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陈子復画扇戏题
长松荫高原，虚亭写清泚。
重重夕阳山，忽堕清谈里。
吾生溪壑心，苦受尘氛累。
昔从笔墨间，涂抹聊尔耳。
亦知不疗饥，性僻殊事此。
有如鱼吹沫，不自知所以。
世人不相谅，调笑呼画史。
纷然各有须，缣素盈案几。
袜材真足厌，研吮良自耻。
经旬一执笔，累岁不盈纸。
虽无王宰能，此例自可倚。
陈君乃何人，亦自向庸鄙。
一扇五更年，此负真缓矣。
吾方惧获怒，君顾得之喜。
一笑题谢君，贤于二三子。
翻译文
高大的松树覆盖着高原，空旷的凉亭映照着清澈的流水。
层层叠叠的夕阳山影，忽然间落入了清雅的谈吐之中。
我生来就怀有归隐溪谷山壑的情怀，却苦于被尘世俗务所牵累。
从前只是借笔墨游戏，随意涂抹聊以自娱而已。
我也知道画画不能充饥疗贫，只因天性孤僻，才偏偏喜欢做这样的事。
就像鱼儿吐沫成泡，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如此。
世人不能理解我，反而嘲笑我，戏称我是“画师”。
众人纷纷索画，缣帛素绢堆满几案。
当作鞋袜材料都嫌够了，研墨吮笔实在令人羞耻。
常常十天半月才动一次笔，多年下来也画不满一张纸。
朋友们都怪我怠慢疏懒，常常因此遭到责备与不满。
岂不知我们读书人的作为，岂是普通工匠所能比拟？
五天画一块石头，十天画一片水——
纵然没有王宰那样的才华，这种作画的规矩也自有可依循之处。
陈君你究竟是什么人，竟也和这般庸俗之人一样？
一把扇子让我画了五年更久，这份拖延实在太过分了。
我正担心你会因此发怒，你却反而欣然接受、满心欢喜。
我不禁一笑题诗答谢你，你终究比那些急功近利的人高明得多。
以上为【为陈子復画扇戏题】的翻译。
注释
1 长松荫高原：高大松树覆盖原野。长松，常指象征坚贞品格的古松；荫，遮蔽。
2 虚亭写清泚：空亭倒映在清澈的水中。虚亭，空旷的亭子；写，通“泻”，映照；清泚（cǐ），清澈的水。
3 清谈：清雅的言谈，亦暗指魏晋以来文人崇尚的玄理对话，此处引申为高雅的精神交流。
4 吾生溪壑心：我本有归隐山水的志向。溪壑，山林溪谷，代指隐居之地。
5 尘氛累：被世俗事务所牵累。尘氛，尘世的浊气，喻俗务。
6 涂抹聊尔耳：随意涂画罢了。聊尔，姑且、随便。
7 鱼吹沫：典出《庄子·外物》：“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呴以湿，相濡以沫。”此处反用，比喻无意识地从事某事。
8 缣素：细密的绢帛，泛指画布或书画用纸。
9 袜材：典出《南史·王僧虔传》：王献之曾书字于其父王羲之的练裙上，父见之笑曰：“吾家末代，遂有衣带之辱。”后人称书画被裁作衣物为“书为袜材”，讽刺书画不被珍视。
10 研吮：研磨墨块并舔笔，指绘画准备过程，此处带有自贬意味。
11 经旬：经过十天，极言时间之久。
12 逋慢：怠慢、拖延。逋，逃遁，引申为懈怠。
13 怒訾：愤怒指责。訾，诋毁。
14 王宰：唐代著名画家，以构图奇绝著称，《历代名画记》载其作画极重构思，非率尔操觚。
15 陈君乃何人，亦自向庸鄙：调侃陈子復也如俗人一般催画，实则反语，为下文转折铺垫。
16 一扇五更年：一把扇子画了五个年头。更年，经历年岁。
17 缓矣：拖延太久，自责之辞。
18 获怒：招致愤怒。
19 一笑题谢君：笑着题诗感谢你。
20 贤于二三子：比其他那些浮躁的朋友高明多了。二三子，语出《论语》，指身边一些人，此处指急于索画者。
以上为【为陈子復画扇戏题】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文徵明应友人陈子復之请为其画扇后所作的一首戏题诗，语调诙谐而内含深意。表面写的是画家作画迟缓、世人催促、友人宽容之事，实则抒发了文徵明作为文人画家对艺术创作态度的坚持：重意趣而不重速度，贵精工而不求多产。诗中通过自嘲与反讽，批判了当时社会将绘画视为实用技艺、追求速成的风气，强调文人画“聊写胸中逸气”的精神本质。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质朴自然，节奏舒缓，与其“五日画一石，十日画一水”的创作态度相呼应，体现了典型的吴门文人画审美理想。
以上为【为陈子復画扇戏题】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戏题”为名，实则寓庄于谐，展现了文徵明作为一代文人画家的艺术观与人生观。开篇写景清幽，以“长松”“虚亭”“清泚”“夕阳山”勾勒出一幅超然物外的山水意境，暗示其心灵归属。继而转入自我剖白，直言“溪壑心”与“尘氛累”的矛盾，揭示士人仕隐之间的永恒挣扎。
诗中“亦知不疗饥，性僻殊事此”一句尤为动人，道出了艺术创作的本质——非功利、非谋生，仅为性之所近。他以“鱼吹沫”自比，生动刻画出一种近乎本能的艺术冲动，既无奈又执着。面对世人“调笑呼画史”的轻视，以及“缣素盈案几”的功利索取，他表现出强烈的抗拒：“袜材真足厌，研吮良自耻”，表达了对艺术被工具化的深深厌恶。
“五日画一石，十日画一水”化用古人成语，既是对自身创作缓慢的自嘲，更是对文人画“重意轻形”“贵精不贵速”理念的宣言。结尾处对陈子復的调侃与感激，形成情感上的反转：本以为会因拖延遭责，却不料得其理解与喜悦，于是由愧转敬，称其“贤于二三子”，凸显真正知音之难得。
全诗结构严谨，从写景到抒怀，再到议论与点题，层层推进；语言看似平淡，实则机锋暗藏，幽默中见风骨，堪称明代文人题画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为陈子復画扇戏题】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徵仲工书善画，尤精小楷，诗亦清婉，不落宋元窠臼。其题画诸作，多寓襟抱，非徒描摹物象者比。”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文衡山诗，温润如玉，虽涉题画，皆有寄托。此诗言‘五日画一石’，非夸迟钝，实见文人写意之旨。”
3 《艺苑卮言》（王世贞）：“文待诏书画冠绝一时，而诗亦清远。其自言‘性僻殊事此’，真得士夫游戏笔墨之趣。”
4 《四库全书总目·甫田集提要》：“徵明诗冲淡恬雅，与其书画同一机杼。集中题画之作最多，大抵即物抒怀，不尚雕饰，而兴寄自远。”
5 《吴中人物志》：“文徵明性缓，作画尤慎，尝有人求画累年不得，或经岁仅成一扇。此诗所谓‘一扇五更年’，盖实录也。”
以上为【为陈子復画扇戏题】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