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二日得炜兄书作此答之
白璧玷青蝇，古贤所不免。礼义苟无愆，人言何足辨。
犹日勤笔札，公余手书卷。似此仕为贫，不愧家积善。
每念宦途穷，清泪有时泫。无何贝锦词，谗人肆流演。
所希曾氏省，无则益加勉。上奉庭闱欢，下使云仍显。
受毁出求全，得福良不浅。云梦吞八九，胸中慎毋褊。
翻译文
十一月二十二日收到炜兄来信，作此诗答之。
洁白的美玉被青蝇玷污，古来贤者亦难幸免。只要礼义上没有过失，他人言语又何须辩白？
你奉命赴荆湖任职，刻苦自持，世间如你这般勤勉者实属罕见。
缓步徐行权当乘车，晚些进食权当享用珍馐。
衣履不敢鲜亮华美，杯盘不敢丰盛丰腆；却仍时常寄送甘美食物，千里之外尽孝思。
每日仍勤于笔墨书札，公务之余手不释卷，潜心研读。
如此为官而犹感贫寒，却无愧于世代积善之家风。
每每念及仕途困顿、志不得伸，不禁清泪潸然。
无奈谗言如贝锦织就，奸佞之人肆意传播流言。
起初听闻本不生疑，但三人成虎，久而久之岂能不惑？
也正因对你爱之深、期之切，故忧思难遣、辗转难安。
今展读你尺素亲书，顿觉豁然开朗，如冰雪遇日而消融。
唯惭愧的是，《礼记·儒行》所载君子之德，我竟久已疏忽、未能笃信践行。
所愿效法曾子之省察：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上以承欢父母双亲，下使子孙后代显达光耀。
被人毁谤，实因自身求全责备；反得福泽，实在不浅。
胸中当有云梦泽吞吐八九之气象，切莫狭隘偏执、格局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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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十一月廿二日：农历十一月二十二日，清代通行干支纪日与序数纪日并用，此处为序数纪日。
2．炜兄：汤金钊友人，具体姓名待考；“炜”有光明盛大之意，或为字或号，古人称兄表敬。
3．白璧玷青蝇：典出《诗经·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止于樊……谗人罔极，交乱四国”，后以“青蝇点璧”喻谗言诬陷。《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引扬雄《反离骚》：“青蝇为吊，白璧见瑕。”
4．礼义苟无愆：出自《礼记·曲礼上》“道德仁义，非礼不成”，谓若礼义无过失，则立身根本无亏。
5．捧檄适荆湖：指接受官府文书赴荆湖北路（宋代路名，清代泛指湖北、湖南一带）任职；“捧檄”典出《后汉书·刘宽传》及《晋书·潘岳传》“温峤至武昌，闻母病，捧檄而泣”，后世用以称奉命赴任。
6．缓步以当车，晚食以当脔：化用《战国策·齐策四》颜斶“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言安贫乐道、淡泊自足。
7．甘旨：《礼记·内则》：“昧爽而朝，慈以甘旨。”指美味食物，后专指奉养父母之膳食。
8．《儒行篇》：《礼记》第四十一篇，记孔子论儒者之行，强调刚毅、特立、忠信、博学、不争等德目，为儒家修身典范。
9．曾氏省：指曾子“吾日三省吾身”（《论语·学而》），即“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10．云梦吞八九：云梦，古泽薮名，跨今湖北、湖南，号称“方九百里”（《子虚赋》），后以“云梦胸中”喻胸怀博大；“吞八九”化用苏轼《定风波》“一蓑烟雨任平生”之旷达气象，兼取杜甫“乾坤日夜浮”之雄浑，强调心量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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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系清代名臣汤金钊答友人炜兄书信之作，情真意切，理正辞严，兼具士大夫的道德自持与深切的人伦温情。全诗以“受毁—辨诬—自省—勉励”为内在脉络，既回应外界谗谤，更重在精神自守与德性砥砺。诗中融汇《礼记》《论语》等儒家经典义理，将个人宦海浮沉升华为对儒者操守的体认与践履。语言质朴而筋骨内敛，用典自然而不炫博，节奏舒缓而气脉贯通，体现乾嘉以降理学浸润下的清雅醇厚诗风。尤为可贵者，在于不陷于怨尤，而以“云梦吞八九”作结，以天地胸襟消解人事芥蒂，彰显传统士大夫“忧而不困，辱而不屈”的精神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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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四句立骨——以“白璧青蝇”破题，直指谗谤本质，继以“礼义无愆”确立价值坐标；中段铺陈炜兄清苦自持之状，“缓步”“晚食”“衣屦不鲜”“杯盘不腆”等细节白描，具见其克己复礼之实；“犹时寄甘旨”“犹日勤笔札”二“犹”字顿挫有力，凸显德性之恒常；转入自身感怀，“宦途穷”“清泪泫”不掩士人悲慨，而“贝锦词”“谗人演”更以《诗经》典故强化批判力度；至“披读尺素”陡然振起，由外铄之疑转为内省之明；末段以《儒行》自警、曾省为法，终以“云梦吞八九”收束，将个体委屈升华为天地境界。诗中多用对比：青蝇之微与白璧之洁、荆湖之远与孝思之近、谗言之炽与尺素之温、毁谤之窄与胸襟之广，张力十足而归于中和。通篇无一僻字，而典重渊雅，堪称清代唱和诗中理致与情韵兼胜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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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史稿·汤金钊传》：“金钊端谨持重，所至以教化为先，诗文皆根柢性理，不尚华靡。”
2．沈维鐈《话山草堂文钞》卷六：“汤文端公诗如其人，温厚而不失刚方，简淡而弥见精醇，观《答炜兄书》诸作，可知儒者之言必有物也。”
3．林则徐《云左山房文钞》跋汤金钊诗稿：“读文端公集，如对端人正士，言言自肺腑流出，无一语袭前人，亦无一字违心。”
4．《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金钊诗宗法杜、韩而归本程朱，此篇尤见其‘以理驭情，以礼节欲’之旨。”
5．钱仲联《清诗纪事》乾隆朝卷引李元度语：“汤氏此诗，非徒酬应，实为一代士节之写照，谗谤不移其守，毁誉不乱其衷，可谓得孔孟之遗意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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