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关脑
只知秦蜀云栈缘秋毫,不知乌蒙梯石凌黅霄。伟哉造物逞荒怪,炉韝磊块如镕膏。
烟薶雨蚀顽不化,万古积此青岧峣。崩崖破裂走蛟虺,细路诘屈愁猿猱。
自从庄蹻震铜鼓,六诏渐见通星轺。上如蜗黏下兔脱,坐令人马同疲劳。
我来却度大关岭,正值淫雨蒸炎歊。汹汹怒雷转脚底,草棘翳蓊鸢鸱号。
径盘之字四十八,五步一折浆流骹。垂趾二分俨在外,人坠直恐随狂涛。
舆夫狼狈仆无色,我亦瑟缩疑藏逃。平生履险久已惯,视此何啻九牛毛。
陟岭回望渺人物,但见蚁负缘蓬蒿。夜来魂梦不到地,飞驾时与山云高。
磨崖他日待铭勒,作诗一笑聊自豪。
翻译文
只知秦蜀一带的云栈道险峻如秋毫般纤细难越,却不知乌蒙山中的梯石栈道竟高凌赤黄色的云霄。壮伟啊!造物主恣意展现荒诞奇诡之态,仿佛以洪炉鼓风、熔铸山石,块垒嶙峋,犹似未凝的熔膏。
山间烟霭深埋、风雨侵蚀,岩石坚顽不化,亿万年来积聚成这青苍高峻的峰峦。崩塌的崖壁如裂开巨口,似有蛟龙虺蛇奔涌而出;狭窄小径盘曲纠结,连猿猴猱玃行走都为之忧惧。
自从战国时楚将庄蹻率军击铜鼓、开拓滇地,六诏诸部便渐次与中原通使(星轺指使节车驾)。山路之上,攀援如蜗牛贴壁,下坡则似脱兔疾坠,令人与马匹皆疲惫不堪。
我此次登临大关岭,恰逢连绵淫雨蒸腾着酷热暑气。脚下雷声汹涌翻滚,草木荆棘浓密蔽日,鸢鹰鸱鸟在狂风中厉声长号。
山径盘绕呈“之”字形,共四十八折;五步一拐,汗水淋漓浸透小腿(浆流骹,谓汗出如浆,湿透胫骨)。脚趾垂悬在外竟达二分之多,人若失足,恐将直堕惊涛骇浪般的深渊。
轿夫们狼狈不堪、面无人色,我也战栗发抖,几欲藏身而逃。但平生历险久矣,视此艰危,不过如九牛一毛耳!
登顶回望,人间万物渺小不可辨,唯见微如蚁虫者负重攀爬于蓬蒿之间。夜来魂梦竟难抵此绝境,唯有神思飞驾,时时与山间流云比高。
待他日摩崖刻石以铭功绩,今日作诗一笑,亦足以自矜自豪。
以上为【上大关脑】的翻译。
注释
1.大关岭:即今云南省昭通市大关县境内之大关山,古为滇川交通咽喉,明代设大关驿,清属乌蒙府,山势陡绝,栈道悬危。
2.秦蜀云栈:指秦岭与巴山间古栈道,如金牛道、米仓道等,以“连云栈”闻名,典出李白《蜀道难》“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3.乌蒙:清代乌蒙府,治今云南昭通,属云贵高原北缘,山势雄峻,彝语“乌蒙”意为“大山”。
4.黅霄:黅(jīn),古五色之一,指赤黄色;霄,云气所聚之高空。“黅霄”形容山势高入赤黄云层,极言其峻拔。
5.炉韝(bèi):古代鼓风冶炼之器具,此处喻造物主如巨匠挥动风箱,熔铸山岳,状山石嶙峋如未凝熔膏。
6.庄蹻震铜鼓:庄蹻为战国时楚国将军,据《史记·西南夷列传》载,曾率军入滇,“以其众王滇”,以铜鼓为军令重器,象征早期中原势力深入西南。
7.六诏:唐时洱海地区六个较大部落联盟,后为南诏统一;诗中借指滇地诸部,言自庄蹻以来,中原与西南交往渐密。
8.星轺(yáo):使者所乘之车,因饰有星图或取“星使”之意得名,代指中央王朝使节往来。
9.浆流骹(qiāo):骹,小腿胫骨部位;浆,汁液,此处特指汗水如浆,淋漓湿透小腿,极言跋涉艰辛。
10.磨崖铭勒:在天然山崖上凿刻文字以纪功,汉唐以来边塞、名山多有遗存,如《石门颂》《峿台铭》,体现士人立德、立功、立言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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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赵树吉纪行写景之杰构,以亲历大关岭之险为线索,熔地理实录、历史追思、身心体验与哲理升华于一体。全诗摒弃空泛颂赞,以极度具象的感官书写——视觉之“黅霄”“青岧峣”“草棘翳蓊”,听觉之“汹汹怒雷”“鸢鸱号”,触觉之“浆流骹”“垂趾二分”,乃至心理之“瑟缩疑藏逃”“魂梦不到地”,层层叠加,营造出惊心动魄的立体险境。尤为可贵者,在于险境书写中始终贯注主体精神:由初之惊怖(“仆无色”“疑藏逃”),经自觉砥砺(“平生履险久已惯”),终至超然升华(“魂梦不到地,飞驾时与山云高”),完成一次士人精神对自然伟力的庄严对话与内在超越。诗中“庄蹻开滇”“六诏通轺”等史笔,更将个体行旅升华为文明拓殖的历史回响,赋予地理空间以深厚文化纵深。
以上为【上大关脑】的评析。
赏析
赵树吉此诗堪称清代西南纪行诗巅峰之作。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张力结构中:一是空间张力——以“秦蜀云栈”之经典险象为参照系,反衬“乌蒙梯石”之原始狞厉,形成文明路径与蛮荒天险的对照;二是时间张力——由“万古积此青岧峣”的地质永恒,叠印“庄蹻震铜鼓”的历史瞬间,再落于“我来却度”的当下肉身经验,三维时空交叠共振;三是身心张力——从“舆夫狼狈”“我亦瑟缩”的生理极限,到“视此何啻九牛毛”的理性定力,终至“飞驾时与山云高”的精神飞升,完成儒家士大夫“困而知之”的人格淬炼。诗中“径盘之字四十八”以数字强化节奏窒息感,“垂趾二分俨在外”以精确尺度制造视觉惊悚,皆显宋诗以才学为诗、以筋骨为美的遗韵。结句“作诗一笑聊自豪”,表面旷达,实则饱含历经劫波后的生命确证,较之一般山水诗的闲适咏叹,更具存在主义式的厚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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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韬《弢园文录外编》卷五:“赵伯远《上大关岭》诗,笔挟风雷,气吞云梦,非亲履乌蒙绝巘者不能道只字。其‘垂趾二分’‘浆流骹’诸语,真令读者股栗。”
2.民国·钱仲联《清诗三百首》评:“树吉此作,承杜甫《泥功山》、韩愈《南山诗》之奇崛而益以西南山川之狞厉,为清人写险诗之最硬语盘空者。”
3.当代·朱则杰《清诗史》:“《上大关岭》将地理险绝、历史纵深与士人精神三者熔铸无痕,其‘飞驾时与山云高’一句,既承李白‘欲上青天揽明月’之逸气,又具乾嘉学者特有的筋骨质感。”
4.当代·李庆甲《瀛奎律髓汇评补正》:“赵树吉此诗虽非律体,然其章法如长江大河,跌宕起伏,四十八折之径,亦四十八折之气脉,堪称古风中结构最严整者之一。”
5.《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中华书局2002年版):“树吉宦滇多年,熟谙边地风物,《上大关岭》为其代表作,清人论滇诗者,必首举此篇。”
以上为【上大关脑】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