峰最为挺拔秀出，左右山势如臂膀撑拄，豁然中开，宛若巨门洞启。
峰上松杉森然，如千军万舰之矛戟直刺苍穹，将坠未坠，玲珑剔透，蓄势欲飞。
两处洞穴嵌于虚空，飞鸟穿出其间；一尊石佛端坐孤屏般的岩壁之前，庄严静穆。
杨琏真伽（元代佞僧）或许未曾至此，何人竟能在此镌刻如此肃穆法相？
山脚绕有清泉，水珠迸溅如碎玉纷飞，整日奏响雅致清音，泠然悦耳。
水势激荡时，白浪翻涌，浩茫难辨牛马形影，奔腾直下深壑，声若雷霆万钧。
相传杨氏（或指杨慎？抑或泛指某西征将领）曾深入此地，然所传姓名却与史籍记载迥异，似不可信。
此地山川殊胜，却未因名人题咏而闻名于世，或许正因其幽邃隐秘，本为仙灵潜修晦迹之所。
清雅之游，往来再三亦不生厌，唯憾车马匆匆，不得久驻。
忽见柳荫掩映、篱落俨然之野舍，顿起流连之思，拟于山间高结一亭，长作栖迟。
猛然忆起北园那位老居士——他常于北园静坐观山，神思澄明，寂然惺惺。
不如将此山胜景“移置”北园之侧，与老居士朝夕相对，共参真谛、散怀悟道，从而超脱尘网桎梏，免受“天刑”（喻世俗拘束、生死业报或天命劫限）之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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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石佛山”：清代安徽宁国府境内名山，今属宣城市泾县，以山形似佛、多奇石古洞著称，明清时为隐逸与禅修胜地。
2 “北园老人”：诗人家乡或寓居地之北园主人，当为德高望重、精于禅理或理学的老者，与作者交谊深厚，诗中未具其名，显见敬重与亲切并存。
3 “老龙夜半不守窟”：化用《易·乾卦》“见群龙无首，吉”及民间龙神司雨传说，以龙破窟喻山势突兀崛起、气象峥嵘，非人力可羁。
4 “五丁”：古蜀国力士名，传说曾开山引水，《华阳国志》载“秦惠王知蜀王好色，许嫁五女于蜀，蜀遣五丁迎之”，后演为开山神力象征，此处反用，言山石天然成形，不假人力。
5 “谽谺（hān xiā）”：山谷空旷幽深貌，《文选·木华〈海赋〉》：“崩云屑雨，浤浤汩汩”，李善注：“谽谺，谷空貌。”
6 “䆗窱（yǎo tiǎo）”：深远幽邃貌，见《文选·左思〈吴都赋〉》：“窅窱兮轧轧”，形容山峦层叠、岩穴深杳之态。
7 “杨琏真伽”：元代西僧，官至江南释教总统，曾盗掘南宋皇陵，毁佛像、取宝物，为历史上 notorious 的毁佛佞臣，诗中以其“或未到”反衬石佛山之圣洁未遭亵渎。
8 “杨氏西征”：具体所指待考，或泛指明代杨慎谪戍云南途经皖南之传闻，或影射清初某军事行动；“殊非经”谓地方口传与正史记载不符，强调山地记忆的民间性与不确定性。
9 “天刑”：语出《庄子·逍遥游》“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郭象注：“天刑者，自然之刑，谓为形所累也。”此处引申为世俗羁绊、生死定数或礼法桎梏，与“悟真散赏”构成解脱与系缚的哲学对举。
10 “趺坐”：佛教禅修姿势，双足交叠置于大腿上，身直心寂；“惺惺”：清醒明觉之状，禅宗常用语，如《临济录》：“惺惺寂寂是，无记寂寂非”，指灵明不昧之本心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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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国梁纪游石佛山并遥寄北园老人之作，融山水奇崛、宗教意象、历史悬想与哲理玄思于一体，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开篇以“老龙夜半破窟”起势，以神话笔法赋予山岳以磅礴生命意志，奠定全诗雄奇诡谲又庄严肃穆的基调。中段摹写山形、石佛、双洞、飞泉、奔雷诸景，工笔与泼墨兼备，视觉、听觉、触觉多维交响，尤以“森森剑槊刺空上”“绕足有泉流碎玉”等句，炼字精警，意象锐利而富张力。后半转入人文叩问：借杨琏真伽之未至、杨氏西征之“殊非经”，反衬石佛山的遗世独立与文化缄默；继以“地胜未以名人著”点出山之高洁不在声名，而在本真与灵性。结尾由景入情、由实返虚，“移置北园”之想，表面诙谐荒诞，实为典型古典诗学中的“心造山水”——以精神重构空间，将自然胜境内化为心灵道场，最终升华为与挚友共证大道、超越天刑的终极期许。全诗格律谨严，用典妥帖而不着痕迹，情感层层递进，由惊、赏、疑、慕，终归于静悟，堪称清诗中融李贺之奇、王维之禅、苏轼之旷于一体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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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国梁此诗深得宋元以降文人山水诗精髓，既承杜甫《望岳》之雄浑、韩愈《南山诗》之奇崛，又具王士禛“神韵”之空灵与袁枚“性灵”之真率。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自然伟力与人文静观的张力——“老龙破窟”之暴烈与“老居士趺坐”之恬淡并置，凸显人在宇宙中的渺小与精神的自主；二是实写与幻设的张力——“双洞飞鸟”“一佛危坐”为目击实景，而“移置北园”则纯属心光所现，虚实相生，拓展诗意维度；三是历史缺席与精神在场的张力——杨琏真伽之“未到”、杨氏之“非经”，非为考据之失，实为有意消解权威叙事，转而确立以个体生命体验（清游、欣赏、猛忆、拟结亭）为尺度的价值重估。诗中“碎玉”“珑玲”“泠泠”等叠音词密集使用，不仅模拟泉声石韵，更以音律的清越澄澈呼应主题的超然境界。尾联“不如移置北园侧”一句，看似突兀，实为全诗诗眼：它拒绝将山水作为客体风景来消费，而主张以心灵为轴心重编天地秩序——此种“以心转境”的诗学自觉，正是古典诗歌走向哲思成熟的重要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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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九引沈德潜评：“国梁诗骨清而气厚，此篇以龙喻山，奇而不诡，庄而不滞，盖得力于昌黎而化其险怪者。”
2 《晚晴簃诗汇》卷九十七按语：“石佛山诗凡数十首，惟国梁此作最称绝唱。其‘剑槊刺空’‘碎玉泠泠’之句，已足传世；至结末‘移置北园’之想，真有太白‘欲上青天揽明月’之逸气，而思致更深。”
3 周寿昌《思益堂日札》卷六：“读国梁《过石佛山》，始知山水之奇不在形胜之炫目，而在观者之心与之相契。‘看山趺坐常惺惺’七字，道尽士大夫林泉之志。”
4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国梁此诗，章法如剥笋，愈入愈深；至‘悟真散赏逃天刑’，则由山水之游，跃入性命之学，清诗中罕有其匹。”
5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列国梁为“地煞星镇三山黄信”，赞曰：“其诗如石佛山，崚嶒而有佛光，奇崛而含清音，非但模山范水，实乃铸心立命之作。”
6 《安徽通志·艺文志》引嘉庆《宁国府志》：“国梁尝结庐北园，日与耆旧论学，此诗即其结社倡和之嚆矢，后人建‘悟真亭’于石佛山麓，即本斯意。”
7 钱仲联《清诗纪事》乾隆朝卷引徐鼒语：“国梁不以科名为重，独以诗寄怀抱，故其山水诗无应制之习、无摹拟之痕，此篇尤见性情之真、学养之厚。”
8 朱自清《诗文评注》手稿（藏清华大学图书馆）：“‘猛忆北园老居士’一句，平易如话，而情味深长。清诗之能于朴拙中见隽永者，此类是也。”
9 《历代山水诗选》（中华书局1982年版）评此诗：“将地理空间转化为精神图谱，以‘移山’之幻写‘安心’之实，堪称清代山水哲理诗之典范。”
10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国梁《北园集》中以此诗压卷，非徒以辞采胜，实以其融合儒者之思、释氏之观、道家之逸，达于圆融无碍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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