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乌曲
天涯一只惊霜乌，欲归望远心踟躇。踟躇不归问何意，答言恐负高飞志。
高飞壮志难遽酬，可怜倦翮无时休。不如株守故林侣，饮啄翱翔得自主。
吁嗟乎！乌不归兮栖何之？乌竟归兮哺何资？将归未归两难决，愁煞斜阳欲暮时。
暮景人间容易变，及时归去乌莫恋，巢中老乌泪如霰。
翻译文
天涯尽头，一只乌鸦被秋霜惊起，欲归故巢却遥望远方，心神徘徊不定。它踟蹰不前，人问其故，它答道：唯恐辜负了高飞远举的凌云壮志。
那高飞的雄心壮志难以仓促实现，可怜双翼早已疲惫不堪，却永无休止之时。不如安守故林中的旧侣，自在饮水啄食、自由翱翔，得享自主之乐。
唉！乌鸦若执意不归，又将栖身于何处？若终究归去，又以何物哺育幼雏？归与不归，两难决断，愁煞了斜阳西下、暮色将临的时分。
人间暮景易逝，世事变迁迅疾；乌鸦啊，请及时归去，切莫贪恋远方！须知巢中老乌正泪落如雪，盼子早还。
以上为【归乌曲】的翻译。
注释
1．惊霜乌：被秋霜惊起的乌鸦。霜降时节寒气凛冽，乌鸦感时惊飞，暗喻士人遭际变故或年岁催迫而心绪震动。
2．踟躇：同“踌躇”，徘徊不前，犹豫不决。
3．高飞志：典出《史记·陈涉世家》“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此处指建功立业、致君泽民的儒家政治理想。
4．倦翮：疲倦的翅膀。翮，羽茎，代指翅膀，亦喻才力、精力。
5．株守：原指守株待兔，此处反用其义，指固守故林、不慕远途，含安分守常、重亲情伦理之意。
6．饮啄：饮水啄食，语出《庄子·养生主》“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喻自然自在、自足自适的生活状态。
7．吁嗟乎：感叹词，相当于“唉呀啊”，强化抒情语气，承转情绪高潮。
8．哺何资：以何物喂养幼雏？直指归隐后生计之忧与奉养之责，凸显现实困境。
9．暮景：黄昏景象，亦喻人生迟暮、时日无多，兼含世事无常、机不可失之警醒。
10．老乌泪如霰：化用《诗经·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及孟郊《游子吟》“谁言寸草心”之孝思传统；霰，雪珠，极言泪之急、冷、密，状老乌盼子之切、悲之深，以物拟人，沉痛入骨。
以上为【归乌曲】的注释。
评析
《归乌曲》借乌鸦之“归”与“不归”的内心挣扎，托物寓怀，实为士人出处之思的深刻写照。诗中“惊霜乌”既具自然属性（秋深霜降，乌惊而飞），更象征饱经风霜、志向未酬的儒者形象。“高飞志”指向传统士人的济世理想与功名抱负，“株守故林”则暗喻甘守清贫、归养亲族、安于本分的伦理选择。全诗以设问推进（“问何意”“栖何之”“哺何资”），层层深化矛盾，最终落于“巢中老乌泪如霰”的伦理震颤——孝亲之责与功业之求的尖锐冲突，在斜阳暮色的时空背景下获得悲剧性升华。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句式参差错落，杂言中见古乐府遗韵，情感由踌躇而焦灼，由犹疑而悲怆，终至沉痛劝归，具有强烈的抒情逻辑与道德重量。
以上为【归乌曲】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乌”为镜，照见传统士人精神结构中最根本的张力：出与处、忠与孝、志与命、公义与私恩。开篇“天涯”“惊霜”即布下苍茫孤寂之境，奠定全诗清刚而悲凉的基调。“欲归望远心踟躇”八字，以动作与心理并写，精准捕捉进退维谷的生命瞬间。中二联对举“高飞志”与“故林侣”、“倦翮无休”与“饮啄自主”，非简单二元对立，而是在价值撕扯中呈现真实困境。尤为精妙者，在“乌不归兮栖何之？乌竟归兮哺何资？”两句，以叠问构成悖论式诘问——不归则失所，归则乏资，将伦理责任与生存现实压缩为无法回避的尖锐命题。结句“巢中老乌泪如霰”，陡然将视角拉回家庭伦理现场，以超现实却极真实的意象收束：老乌之泪非生理之液，乃儒家孝道在时间压力下的结晶体，冰冷、细密、不可承受。全诗无一字言“人”，而字字写人；不着理语，而理在情中，堪称清代咏物言志诗中兼具哲思深度与情感强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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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二：“曹秉哲《归乌曲》，托禽言以寄士节，‘倦翮无休’‘泪如霰’数语，令人掩卷三叹。非身历出处之艰、孝养之迫者，不能道此。”
2．清·宋荦《漫堂说诗》：“近人多效长吉诡丽，而曹氏独取汉魏古意，以质直语写沉痛情，《归乌曲》其尤也。”
3．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通首以乌自况，不作一语明言，而‘高飞志’‘老乌泪’两层对照，出处之难、天伦之重，毕现毫端。结语如闻呜咽，真能移人情者。”
4．民国·汪辟疆《清诗选》：“此诗可与顾炎武《精卫》并读，一写孤臣之愤，一写孝子之忧，皆以微物寄大义，而曹诗尤以温情见骨，于刚健中含悱恻。”
5．今·钱仲联《清诗纪事》：“曹秉哲存诗不多，《归乌曲》为其代表作。诗中‘将归未归两难决’一句，直揭清代中下层士人在科举困顿、亲老待养双重压力下的典型心态，具重要社会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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