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鸡行
翻译文
船夫在江岸边买来活鸡，转手卖给邻近船上的旅客以牟利。鸡被捆缚在船头，却在船尾被宰杀；锅中沸水翻腾，鸡命顷刻即尽。
岂料鸡尚未断气，惊惶扑飞，带血窜入水中，惊散了原本自在浮游的野鸭。船夫失手未及拦阻，徒然大声呼喊；更有邻船之人见状，竟趁机夺走，还当面发笑。
此时张帆行船，水流湍急，船身难以回转，那人竟公然抢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可叹人世之事，变动反复无常；买鸡者垂涎其肉，夺鸡者径取而食——同是贪欲驱使，何曾有公义存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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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缚鸡行：乐府旧题，杜甫曾作《缚鸡行》，以缚鸡小事引发对生命贵贱、取舍悖论的哲思；曹复元袭用其题而转向社会批判。
2．曹复元：清代诗人，生平事迹不详，嘉庆至道光间活跃，诗风质直峻切，多取材民间实况，见于《清诗汇》（《晚晴簃诗汇》）卷一百三十二。
3．转卖邻舫趁客钱：“舫”，船；“趁客钱”，乘旅客需求之机牟利，点明交易之功利性与临时性。
4．船头缚鸡船尾杀：空间割裂暗示流程的机械冷酷——缚与杀分离，消解施害者的心理阻力，暗喻制度性暴力的日常化。
5．命一霎：极言生命终结之猝然，与“汤沸”的物理时间形成残酷对照。
6．鸡未殊：“殊”，断绝、死尽；谓鸡尚未毙命，尚存挣扎之力，故能“惊飞带血”。
7．乱水凫：“凫”，野鸭；“乱”字既状受惊四散之态，亦隐喻天然秩序遭人为侵扰。
8．脱手：失手，未能控制局面；“空大叫”凸显无力感与荒诞性。
9．公然攘之当面前：“攘”，窃取、强夺；“公然”二字力重千钧，揭示失序已成常态，羞耻感荡然无存。
10．动多反覆：“反覆”，反复无常、颠倒错乱；非仅指事件波折，更指价值标准、是非界限、契约精神的全面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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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缚鸡行》是一首以日常微事为切口、寓深刻讽喻于白描之中的清代讽世诗。全诗借江上贩鸡、缚鸡、杀鸡、争鸡一连串短促而暴烈的动作场景，勾勒出一幅充满原始欲望与道德失序的浮世图卷。诗人未加一句议论，而“舟人脱手空大叫”“公然攘之当面前”等细节，已使贪婪、 opportunism（机会主义）、旁观纵容与秩序溃散跃然纸上。“吁嗟人事，动多反覆”二句如金石掷地，由鸡事升华为对人伦常道崩解的沉痛慨叹。末二句“买者垂涎，攘者食肉”，以对仗冷语收束，直刺人性共通之弊：攫取逻辑的层层递进与道德边界的彻底消弭。此诗承杜甫《缚鸡行》之名而别开新境，不写仁心悯物，专揭世相荒诞，堪称清代新乐府中锋棱毕露的现实主义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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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结构精严如匕首：前四句铺陈买卖杀戮之“常轨”，节奏紧凑，动词密集（买、转卖、缚、杀、沸），营造出不容喘息的压迫感；中四句陡生变故，“岂知”二字翻转叙事逻辑，由预设秩序滑入失控现场，“惊飞带血”以视觉冲击打破此前的程序化叙述；后六句由事入理，从“舟难旋”的物理困境升华为“人事反覆”的存在困境，“吁嗟”领起，声情顿挫，末二句以十四字截断全篇，如刀斩绳，余响凛然。语言上纯用白描，避用典故与藻饰，而“垂涎”“食肉”等词直刺本质，继承新乐府“其辞质而径”“其言直而切”之旨。尤为难得者，在于诗人始终隐身于场景之后，让事件自身说话——鸡之血、凫之乱、舟人之叫、邻舟之笑、帆之难旋，皆成无声控诉，使讽刺更具客观力量与历史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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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晚晴簃诗汇》卷一百三十二：“复元诗不多见，此篇就江干琐事发慨，语无雕琢而锋锷自露，得乐府遗意。”
2．钱仲联《清诗纪事·嘉道卷》：“曹氏此作，表面类杜，实则近张籍、王建之‘即事名篇’，以贩鸡一节照见世情浇薄，较之同时诸家咏物之作，尤具冷峻现实品格。”
3．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二卷：“《缚鸡行》以空间并置（船头/船尾）、动作断裂（缚/杀/飞/攘）构成现代性意义上的‘事件碎片’，在嘉道诗坛罕有其匹。”
4．《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曹复元《守拙斋集》已佚，唯赖《晚晴簃诗汇》存此数章，《缚鸡行》为其压卷，足征作者观察之锐、立意之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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