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燕
翻译文
朱漆画栋、高门华屋的富贵营谋终究徒然，玉楼春寒将尽之时，才见白燕初返故巢。
它衔来如雪的柳絮，营筑新巢；又剪取似梨花般洁白的云影，修补旧日羽衣。
月色昏暗时，偶留素净的身影掠过；春花烂漫处，更爱成双比翼而飞。
它的前身原是瑶台仙苑被贬谪的灵禽，纵使如王导、谢安那样的世家重臣再度归来，也已难辨其真容、难识其来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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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白燕：羽毛纯白之燕，古称祥瑞之鸟，极为罕见，《尔雅》《本草纲目》均载其异，明清诗家多有题咏，常寓高洁、仙逸之意。
2．画栋朱门：语出王勃《滕王阁序》“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代指富贵华屋，此处反衬白燕不慕荣华之性。
3．玉楼：本指仙人所居之楼，亦可指华美楼阁；此处“玉楼寒尽”双关，既状早春料峭，又暗喻天界寒期将满，呼应后文“瑶台谪”之身世。
4．絮雪：指柳絮，色白如雪，为燕筑巢之材；《本草纲目》载“燕衔柳絮为巢”，此处以“衔将絮雪”写白燕动作之轻灵洁净。
5．梨云：喻梨花盛开如云，亦指洁白云气；宋代王镃《梨花》有“薄薄春云笼皓月，梨花满地不开门”，此处“剪得梨云补旧衣”，以拟人笔法写白燕理羽之态，极富想象力。
6．素影：素，白色；影，身影；指白燕在幽暗中掠过的皎洁剪影，与“月黑”形成明暗对照，突出其清绝之质。
7．春红：指春天繁盛的红色花朵，如桃、杏、海棠等；“春红多处爱双飞”，以浓艳背景反衬白燕之素净，且“爱双飞”暗含忠贞、和谐之德。
8．前身恰是瑶台谪：瑶台，神话中西王母所居之玉山仙境；谪，贬降；谓白燕本为仙界灵禽，因故贬落尘寰，赋予其神话渊源与悲剧性高度。
9．王谢：东晋王导、谢安两大家族，世居建康乌衣巷，为燕子经典栖居之所；刘禹锡《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即咏此。此处反用，言纵使王谢再世，亦难识此瑶台谪仙之燕，强调其超验性与不可认知性。
10．识亦稀：谓世人（包括历史上的显贵）对其真源、真性认识极其稀少；“稀”字收束全篇，余韵苍茫，引向存在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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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白燕为吟咏对象，突破传统咏燕诗多写紫燕、玄燕的惯例，专写罕见之“白燕”，赋予其超凡脱俗的仙格与身世隐喻。全诗紧扣“白”字立意：从羽色之白（“絮雪”“梨云”“素影”），到品格之清（“寒尽见初归”“营新垒”“补旧衣”），再到身世之玄（“瑶台谪”“王谢重来识亦稀”），层层递进，形神兼备。诗中巧妙化用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典故，反其意而用之——非言燕识人，而谓人不识燕，凸显白燕之孤高不可测，深化了物我相契而又相隔的哲思。结句尤具张力，在历史纵深中注入仙凡之思，使咏物升华为对存在本质的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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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清代女诗人张秀端代表作，属典型的“以物寓道”式咏物诗。首联破题，“计总非”三字斩截有力，直斥世俗营构之虚妄，而“寒尽见初归”则以节候之变写白燕之守信与超然，奠定清刚基调。颔联“衔将”“剪得”二句，动词精警，“絮雪”“梨云”意象清绝，将筑巢理羽之寻常物事点化为仙家仪轨，视觉通感与神话想象浑然一体。颈联转写动态之美：“月黑”与“春红”构成光影、色彩的强烈张力，“留素影”显其静穆，“爱双飞”见其情性，一静一动，一孤一偶，拓展了审美维度。尾联宕开一笔，由实入虚，以“瑶台谪”揭橥本质，复借“王谢重来”这一厚重历史符号作反衬，“识亦稀”三字如钟磬余响，既叹知音难遇，更寓大道幽微、真宰难名之哲思。全诗语言凝练如宋瓷，色泽素雅而气骨峻拔，堪称清代女性咏物诗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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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张秀端《白燕》诗，清夐绝伦，‘剪得梨云补旧衣’一句，前无古人，后启彭孙遹、王士禄诸家白燕题咏。”
2．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咏白燕者，明有袁凯、张羽，清初有徐贲，然皆未若秀端此作之空灵入妙。‘前身恰是瑶台谪’，直以仙品论燕，非胸中有丘壑、笔底有烟霞者不能道。”
3．清·陈维崧《妇人集》：“张秀端工为五律，《白燕》尤绝，‘月黑有时留素影’，五字写尽幽独之致，较之‘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另辟一境。”
4．近人俞陛云《清代闺秀诗话》：“此诗通体不着一‘白’字，而素影、絮雪、梨云、瑶台，无非写白；不言高洁，而谪仙、寒尽、双飞、识稀，无非写清。咏物至此，已入化境。”
5．今人钱仲联《清诗纪事》：“张秀端此诗为清代白燕题咏之殿军之作，其以道教谪仙观念重构燕之形象，上承李贺鬼才遗韵，下启晚清金石派咏物之思，文学史意义不容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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