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登光明顶
山心高望四无极，回合烟岚恣登陟。
六六峰推一一奇，到此输灵咸效职。
莲花如幕列侍臣，洞中待漏光常黑。
老人天外进朱砂，多自轩辕台畔得。
翔舞青鸾报喜音，歌为上寿丹书勒。
西走狮子东飞龙，吼号天矫凭封敕。
惟有天都稍与齐，九百仞余通气息。
昂藏磊落丈夫身，何用吞霞饮瀣力。
掉头返照迫苍黄，巑岏倏变金翠色。
朝天万笏晚朝开，此即中天一海国。
翻译文
山心高处，极目四望，天地无垠；云气回环，岚色氤氲，任我尽情登临攀陟。
黄山七十二峰（古称“六六峰”，即三十六对峰），各推其奇，峰峰独绝；而至光明顶，诸峰灵气尽皆俯首输诚，效命听命。
莲花峰如帷幕般罗列，宛若侍立朝班的臣子；始信峰等幽深洞穴中长年幽暗，仿佛待漏于清晓之前，光不可入。
仙人老人星自天外飞来，奉上朱砂丹药，多采自轩辕黄帝炼丹的古台之畔。
青鸾展翅翔舞，传报祥瑞喜音；祝寿之歌已镌刻于丹书之上，昭示长生之契。
西边狮子峰奔跃如狮，东面白鹅峰（或指“飞龙”所喻之松谷、云谷一带山势）腾跃似龙；二者吼啸长鸣，矫健夭矫，全凭天帝封敕所授神力。
唯独天都峰可与光明顶略相匹敌，然亦高出九百余仞，仅能遥通气息而已。
其余诸峰，则如藩属附庸，北面拱卫云门峰，南向正对天都、莲花诸主峰。
我欲在绝顶长啸浩呼，以手摩挲颈项，任天风涤荡尘襟。
怅然叹息：真正的仙人终究招邀不来，容成子、浮丘公等上古仙踪，唯余陈迹，杳然潜匿。
我本昂然挺立、磊落不羁的大丈夫之身，何须效仿方士吞霞饮露、导引服气之术？
忽而掉头回望，夕阳斜照迫近苍茫暮色，嶙峋山峦倏然幻化——金辉与翠色交映流溢。
清晨万笏朝天，傍晚云海铺展如开；此光明顶所在，俨然便是悬于中天之上的浩瀚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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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六六峰”：黄山旧有“三十六峰”之说，合称“六六峰”，见《黄山志定本》；此处泛指黄山群峰，并非确数。
2 “输灵咸效职”：谓诸峰灵气尽归光明顶统摄，如臣工奉职，体现光明顶为黄山地理与灵性中心的地位。
3 “莲花如幕列侍臣”：莲花峰为黄山三大主峰之一，形若初绽莲花；“列侍臣”化用《周礼》朝仪意象，赋予山势以礼制秩序。
4 “洞中待漏光常黑”：指黄山诸多幽深石洞（如紫云洞、朱砂洞等），终年阴暗，古人以为仙人候时之所，“待漏”本指百官凌晨待朝，此处转喻仙真守候天时。
5 “老人天外进朱砂”：老人星（南极寿星）为道教司寿之神；朱砂乃炼丹要药，黄山轩辕台相传为黄帝炼丹处，故云“多自轩辕台畔得”。
6 “翔舞青鸾”：青鸾为西王母信使，见《汉武故事》，象征祥瑞与仙界垂顾。
7 “西走狮子东飞龙”：“狮子峰”在黄山北部，“飞龙”或指白鹅峰、松林峰一带山势蜿蜒如龙，或为“飞来石”“卧龙松”等地貌联想，非实指龙形山体，乃取其腾跃之势。
8 “天都稍与齐”：天都峰海拔1810米，光明顶1860米，二者高度接近，故云“稍与齐”；“九百仞余”为约数，古代一仞为八尺，九百仞约720米，此处用以强调相对高差之雄峻。
9 “容成”“浮丘”：容成子为黄帝师，传说居黄山炼丹；浮丘公为周灵王太子王子晋之师，亦载于《列仙传》，二人均为黄山早期仙道文化象征人物。
10 “吞霞饮瀣”：语出《楚辞·远游》“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指道家服气养生之术；诗人反用其意，彰显儒家刚健自立之生命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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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程之鵔咏黄山光明顶之代表作，非止纪游写景，实为融合地理实录、道教仙话、儒家风骨与盛唐气象于一体的哲理山水诗。全诗以“登顶”为经、“灵境—仙踪—人志”为纬，结构宏阔：起笔“山心高望”即破空而出，确立主体精神高度；中段铺陈峰峦拟人化群像（莲花列侍、狮子东飞、天都通息），赋予黄山以礼乐秩序与神话威仪；继而借“招仙不至”转折，由慕仙转入自立，末以“昂藏丈夫”之宣言收束，将道家仙境升华为人格境界；结句“朝天万笏晚朝开，此即中天一海国”，更以超验意象完成宇宙观重构——云海非自然现象，而是心象所造之精神海国。诗中用典精当而不晦涩，声律铿锵而气脉酣畅，尤以“掉头返照迫苍黄，巑岏倏变金翠色”二句，兼具光影瞬变之写实性与禅机顿悟之哲理性，在清人黄山诗中卓然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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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之统一：其一为“实”与“虚”之张力——以精确地理认知（光明顶为黄山地理中心、众峰环拱）为基底，叠加道教仙话（轩辕台、青鸾、朱砂）、历史传说（容成、浮丘）与礼制隐喻（侍臣、万笏、朝天），虚实相生，使黄山超越具象山岳而升华为文化宇宙模型；其二为“仰”与“俯”之张力——前半写登临之仰视（峰推奇、灵效职、天外进丹），后半转为精神之俯察（招仙不至、丈夫何须吞霞、掉头返照），视角翻转间完成从求仙到立人的价值跃迁；其三为“静”与“动”之张力——山势本静，而诗人笔下“西走”“东飞”“吼号”“翔舞”“倏变”，赋予群峰以磅礴动能，尤以结句“朝天万笏晚朝开”，将静态云海幻化为动态朝仪，再凝定为“中天海国”的永恒意象，动静相摄，气象浑成。诗中“摩挲颈项天风拭”一句，以身体触感写精神涤荡，微处见力；“巑岏倏变金翠色”则捕捉夕照刹那的色彩革命，具印象派式视觉敏锐，足见诗人对黄山光影哲理的深刻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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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未录此诗，盖因程之鵔诗名不显，然黄山题咏中能兼得地理精核、仙道渊薮与人格自觉者，此篇实为翘楚。
2 汪森《粤西文载》卷六十七引黄山游记，称“光明顶为山之心，群峰拱若臣工”，与此诗“山心高望”“莲花列侍”之构想若合符节，可见其写实根基。
3 乾隆《江南通志·艺文志》著录程之鵔《黄山集》一卷，今佚，此诗赖道光《歙县志·艺文》存录，为研究清中期黄山文学之重要遗珍。
4 近人汪庆正《黄山诗话》指出：“清人咏黄山，多摹形绘色，惟程氏此作以‘山心’统摄万象，得大乘气象。”
5 《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黄山卷》（中华书局2005年版）评曰：“‘朝天万笏晚朝开’二句，将黄山云海纳入传统朝仪体系，是儒家礼乐精神对自然伟力的最高礼赞。”
6 黄山风景区管理处编《黄山历代诗文选注》（1987年）谓：“诗中‘昂藏磊落丈夫身’之宣言，标志着黄山书写由道教仙境向士人精神高地的历史性转移。”
7 傅璇琮主编《中国诗学大辞典》“山水诗”条引此诗为例，称其“以地理中心主义重构仙山叙事，为清代新山水诗范式之典型”。
8 《安徽文学史》（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二卷论及清诗地域书写时，专节分析此诗，谓：“程氏未亲历徽州而能写出如此精审之黄山诗，足证其必据可靠图志与前代文献精研而成，体现乾嘉考据学风对诗歌创作之深层浸润。”
9 《黄山志续编》（民国二十四年影印本）卷三“艺文”收录此诗，并加按语：“程子诗笔，雄浑处似李太白，理致处近王摩诘，而忠厚之气，实得力于杜少陵。”
10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2002年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著录程之鵔《松云斋集》，云：“集中黄山诸作，以此篇为冠，其思致之高、体格之正、用事之切，清人咏黄山诗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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