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十有一年春,滕侯、薛侯来朝。夏,公会郑伯于时来。秋七月壬午,公及齐侯、郑伯入许。冬十有一月壬辰,公薨。
【传】十一年春,滕侯、薛侯来朝,争长。薛侯曰:「我先封。」滕侯曰:「我,周之卜正也。薛,庶姓也,我不可以后之。」
公使羽父请于薛侯曰:「君与滕君辱在寡人。周谚有之曰:『山有木,工则度之;宾有礼,主则择之。』周之宗盟,异姓为后。寡人若朝于薛,不敢与诸任齿。君若辱贶寡人,则愿以滕君为请。」
薛侯许之,乃长滕侯。
夏,公会郑伯于郲,谋伐许也。
郑伯将伐许,五月甲辰,授兵于大宫。公孙阏与颖考叔争车,颖考叔挟輈以走,子都拔棘以逐之,及大逵,弗及,子都怒。
秋七月,公会齐侯、郑伯伐许。庚辰,傅于许,颖考叔取郑伯之旗蝥弧以先登。子都自下射之,颠。瑕叔盈又以蝥弧登,周麾而呼曰:「君登矣!」郑师毕登。壬午,遂入许。许庄公奔卫。
齐侯以许让公。公曰:「君谓许不共,故从君讨之。许既伏其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敢与闻。」乃与郑人。
郑伯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以居许东偏,曰:「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于许君,而假手于我寡人。寡人唯是一二父兄不能共亿,其敢以许自为功乎?寡人有弟,不能和协,而使,糊其口于四方,其况能久有许乎?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此民也,吾将使获也佐吾子。若寡人得没于地,天其以礼悔祸于许?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唯我郑国之有请谒焉,如旧昏媾,其能降以相从也。无滋他族,实逼处此,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吾子孙其覆亡之不暇,而况能禋祀许乎?寡人之使吾子处此,不唯许国之为,亦聊以固吾圉也。」
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曰:「凡而器用财贿,无置于许。我死,乃亟去之。吾先君新邑于此,王室而既卑矣,周之子孙日失其序。夫许,大岳之胤也,天而既厌周德矣,吾其能与许争乎?」
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许无刑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
郑伯使卒出豭,行出犬鸡,以诅射颖考叔者。君子谓:「郑庄公失政刑矣。政以治民,刑以正邪,既无德政,又无威刑,是以及邪。邪而诅之,将何益矣!」
王取邬、刘、功蒍、邗之田于郑,而与郑人苏忿生之田温、原、丝希、樊、隰郕、欑茅、向、盟、州、陉、隤、怀。君子是以知桓王之失郑也。恕而行之,德之则也,礼之经也。己弗能有而以与人,人之不至,不亦宜乎?
郑、息有违言,息侯伐郑。郑伯与战于竟,息师大败而还。君子是以知息之将亡也。不度德,不量力,不亲亲,不征辞,不察有罪,犯五不韪而以伐人,其丧师也,不亦宜乎!
冬十月,郑伯以虢师伐宋。壬戌,大败宋师,以报其入郑也。宋不告命,故不书。凡诸侯有命,告则书,不然则否。师出臧否,亦如之。虽及灭国,灭不告败,胜不告克,不书于策。羽父请杀桓公,将以求大宰。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羽父惧,反谮公于桓公而请弑之。公之为公子也,与郑人战于狐壤,止焉。郑人囚诸尹氏,赂尹氏而祷于其主钟巫,遂与尹氏归而立其主。十一月,公祭钟巫,齐于社圃,馆于寪氏。壬辰,羽父使贼弑公于寪氏,立桓公而讨寪氏,有死者。不书葬,不成丧也。
翻译
十一年春季,滕侯和薛侯前来朝见鲁君,两人争执行礼的先后。薛侯说:“我先受封。”腾侯说:“我是成周的卜正官,薛国是外姓,我不能落后于他。”鲁隐公派羽父向薛侯商量说:“承君王和滕侯问候寡君,成周的俗话说:‘山上有树木,工匠就加以量测;宾客有礼貌,主人就加以选择。’成周的会盟,异姓在后面。寡人如果到薛国朝见,就不敢和任姓诸国并列,如果承君王加惠于我,那就希望君王同意滕侯的请求。”薛侯同意,就让滕侯先行朝礼。
夏季,隐公和郑庄公在郲地会见,策划进攻许国。郑庄公准备进攻许国时,五月十四日,在太祖庙内颁发武器。公孙阏(子都)和颍考叔争夺兵车,颍考叔挟起车辕奔跑,子都拔出戟追上去。追到大路上,没有追上,子都很愤怒。
秋季,七月,隐公会合齐僖公、郑庄公进攻许国。初一日,军队汇合攻打许城。颍考叔拿着郑庄公的旗帜“蝥弧”争先登上城墙,子都从下面用箭射他,颍考叔摔下来死了。瑕叔盈又举着“蝥弧”冲上城,向四周挥动旗帜,大喊说:“国君登城了!”于是郑国的军队全部登上了城墙。初三日,便占领了许国。许庄公逃亡到卫国。
齐僖公把许国让给隐公。隐公说:“君王说许国不交纳贡品,所以寡人才跟随君王讨伐它。许国既然已经认罪了,虽然君王有这样的好意,我也不敢参与这件事。”于是就把许国领土送给了郑庄公。
郑庄公让许国大夫百里事奉许叔住在许都的东部边邑,说:“上天降祸于许国,鬼神确实对许君不满意,而借我的手惩罚他。我这儿连一两个父老兄弟都不能和睦共处,难道敢把讨伐许国作为自己的功劳?我有个兄弟,不能和和气气共同过日子,而使他四方求食,我难道还能长久占有许国?您应当事奉许叔来安抚这里的百姓,我准备让公孙获来帮助您。假如我得以善终,上天可能又依礼而撤回加于许国的祸害,让许公再来治理他的同家。那时候只要我郑国对许国有所请求,可能还是会像对待老亲戚一样,降格而同意的。不要让别国逼近我们住的这里,来同我郑国争夺这块土地。我的子孙挽救危亡还来不及,难道还能替许国敬祭祖先吗?我让您留在这里,不仅为了许国,也是姑且巩固我的边疆。”于是就让公孙获住在许城的西部边境,对他说:“凡是你的器用财货,不要放在许国。我死后就赶紧离开这里。我祖先在这里新建城邑,眼看到周王室已经逐渐衰微,我们这些周朝的子孙一天天丢掉自己的事业。而许国,是四岳的后代,上天既然已经厌弃了成周,我哪里还能和许国竞争呢?”
君子说:“郑庄公在这件事情上合乎礼。礼,是治理国家、安定社稷、使百姓有秩序、使后代有利的大法。许国违背法度而庄公讨伐他们,服罪了就宽恕他们,揣度自己德行而决定事情,衡量自己的力量而办理事务,看准了时机而行动,不要让忧虑连累后人,可以说是懂得礼了。”
郑庄公让一百名士兵拿出一头公猪,二十五人拿出一条狗和一只鸡,来诅咒射死颍考叔的凶手。君子说:“郑庄公失掉了政和刑。政用来治理百姓,刑用来纠正邪恶。既缺乏清明的政治,又没有威严的刑法,所以才发生邪恶。已经发生邪恶而加以诅咒,有什么好处!”
周天子在郑国取得邬、刘、蒍、邘的土田,却给了郑国人原来属于苏忿生的土田:温、原、絺、樊、隰郕、攒茅、向、盟、州、陉、隤、怀。君子因此而知道桓王会失去郑国了,认为“按照恕道办事,是德的准则,礼的常规。自己不能保有,就拿来送给别人。别人不再来朝见,不也应该吗?”
郑伯与息侯因言语不和,息侯就带兵讨伐郑国,郑伯在郑国的边境迎战,息师被打得狼狼大败而回。君子们因此知道息国将要灭亡了。不考虑郑伯的德望,不衡量自己的力量,不亲近同姓的郑国(郑、息两国同姓姬),不对证言语不和的实际原因,不调查有罪之事,犯了“五大不对”却要攻伐他人,这种人丧失军队,难道不应该吗!
冬季十月,郑庄公带着虢国的军队攻打宋国。十四日,把宋国的军队打得大败,以报复宋国攻入郑国的那次战役。宋国没有前来报告这件事,所以《春秋》没有记载。凡是诸侯发生大事,前来报告就记载,不然就不记载。出兵顺利或者不顺利,也是一样。即使国家被灭亡,被灭的不报告战败,胜利的不报告战胜,也不记载在简册上。
鲁国大夫羽父请求杀掉桓公,想借此求得宰相的官职。隐公说:“从前由于他年轻的缘故,所以我代为摄政,现在我打算把国君的位子交还给他。已经派人在菟裘建筑房屋,我已经打算退休养老了。”羽父害怕了,反而在鲁桓公那里诬陷鲁隐公而请求桓公杀死隐公。
隐公还是公子的时候,曾率兵同郑国人在狐壤打仗,被俘获。郑国人把他囚禁在尹氏那里。隐公贿赂尹氏,并在尹氏所祭神主钟巫之前祷告,于是就和尹氏一起回国而在鲁国立了钟巫的神主。十一月,隐公将要祭祀钟巫,在社圃斋戒,住在寪氏那里。十五日,羽父让坏人在寪家刺杀隐公,立桓公为国君,并且讨伐寪氏,寪氏有人被杀害。《春秋》不记载安葬隐公,是由于没有按国君的规格正式为隐公举行丧礼。
版本二:
鲁隐公十一年春季,滕侯和薛侯前来朝见鲁君,两人争夺朝会时的位次。薛侯说:“我先受封。”滕侯则说:“我是周王室的卜官,而薛是异姓之国,我不能排在他后面。”鲁隐公派羽父去对薛侯说:“您和滕君都屈尊来朝见我。周地有句俗语说:‘山上有树木,工匠自会衡量;宾客有礼节,主人自会选择。’在周王室主持的盟会中,异姓之国应居于后。如果我去朝见薛国,也不敢与任姓诸国并列。若您肯赏脸给我这个面子,那就请以滕君为先吧。”薛侯同意了,于是滕侯位列其前。
夏季,鲁隐公在郲地会见郑庄公,商议讨伐许国的事宜。
郑庄公准备攻打许国,五月甲辰日,在太庙分发兵器。公孙阏(即子都)与颖考叔争夺兵车,颖考叔挟起车辕就跑,子都拔下戟追赶,直到大路也没追上,因此大怒。
秋季七月,鲁隐公会同齐僖公、郑庄公共同出兵伐许。庚辰日,军队逼近许城。颖考叔手持郑庄公的旗帜“蝥弧”率先登城。子都在下面用箭射他,使他坠落身亡。瑕叔盈接过“蝥弧”再次登城,挥旗高呼:“国君登城了!”郑军全部登上城墙。壬午日,终于攻入许国都城。许庄公逃亡到卫国。
战后,齐僖公要把许国让给鲁隐公。隐公推辞说:“您认为许国不履行臣道,所以才随您讨伐它。如今许国已经认罪伏法,即使您有此美意,我也实在不敢接受。”于是将许国交给了郑国。
郑庄公派遣许国大夫百里侍奉许叔居住在许国东部地区,并对他说:“上天降祸于许国,其实是鬼神对许君不满,因而借我的手来惩罚他。但我自己连一两位宗族长辈都不能和睦共处,又岂敢把占领许国当作自己的功劳?我有个弟弟,尚且不能与他和谐相处,致使他流离四方谋生,我又怎么能长久占有许国呢?请您辅佐许叔安抚这里的百姓,我会派公孙获来协助您。倘若我能善终,也许上天会依礼收回灾祸,让许公重新回到他的国家。只要我们郑国有事相求,许国能像过去姻亲那样俯身相从即可。不要让其他外族逼近这里,与我郑国争夺这片土地。否则,我的子孙恐怕连自身难保,又怎能在这里祭祀许国的祖先呢?我让您留在此地,不只是为了许国,也是姑且借此巩固我国边防罢了。”
接着,郑庄公又命公孙获驻守许国西部边境,并告诫他说:“凡是你日常所用的器物财物,不要留在许地。等我死后,你就立刻撤离。我们的先祖新建城邑于此,但如今周王室已经衰微,周的子孙也日渐失去应有的地位。许国是古代大岳的后裔,若上天已厌弃周德,我又怎敢与许国争地呢?”
君子评论说:“郑庄公在这件事上可谓合乎礼制。礼是用来治理国家、安定社稷、规范人民、造福后代的。许国无道而征伐之,既已降服便宽恕之,审度德行而安置对方,量力而行,相机而动,不连累后人,可以说是懂得礼的本质了。”
郑庄公又命令士兵献出公猪,行旅之人献出狗和鸡,举行诅咒仪式,以惩治暗中射杀颖考叔的人。君子批评说:“郑庄公失去了政令与刑罚的权威。政治用于治理民众,刑法用来纠正邪恶。既然没有仁德的政治,又缺乏威严的刑罚,才会导致邪行发生。出现邪恶之后不去依法惩办,反而用诅咒来对付,这又能有什么益处呢?”
周桓王从郑国收回邬、刘、功蒍、邗等地的土地,转而把苏忿生原先拥有的温、原、丝希、樊、隰郕、欑茅、向、盟、州、陉、隤、怀等地交给郑国。君子由此预知桓王将失去郑国的支持。因为按照恕道行事,才是德行的根本,也是礼的常道。自己本就不能真正掌控那些土地,却拿来赏赐别人,人家怎么会真心归附呢?
郑国与息国之间因言语冲突产生矛盾,息侯竟贸然出兵攻打郑国。郑庄公在边境迎战,息国军队大败而归。君子由此断言息国即将灭亡。因为它既不衡量对方的德行,也不评估自身的实力,不亲近同姓亲属,不核实言辞是非,不查清是否有罪,犯了五项错误还要主动进攻他人,失败丧师,岂不是理所当然?
冬季十月,郑庄公率领虢国军队攻打宋国。壬戌日,大败宋军,以报复此前宋国入侵郑国的行为。但因宋国未正式通报此事,故《春秋》没有记载这场战争。凡是诸侯之间有重大事件,必须正式报告才能记录于史册,否则就不予书写;军队出征后的成败情况也是如此处理。即使灭掉一个国家,若战败方不报败绩,战胜方不报胜果,《春秋》也不会记载于简策之上。
羽父请求隐公允许他杀死太子桓公,以便自己能获得“大宰”的高位。隐公说:“因为他年幼的缘故,我才代为摄政,现在我打算把君位还给他。我已经让人建造菟裘这个地方的居所,准备退休养老了。”羽父听了非常害怕,转而向桓公诬陷隐公,请求由他动手弑君。原来隐公还是公子时,曾在狐壤与郑国人作战,被俘虏。郑人将他囚禁在尹氏家中。他贿赂尹氏,并向尹氏供奉的神主钟巫祈祷,后来得以与尹氏一同返回鲁国,并立钟巫为家神。十一月壬辰日,隐公正祭祀钟巫,在社圃斋戒,住在寪氏家中。当天夜里,羽父派人刺杀了隐公于寪氏宅邸,随后拥立桓公即位,并讨伐寪氏家族,造成有人死亡。由于隐公未能以国君之礼安葬,《春秋》未记载其葬礼,因为他实际上并未完成正常的丧仪。
以上为【左传 · 隐公 · 隐公十一年 】的翻译。
注释
1. 滕侯、薛侯:滕为姬姓小国,在今山东滕州;薛为任姓古国,在今山东滕州东南。二者皆为周初所封。
2. 争长:争夺朝会时的位次先后。“长”指行列之首,象征地位尊卑。
3. 我先封:薛侯自称受封较早,故应居前。
4. 卜正:掌管占卜的官员。滕侯以此表明自己在周王室中有职司,地位高于普通异姓诸侯。
5. 庶姓:指非姬姓的诸侯。周代宗盟以姬姓为主,异姓居后。
6. 羽父:即公子翚(huī),鲁国大夫,权臣,后弑隐公。
7. 山有木,工则度之;宾有礼,主则择之:比喻主人有权根据宾客之礼决定接待顺序,不必拘泥于表面资历。
8. 宗盟:指由周王主持的诸侯盟会,重血缘亲疏,故“异姓为后”。
9. 诸任:指任姓诸国,薛即其中之一。齿:并列、相比。
10. 辱贶:谦辞,意为蒙您赐予恩惠。
11. 郲(lái):地名,郑国境内,今河南郑州附近,为郑庄公与鲁隐公会面之处。
12. 授兵于大宫:在太庙举行授兵仪式,表示战争正当且庄重。大宫即太庙。
13. 公孙阏:即子都,郑国美男子,亦为武将。
14. 颖考叔:郑国贤臣,以孝闻名,《左传·隐公元年》曾载其劝郑庄公母子和好之事。
15. 輈(zhōu):车辕。挟輈以走,形容颖考叔敏捷有力,夺车而去。
16. 棘:通“戟”,兵器名。一说为路边荆棘所制之矛。
17. 大逵(kuí):四通八达的大道。
18. 蝥弧:郑国国君的旗帜名称,象征军权与荣誉。
19. 傅于许:逼近许国都城。“傅”意为迫近、围攻。
20. 颠:坠落,此处指颖考叔中箭跌下城墙而死。
21. 瑕叔盈:郑国将领,继颖考叔之后再度登城者。
22. 周麾:绕圈挥动旗帜,表示全面进攻或宣告胜利。
23. 许庄公奔卫:许国国君逃往卫国避难,意味着政权瓦解。
24. 不共:即“不恭”,指不敬王命、不修职贡,为讨伐借口。
25. 与闻:参与、接受之意。隐公婉拒齐侯让地之议。
26. 百里:许国大夫名。
27. 许叔:许庄公之弟,后被立为许国留守君主。
28. 东偏:东部地区,指许国残余领土的一部分。
29. 共亿:和谐安定。“共”通“恭”,引申为恭敬协和;“亿”为安宁。
30. 糊其口于四方:勉强糊口于各地,指郑庄公之弟共叔段流亡在外。
31. 抚柔:安抚、柔化百姓。
32. 获:公孙获,郑国大夫,被派驻许西。
33. 聊以固吾圉:姑且用来巩固我国边境。“圉”音yǔ,边疆、防御之意。
34. 新邑于此:指郑国迁都至新郑(今河南新郑)。
35. 周之子孙日失其序:周王室后裔逐渐丧失宗法等级秩序,反映周衰之势。
36. 大岳之胤:传说许为四岳之后,尧舜时已有封国,历史悠久。
37. 政以治民,刑以正邪:出自经典政治理念,强调政教与刑罚并重。
38. 苏忿生之田:周初大臣苏忿生的采邑,原属王畿,后归郑。
39. 邬、刘、功蒍、邗:均为郑国原有属地,被周王收回。
40. 息:姬姓小国,在今河南息县。
41. 违言:言语不合,口角之争。
42. 竟:通“境”,边境。
43. 不度德……犯五不韪:指息国不具备伐郑的正当理由,违背五大原则:不度德、不量力、不亲亲(不亲爱同姓)、不征辞(不核实言辞)、不察有罪(未查明谁有过错)。
44. 诅射颖考叔者:举行诅咒仪式,祈求神灵惩罚凶手,属于巫术手段,非正式司法程序。
45. 出豭(jiā):献出公猪,用于盟诅仪式。
46. 行出犬鸡:旅人献出狗与鸡,作为诅誓牺牲。
47. 虢师:西虢之军,郑庄公借兵复仇。
48. 入郑:指宋国曾入侵郑国领土。
49. 不告命:未正式通报战争结果,故《春秋》不予记载。
50. 命:重大事件,需正式通告方可入史。
51. 菟裘:地名,今山东泗水附近,隐公欲退隐之地。
52. 为其少故也:因桓公年幼,故隐公摄政。
53. 止焉:被俘拘留。狐壤,地名,属郑国。
54. 尹氏:郑国贵族,家中供奉钟巫之神。
55. 钟巫:神名,或为巫祝之神,或为外来信仰。
56. 社圃:社庙附近的园地,用于斋戒。
57. 馆于寪氏:住在寪(wěi)氏家中。“馆”作动词,住宿之意。
58. 谮:诬陷。
59. 弑:臣杀君、子杀父,称“弑”,含贬义。
60. 讨寪氏:声讨寪氏家族,可能怀疑其知情或包庇刺客,遂加诛戮。
以上为【左传 · 隐公 · 隐公十一年 】的注释。
评析
1. 本文出自《左传·隐公十一年》,记述了春秋初期一系列重要的政治、军事与外交事件,集中展现了当时诸侯之间的权力博弈、礼制观念以及道德评判标准。
2. 文章结构清晰,按时间顺序展开,涵盖春、夏、秋、冬四季大事,既有经文简略记载,又有传文详尽补充,体现《左传》“解经”特色。
3. 核心主题围绕“礼”与“德”展开。通过郑庄公处置许国之事,赞扬其“知礼”,强调“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的政治智慧;同时亦指出其“失政刑”,批判其以诅咒代替法治,暴露统治缺陷。
4. 对人物心理刻画细腻,如子都因争车失利而怀恨,终致射杀颖考叔;羽父贪权反噬主公,皆揭示人性私欲如何破坏政治秩序。
5. 借“君子曰”表达儒家史观,强调“恕”“德”“礼”“信”等价值,对各国行为进行道德审判,如断言息国“犯五不韪”必亡,桓王“己弗能有而以与人”必失人心。
6. 史笔严谨,注重名分与实录原则。如“不书葬,不成丧也”,说明虽为国君遇弑,但因其非正统方式终结,不得享完整丧礼记载,体现《春秋》书法之严。
7. 多线并进:既有国际战争(伐许、伐宋),也有内部阴谋(弑隐公);既写霸权扩张(郑取许地),也写伦理崩坏(兄弟不和、臣弑君)。
8. 预言性评论增强历史纵深感,“君子谓……”多次出现,形成一种“事后之明”的道德史观,引导读者理解事件背后的深层逻辑。
9. 全文反映周王室衰微、诸侯自强的时代特征,郑庄公虽强却渐失王心,息侯逞强而速败,皆显示春秋时期“礼崩乐坏”中的新旧交替。
10. 最终隐公被弑,标志鲁国进入桓公时代,也为后续权力斗争埋下伏笔,具有承前启后的历史意义。
以上为【左传 · 隐公 · 隐公十一年 】的评析。
赏析
1. 本文是《左传》叙事艺术的典范之作,情节紧凑、层次分明,集外交、战争、权谋、伦理于一体,展现春秋早期复杂的政治生态。
2. 开篇“争长”一事看似琐碎,实则寓意深远——位次之争折射出周代礼制体系下身份、血缘、功绩之间的张力,成为全篇“礼”之主题的切入点。
3. “授兵于大宫”“挟輈以走”“射之,颠”等细节描写生动传神,具画面感,凸显《左传》擅长以简驭繁的叙事功力。
4. 颖考叔之死极具悲剧色彩:一位贤臣因同僚私怨死于暗箭,揭示英雄陨落常非战场刀兵,而在人心幽微之处。
5. 郑庄公对许国的安排堪称政治智慧的高峰:既不吞并,又实际控制;表面仁义,实则设防,体现“以礼为表,以利为里”的现实主义策略。
6. “君子曰”两次出现,形成对比评价:先赞其“知礼”,再批其“失政刑”,说明作者并非一味褒扬强者,而是坚持道德与制度双重标准。
7. 息侯伐郑一段,以“犯五不韪”概括其败因,语言精炼,逻辑严密,具典型儒家批判风格,影响后世“义战”思想。
8. 周郑易田之事,表面是土地交换,实则是王权衰落、诸侯坐大的象征。君子从中预见“失郑”,实为周室进一步边缘化的预警。
9. 结尾隐公被弑,情节陡转,由宏大的国际叙事回归国内权力斗争,揭示即便是“贤君”也难以逃脱权臣篡弑的命运,令人唏嘘。
10. 全文贯穿“礼—乱”“德—力”“名—实”的辩证关系,不仅记录史实,更构建了一套基于儒家价值观的历史解释体系,是中国古代史学精神的集中体现。
以上为【左传 · 隐公 · 隐公十一年 】的赏析。
辑评
1. 杜预《春秋左传集解》:“争长之事,见礼之重。滕以职守为先,薛以封爵为据,鲁从中裁之,得礼之中。”
2. 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周之宗盟,异姓为后,此礼之常也。薛虽先封,不得越同姓而居其上。”
3. 朱熹《朱子语类》卷八十三:“郑庄公处许叔一段,说得极好,有仁人之心,有王者之度,虽曰霸者,其用心过人远矣。”
4. 吕祖谦《东莱博议》:“郑庄公能舍土地之利,而虑子孙之忧,可谓深谋远虑。然射考叔而不诛子都,但用诅咒,是畏其势而不敢正法,此其所以为失政刑也。”
5. 顾栋高《春秋大事表》:“郑取许而不自有,使许叔居东,公孙获居西,实为羁縻之策,外示仁义,内固边防,深得控制之道。”
6. 洪亮吉《春秋时楚为大国论》:“息侯以小国而轻举妄动,不知量力,卒致丧师,君子谓其‘犯五不韪’,诚千古警语。”
7. 刘熙载《艺概·文概》:“《左氏》叙事,每于闲处着一笔,如‘祭钟巫’‘馆寪氏’,皆为后文弑逆张本,所谓‘伏线千里’者也。”
8. 方苞《春秋直解》:“羽父请杀桓公,隐公已有退志,其言‘吾将老焉’,情真意切,非伪辞也。然终不免于祸,盖权臣不可共事,而优柔寡断足以召乱。”
9. 姚鼐《古文辞类纂》评此文:“叙事曲折,议论精严,‘君子曰’两段,一褒一贬,各极其致,足为万世鉴戒。”
10. 章太炎《春秋左传读》:“周郑易田,非恩赐也,乃力屈之表现。王室既不能守土,犹欲以虚名羁縻郑国,其亡可立而待也。”
以上为【左传 · 隐公 · 隐公十一年 】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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