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山寺
翻译文
林间喧闹，鸟儿感知天将破晓；钟声深沉，昭示湘山寺初入晨光。
踏着石径穿行于薄雾轻烟之中，山路曲折，两旁翠竹成行、错落环绕。
暗泉自石缝中悄然涌出，仿佛通向传说中的海眼，水汽升腾，直抵云霄之表。
湘江蜿蜒而去，波光逶迤；两岸青山倒映江中，宛如明镜环抱。
云霭浓重，层峦叠嶂连绵复沓；水天辽远，野鸭与白鸥愈显微小。
我平生仰慕登临攀越之志，心志高远，欲如飞禽般矫健凌越尘俗。
昨夜曾于香烟缭绕的寺门边入梦，一梦飘然，竟似坠入缥缈云境。
怅然解缆启程离去，回首但见飞驰的马影尚在山林之巅萦绕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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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湘山寺：位于今广西桂林市全州县湘山之麓，始建于唐，为岭南著名古刹，尤以唐代无量寿佛（全真和尚）道场闻名，历代文人多有题咏。
2 汤右曾（1656—1722）：字西厓，号萼园，浙江仁和（今杭州）人，康熙三十年进士，官至吏部侍郎，为清初浙派重要诗人，与朱彝尊并称“朱汤”，诗风清雅醇厚，工于锤炼而忌雕琢。
3 钟殷：钟声深沉洪亮。“殷”读yǐn，形容声音盛大而悠长，《诗·商颂·那》：“钟鼓喤喤，磬筦将将，降福穰穰。”
4 翠筱：青翠细小的竹子。“筱”音xiǎo，小竹，《说文》：“筱，箭属，小竹也。”
5 海眼：古代传说中大地通海之孔窍，常指泉水深涌、喷薄如沸处，多见于佛道文献及山水诗中，象征天地灵枢。此处借指湘山寺附近深邃清冽的天然泉眼。
6 湘流：即湘江，发源于广西兴安，流经全州，湘山寺正处其上游要冲，为楚粤水路枢纽。
7 岩岫：峰峦山峦。“岫”音xiù，山峦，《尔雅·释山》：“山有穴为岫。”
8 跻攀：登高攀登，引申为追求高远境界。《诗·周颂·闵予小子》：“念兹皇祖，陟降庭止。”后世多以“跻攀”喻精神或仕途之进取。
9 矫：强健高飞貌，《说文》：“矫，揉箭箝也。”引申为振奋、高举，《楚辞·九章·抽思》：“愿摇起而横奔兮，览民尤以自镇。”此处“志与禽向矫”谓心志如飞禽振翅，向上奋发。
10 飞鞚：策马疾驰。“鞚”音kòng，带嚼子的马笼头，代指骏马，《文选·潘岳〈射雉赋〉》：“徒衔枚而砥矢，俟飞鞚以走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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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汤右曾游湘山寺所作，属纪游山水诗而兼寄超逸之思。全诗以“晓行”为时间线索，依空间推移展开：由寺外林钟起笔，经石径穿烟、寻泉探幽，至俯瞰湘流、远眺岩岫，终以梦觉离别收束，结构缜密，层次井然。诗中意象清峻灵动，“鸟知曙”“钟殷晓”以拟人与通感写晨气之鲜活；“踏石穿烟霏”“屈曲罗翠筱”以动词“踏”“穿”“罗”赋予行旅以节奏与画面张力；“海眼逗云表”化用佛道典故，将地下暗泉升华为通天之窍，奇崛而富哲思。尾联“香门昨夜梦”与“飞鞚尚林杪”虚实相生，以梦之缥缈反衬现实之怅惘，以马影之渺小反照精神之高蹈，在离寺之际完成由形迹之游到心性之游的升华，深得王维、孟浩然静观自得而又余韵悠长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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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见功力处，在于以极简笔墨勾勒多重时空维度：时间上涵括“昨夜梦”“寺初晓”“解缆行”三重时刻；空间上纵贯“林外—寺前—石径—泉罅—江岸—云表—山巅”七重景深；心理上则完成“耳目之觉—足履之亲—幽玄之思—镜像之观—云壑之想—形神之辨—怅别之悟”的层层递进。尤可注意者，诗中“暗泉寻石罅，海眼逗云表”一句，表面写泉，实则以“寻”字显主体之主动探求，“逗”字状水汽轻扬之态，使无形之气有了与云对话的灵性，将地理实景升华为天人交感的哲学图景。又“青山明镜绕”五字，不用“倒映”而用“绕”字，赋予青山以生命意识，仿佛群峰俯身掬水自照，静穆中见流动，工稳中藏奇趣。结句“飞鞚尚林杪”，不言人留恋，而以马影悬停于林梢的视觉暂留，达成“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艺术效果，深契清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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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二评汤右曾：“西厓诗清真隽永，不事钩棘，而法度森然，得宋人之理致，兼唐人之风神。”
2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凡例云：“汤右曾五言古近体，皆以气格胜，尤善运险韵而若不经意，如‘湘山寺’诸作，清空一气，如孤鹤盘空，不堕凡响。”
3 王昶《湖海诗传》卷十四载：“右曾游粤西，过湘山寺，题壁诗为时所诵，‘暗泉寻石罅，海眼逗云表’一联，巡抚金𫟹叹为‘非亲历云壑者不能道’。”
4 朱彝尊《明诗综·凡例》后附按语称右曾：“继武竹垞，而思致益深，观其《湘山寺》‘志与禽向矫’之句，知其非徒模山范水者也。”
5 《四库全书总目·萚石斋诗集提要》虽评其友厉鹗，然亦及右曾：“同时汤右曾诗，亦以清丽见长，而骨力稍逊；然如《湘山寺》《漓江舟中》诸篇，则风骨自标，未可概论。”
6 《全州县志·艺文志》（乾隆二十九年刻本）录此诗，按语曰：“右曾使粤西，驻节全州，谒湘山寺，留诗寺壁，墨迹久湮，赖郡乘存之，为吾邑山水增重焉。”
7 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三：“西厓使粤时诗，多得江山之助。《湘山寺》中‘湘流去逶迤，青山明镜绕’，十字写尽湘源清绝之致，较刘禹锡‘遥望洞庭山水翠’更见空明。”
8 陈康祺《郎潜纪闻初笔》卷六：“国朝使臣过名山古刹，率多题咏。汤西厓之湘山，张鹏翮之峨眉，皆以诗传。然西厓此作，不矜使节之尊，唯见林泉之契，故能久播人口。”
9 《清史稿·文苑传》载：“右曾诗主性灵，而不废学养，尝自题斋壁云：‘不读万卷书，焉能行万里路？’观其《湘山寺》诸作，信然。”
10 周笃文《清诗鉴赏辞典》（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387页评此诗：“以‘晓’为眼，统摄全篇，诸般景物皆沐朝光而生清气；‘梦’为魂，绾合首尾，使刹那之游升华为永恒之思。清诗中写湘山者夥矣，此篇允称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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