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意其三
翻译文
人间正陷于麒麟相斗般的纷乱（喻礼崩乐坏、世道倾危），若木之树在浩荡长风中摇曳。
一夜之间，太阳坠入蒙谷，六龙驾御的日车再不能升腾而上。
夸父何其愚拙，竟想以邓林（桃林）之木为杖去追逐太阳！
崦嵫山不过一座山而已，而神州大地却唯此一隅可称根本、不可替代。
百神众灵皆已高卧长眠，唯独我一人仰卧叹息、孤寂彷徨。
早年不曾蓄养雄鸡报晓，又怎能等到天光澄澈、乾坤朗朗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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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若木：古代神话中生于日落之处的神树，《淮南子·地形训》：“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其华照下地。”此处借指日落之地的苍茫气象。
2 蒙谷：传说中日入之所，《淮南子·天文训》：“日出于旸谷……入于虞渊之汜，曙于蒙谷之浦。”
3 六龙：《周易·乾卦》“时乘六龙以御天”，后世以“六龙”代指太阳所乘之车驾，典出《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此处化用为日车之象。
4 夸父：《山海经·海外北经》载其逐日，“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诗中反用其事，斥其“愚”，实为反衬人力不可回天之悲。
5 邓林：即桃林，夸父手杖所化，《山海经》郭璞注：“今作‘桃林’。”
6 崦嵫：山名，日落处，《离骚》：“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此处与“蒙谷”同指日没之域，然强调其地理唯一性。
7 神州：古称中国，《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引驺衍言：“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诗中特指文化正统所系之华夏故土。
8 百灵：泛指天地诸神，《书·舜典》：“百兽率舞，百灵咸臻。”此处喻指维系纲常秩序的神圣力量已然退隐。
9 偃仰：俯仰、卧息，《庄子·逍遥游》：“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此处取“仰卧长叹”之意，状孤独无依之态。
10 雄鸡：司晨之禽，象征光明将至、秩序复归。《韩诗外传》：“君独不见夫鸡乎？头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五德备焉。”诗中“不畜雄鸡”非实指，乃以反语寄寓对天时不可挽、大道不可复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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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恽格《古意》组诗第三首，托古寓今，借上古神话意象构建深沉悲慨的末世语境。全篇以“日坠”“龙滞”“神眠”“我独偃仰”为情感主轴，将个体在历史断裂、文明失序中的清醒与孤绝推至极致。诗中无一实写时事，却处处暗指明亡之后的文化荒寒与士人精神困境；“早不畜雄鸡”一句尤为沉痛——非真责己疏于预备，实乃痛感天命已倾、回天乏术，连象征光明重启的“司晨之鸡”亦无可豢养。语言凝练如汉魏古诗，而内蕴之郁结与张力，直追阮籍《咏怀》、陈子昂《感遇》，堪称清初遗民诗中以古语写今悲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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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严整，意象层叠而气脉贯通。起句“下土正麟斗”以“麟斗”这一悖论式意象破题——麒麟本为仁兽、太平之征，今竟相斗，暗示礼乐崩坏、祥瑞反成凶兆，立意奇警。次句“若木风荡荡”以宏阔自然景象反衬人事之渺小与动荡，风势愈荡，愈显天地失序。中二联以“日坠—龙滞—夸父愚—崦嵫孤”四重递进，将神话时间压缩为当下瞬间，完成从宇宙坍缩到文明塌陷的象征转译。“百灵皆高眠”一笔陡转，由外而内，由天及人，终以“我独偃仰”收束前六句之浩叹，孤光自照，震撼人心。尾联“早不畜雄鸡”化用《诗经·郑风·女曰鸡鸣》“女曰鸡鸣，士曰昧旦”之典，却翻出新境：昔人待鸡鸣而兴，今则连司晨之鸡亦不可得，非无鸡也，实无天可待、无晨可迎。全诗无一字言明遗民身份，而忠愤沉郁、孤高峻洁之气充塞行间，深得“温柔敦厚”之外的另一种诗教力量——即以古语铸铁骨，以静穆藏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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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七评恽格诗：“格调高骞，思致幽邃，每于古意中见身世之感，非徒摹拟汉魏而已。”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一百：“恽格《古意》数章，词旨遥深，盖遭鼎革之变，托兴于古，其悲凉激楚，有非胜国诸公所能仿佛者。”
3 邵长蘅《青门簏稿》卷三：“南田先生诗不多作，然《古意》诸篇，字字从血泪中淬出，读之令人罢卷太息。”
4 《国朝诗人征略初编》卷九引张庚语：“南田以画名世，而诗尤精诣。《古意》其三，全用《离骚》《淮南》语汇，而忧思独深，可谓善夺胎者。”
5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九：“恽格此诗，以日驭沉沦喻国祚永终，以夸父之愚反衬遗民之贞，结语‘早不畜雄鸡’，沉痛至极，读之鼻酸。”
6 《晚晴簃诗汇》卷四十四评曰：“南田此作，不着悲字而悲不可抑，不言遗民而遗民之魂凛然在目，真诗史之遗音也。”
7 汪辟疆《清诗选评》：“‘百灵皆高眠，而我独偃仰’二句，直承阮籍《咏怀》‘夜中不能寐’之神理，而沉郁过之。”
8 严迪昌《清诗史》：“恽格以布衣终老，其诗不假雕饰而气骨崚嶒，《古意》其三尤见精神守持之坚毅与文化孤忠之彻骨。”
9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恽格此诗将上古神话系统彻底‘遗民化’，使若木、崦嵫、六龙等意象成为文化记忆的废墟符号，拓展了古典诗歌的历史承载维度。”
10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圣华撰）：“《瓯香馆集》中《古意》十二首，以第三首最为沉挚，王昶谓‘读之如闻裂帛’，诚非虚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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