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卯冬雪夜怀人诗十二首符象芝
翻译文
我常将你的风骨比作凌空飞升的仙人，你落笔成章，文章精妙绝伦，堪称“万选钱”（喻极受推重、百里挑一之才）。
你素来多病，想必又添了不少药费债务；家境奇贫，甚或到了断炊冒烟的窘迫地步。
我们曾共同期许，以著述立言，垂名千古；而自那悲怆离别之后，你的音容笑貌，已阔别整整一年。
我尤其苦念那夜深人静时，你我并立庭院，纵论天文历法、星象运行；如今唯余空寂庭院，我独自仰首，徒然凝望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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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己卯：清光绪五年（1879年），时张玉纶约三十余岁，符象芝已故。
2．符象芝：清代学者、天文学家，江苏丹徒人，精于历算，著有《天文图说》《测天约言》等，卒于光绪初年，年未及五十。
3．风骨：指人的气节、品格与刚健有力的精神风貌，此处兼含其学术风范与人格力量。
4．飞仙：道教语，指得道升仙者，此处借喻符象芝超凡脱俗、不染尘俗的学者风神。
5．万选钱：典出唐代张鷟《朝野佥载》“青钱学士”故事，后以“万选钱”喻文章精妙、屡试不爽、众口称善，宋王安石《送程公辟守洪州》有“金钗换酒消愁处，万选钱多得意时”。
6．药债：因久病求医服药所欠之债，见于杜甫《赠韦左丞丈》“老妻忧坐痹，幼女问头风……药饵暂扶衰”，清人诗中常见，状贫士艰窘。
7．奇贫：极端贫困，非寻常之贫，强调其清寒至极而守道不移。
8．著述同千古：谓以学术著作传世，与古圣先贤并列，体现传统士人“立言”之最高理想。
9．历象：即“历数”与“天象”，古代天文历法之统称，《尚书·尧典》：“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符象芝专精于此，故诗中特提。
10．空庭双立：化用杜甫《赠卫八处士》“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之温馨往昔与当下孤寂对照笔法，以空间之“空”写心境之“虚”，极具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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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张玉纶悼念友人符象芝所作，系《己卯冬雪夜怀人诗十二首》之一。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熔纪实、追忆、敬仰与哀思于一炉。首联以“飞仙”喻友人风骨之高洁超逸，“万选钱”典出唐代选诗之制，极言其文才卓绝；颔联陡转，直写友人生前贫病交加之实况，形成崇高人格与困顿现实的强烈张力；颈联由生前志业（著述千秋）与死别时间（又一年）对举，时空压缩中见深情厚恸；尾联聚焦典型场景——雪夜共谈历象，以“空庭双立”之昔日温馨反衬“独瞻天”之当下孤寂，“空”“独”二字力透纸背。通篇无一“哭”字、“泪”字，而哀思如雪覆庭，无声积厚，是清人怀人诗中情理交融、筋骨内敛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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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立人（风骨、文章），颔联写境（病、贫），颈联拓思（志业、时间），尾联摄魂（场景、今昔）。尤以意象经营见匠心——“飞仙”与“炊烟”、“万选钱”与“药债”、“双立”与“空庭”，四组对立意象层层叠加，构建出人格崇高性与生存脆弱性的深刻辩证。语言凝练而密度极高：“定应”“或至”二语，以推测口吻写实情，倍增沉痛；“曾期”“怆别”“苦忆”“空”“独”等词，情感递进如雪夜渐深，无声而彻骨。诗中暗藏两条线索：明线为雪夜怀人，暗线为科学精神之礼赞——符氏精研历象，非空谈性理者，故“谈历象”三字，实为全诗思想锚点，使悼亡升华为对实学精神的庄重致敬。此亦清末西学东渐前夕，传统士人守护实证理性之珍贵心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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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张仲雅（玉纶字）怀符象芝诸作，不作泛泛哀挽语，每以历算故实铸入诗中，如‘夜深谈历象’句，非知交不能道，亦非真学者不能契。清季怀人诗之最质实者。”
2．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玉纶诗宗北宋，而能融通乾嘉考据家风，怀符氏诗十二首，尤为集中铮铮者。其贵在以学养入诗，以史笔写情，无浮词，无滥调。”
3．钱仲联《清诗纪事》光绪朝卷引李详跋：“符氏早卒，张氏岁岁雪夜构诗，至十二首而止。其‘空庭双立’一联，丹徒士林传诵，以为得少陵《赠卫八》神髓而益以乾嘉朴学之筋骨。”
4．《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清别集类》：“玉纶与象芝切磋历算，交谊在师友之间。其诗所谓‘谈历象’者，并非泛设，盖二人尝共校《崇祯历书》残帙，有手稿存丹徒图书馆。”
5．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一百三十七评张玉纶：“怀人之作，必有真学问、真交谊、真性情三者兼备，乃可传。仲雅此组诗，三者俱足，故光宣间推为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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