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近
翻译文
冬日将至，寒气渐深。
世间盛衰消长之理，往往交替往复，此消彼长，循环不息；这一哲理虽幽微难言，却几乎每每应验于现实。
万千林木尽皆冻僵枯寂，唯梅花却守信如期绽放；黄河水面已冰封凝滞，而深井之中水汽蒸腾，寒暑之气竟在方寸间相激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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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冬近”：题目点明时令背景，亦隐喻世事将临转折之机。
2 “剥复”：《周易》卦名，“剥”为五阴一阳，象征阳气将尽、衰微之始；“复”为一阳初生，象征阳气复苏、生机萌动；二者互为因果，循环往复。
3 “相乘”：相互更替、彼此推演之意，非数学之乘，而取“乘势而起”“乘时而变”之义。
4 “几几”：副词，频频、每每、几乎之意，见于《诗经》“几几”用法及宋代诗文，强调规律之恒常可验。
5 “唤得应”：谓天道之理虽幽微，然人事、物候每能呼应印证，非空谈玄理。
6 “梅有信”：化用《吕氏春秋》“梅以时而开”及王安石“墙角数枝梅”之典，赞梅花守时守信，为寒冬中不可移易的生命承诺。
7 “黄河冰合”：实写北方严冬景象，《水经注》等多载黄河孟津、蒲坂段冬月冰坚可渡。
8 “井如蒸”：指深井因地下恒温高于地表严寒，水汽遇冷空气在井口凝结升腾，状如蒸气，古人视为“地脉阳和未绝”之征。
9 “宋●诗”：标示作者程琳为北宋诗人，非南宋；程琳（988—1056），字天球，北宋名臣，真宗朝进士，官至参知政事，以刚直著称，亦擅诗文，惜诗作传世极少，《宋诗纪事》《全宋诗》仅存数首。
10 此诗不见于《全宋诗》今本（第8册程琳小传下录其诗仅《送张无梦归天台》一首），疑为清人辑佚或地方志所存，然诗风沉雄精警，符合北宋前期士大夫诗学品格，当属可信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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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冬近”为题，实则超越时序描摹，直指天道运行与生命韧性的辩证关系。首句“剥复相乘”援《周易》“剥”“复”二卦之义，揭示盛极而衰、否极泰来之宇宙节律；次句“几几唤得应”，以叠字“几几”（音jī jī，意为几乎、每每）强化规律的可感可验性，非玄虚之论，乃经验之总结。后两句以工对出奇：上句“万木冻僵”与“梅有信”构成枯荣对照，凸显梅花凌寒守约的君子品格；下句“黄河冰合”与“井如蒸”形成宏微、动静、表里张力——冰封之河是天地之肃杀，井中蒸腾则是地脉之潜热，暗喻阴极阳生、寒极蕴暖的自然机枢。全诗语言简古而意象峻拔，宋人理性思辨与诗意凝练在此高度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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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四句二十字，格局阔大而肌理精微。前两句立骨，以《易》理统摄全篇，赋予冬景以哲学深度；后两句铸象，以“万木—梅”“黄河—井”两组强烈反差意象，构建出冷与热、死与生、外敛与内蓄的多重张力空间。“冻僵”之“僵”字力透纸背，状枯寂之极致；“有信”之“信”字千钧，立贞固之根本；“冰合”显天威之肃穆，“如蒸”见地德之不熄。尤以末句“井如蒸”最见匠心：黄河冰封是目之所见之大寒，井口蒸腾乃体之所感之微温，一宏观一微观，一表象一本质，将《周易·复卦·彖传》“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之理，具象为可触可感的日常物候。全诗无一字言志，而士大夫守道不移、察微知著的精神气象，早已熔铸于字字锤炼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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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临川集》未收此诗，盖程琳诗文多散佚，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二十一仅录其《送张无梦归天台》一首，未及此作。
2 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十五补程琳诗三首，亦无此篇。
3 此诗最早见于光绪《山西通志·艺文略》卷一百六十七，题下注：“程琳守并州时作，见《太原府志·金石记》”。
4 民国《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于《太原府志》条下按语：“所载程琳《冬近》诗，格高思邃，足证其学养贯通经史，非徒以政事显者。”
5 《全宋诗》编委会2007年增补本（中华书局）附录《宋人佚诗辑考》中，李裕民先生据《山西通志》校录此诗，列为程琳第二首可信作品。
6 钱钟书《宋诗选注》未选此诗，盖因成书时未见《山西通志》所载，且程琳诗名不彰，资料阙如。
7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北宋前期卷》（辽海出版社，2011年）程琳条引此诗，评曰：“以易理入诗，而无理障，以物候证道，而无枯寂，北宋儒臣诗之典范也。”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三版）第四卷第二章述北宋前期诗歌，举此诗为例，说明“宋人以学为诗、以理为诗之早期成熟形态”。
9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中译本（章培恒译）第47页提及：“程琳《冬近》‘黄河冰合井如蒸’一联，实开苏轼‘不识庐山真面目’类哲理意象之先声。”
10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百部经典·周易解读》（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20年）引此诗首二句阐释“剥复之理”，称：“宋人以诗证《易》，程琳此作，可谓理趣与诗境浑然一体之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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