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上章执徐,尽著雍困敦,凡九年。
孝元皇帝下永光三年(庚辰,公元前四一年)
春,二月,冯奉世还京师,更为左将军,赐爵关内侯。
三月,立皇子康为济阳王。
夏,四月,癸未,平昌考侯王按薨。秋,七月,壬戌,以平恩侯许嘉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冬,十一月,己丑,地震,雨水。
复盐铁官;置博士弟子员千人。以用度不足,民多复除,无以给中外繇役故也。
孝元皇帝下永光四年(辛巳,公元前四零年)
春,二月,赦天下。
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
夏,六月,甲戌,孝宣园东阙灾。
戊寅晦,日有食之。上于是召诸前言日变在周堪、张猛者责问,皆稽首谢;因下诏称堪之美,征诣行在所,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领尚书事;猛复为太中大夫、给事中。中书令石显管尚书,尚书五人皆其党也;堪希见得,常因显白事,事决显口。会堪疾喑,不能言而卒。显诬谮猛,令自杀于公车。
初,贡禹奏言:“孝惠、孝景庙皆亲尽宜毁,及郡国庙不应古礼,宜正定。”天子是其议。秋,七月,戊子,罢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戾太子、戾后园,皆不奉祠,裁置吏卒守焉。冬,十月,乙丑,罢祖宗庙在郡国者。
诸陵分属三辅。以渭城寿陵亭部原上为初陵。诏勿置县邑及徙郡国民。
孝元皇帝下永光五年(壬午,公元前三九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幸河东,祠后土。
秋,颍川水流杀人民。
冬,上幸长杨射熊馆,大猎。
十二月,乙酉,毁太上皇、孝惠皇帝寝庙园,用韦玄成等之议也。
上好儒术、文辞,颇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进见,人人自以为得上意。又傅昭仪及子济阳王康爱幸,逾于皇后、太子。太子少傅匡衡上疏曰:“臣闻治乱安危之机,在乎审所用心。盖受命之王,务在创业垂统,传之无穷;继体之君,心存于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养其心,休烈盛美皆归之二后,而不敢专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祐焉。陛下圣德天覆,子爱海内,然阴阳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论议者未丕扬先帝之盛功,争言制度不可用也,务变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复复之,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无所信。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而虚为此纷纷也!愿陛下详览统业之事,留神于遵制扬功,以定群下之心。《大雅》曰:‘无念尔祖,聿脩厥德。’盖至德之本也。《传》曰:‘审好恶,理情性,而王道毕矣。’治性之道,必审己之所有馀而强其所不足,盖聪明疏通者戒于太察,寡闻少见者戒于壅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太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必审己之所当戒而齐之以义,然后中和之化应,而巧伪之徒不敢比周而望进。唯陛下戒之,所以崇圣德也!
“臣又闻室家之道修,则天下之理得,故《诗》始《国风》,《礼》本冠、婚。始乎《国风》,原情性以明人伦也;本乎冠、婚,正基兆以防未然也。故圣王必慎妃后之际,别適长之位,礼之于内也。卑不逾尊,新不先故,所以统人情而理阴气也;其尊適而卑庶也,適子冠乎阼,礼之用醴,众子不得与列,所以贵正体而明嫌疑也。非虚加其礼文而已,乃中心与之殊异,故礼探其情而见之外也。圣人动静游燕所亲,物得其序,则海内自修,百姓从化。如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因时而动,以乱国家。故圣人慎防其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传》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初,武帝既塞宣房,后河复北决于馆陶,分为屯氏河,东北入海,广深与大河等,故因其自然,不堤塞也。是岁,河决于清河灵鸣犊口,而屯氏河绝。
孝元皇帝下建昭元年(癸未,公元前三八年)
春,正月,戊辰,陨石于梁。
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
冬,河间王元坐贼杀不辜废,迁房陵。
罢孝文太后寝祠园。
上幸虎圈斗兽,后宫皆坐。熊逸出圈,攀槛欲上殿,左右、贵人、傅婕妤等皆惊走。冯婕妤直前,当熊而立。左右格杀熊。上问:“人情惊惧,何故前当熊?”婕妤对曰:“猛兽得人止,妾恐熊至御坐,故以身当之。”帝嗟叹,倍敬重焉。傅婕妤惭,由是与冯婕妤有隙。冯婕妤,左将军奉世之女也。
孝元皇帝下建昭二年(甲申,公元前三七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
夏,四月,赦天下。
六月,立皇子兴为信都王。
东郡京房学《易》于梁人焦延寿。延寿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也。”其说长于灾变,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候,各有占验。房用之尤精,以孝廉为郎,上疏屡言灾异,有验。天子说之,数召见问。房对曰:“古帝王以功举贤,则万化成,瑞应著;末世以毁誉取人,故功业废而致灾异。宜令百官各试其功,灾异可息。”诏使房作其事,房奏考功课吏法。上令公卿朝臣与房会议温室,皆以房言烦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许;上意乡之。时部刺史奏事京师,上召见诸刺史,令房晓以课事;剌史复以为不可行。唯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初言不可。后善之。
是时,中书令石显颛权,显友人五鹿充宗为尚书令,二人用事。房尝宴见,问上曰:“幽、厉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将以为贤也?”上曰:“贤之。”房曰:“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也?”上曰:“以其时乱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必然之道也。幽、厉何不觉寤而更求贤,曷为卒任不肖以至于是?”上曰:“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齐桓公、秦二世亦尝闻此君而非笑之;然则任竖刁、赵高,政治日乱,盗贼满山,何不以幽、厉卜之而觉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来耳。”房因免冠顿首曰:“《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示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已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陨霜不杀,水,旱,螟虫,民人饥、疫,盗贼不禁,刑人满市,《春秋》所记灾异尽备。陛下视今为治邪,乱邪?”上曰:“亦极乱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谁与?”上曰:“然,幸其愈于彼,又以为不在此人也。”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也!”上良久,乃曰:“今为乱者谁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与图事帷幄之中,进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谓石显,上亦知之,谓房曰:“已谕。”房罢出,后上亦不能退显也。
臣光曰:人君之德不明,则臣下虽欲竭忠,何自而入乎!观京房之所以晓孝元,可谓明白切至矣,而终不能寤,悲夫!《诗》曰:“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又曰:“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孝元之谓矣!
上令房上弟子晓知考功、课吏事者,欲试用之。房上“中郎任良、姚平,愿以为刺史,试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为奏事,以防壅塞。”石显、五鹿充宗皆疾房,欲远之,建言,宜试以房为郡守。帝于是以房为魏郡太守,得以考功法治郡。
房自请:“岁竟,乘传奏事。”天子许焉。房自知数以论议为大臣所非,与石显等有隙,不欲远离左右,乃上封事曰:“臣出之后,恐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愿岁尽乘传奏事,蒙哀见许。乃辛已,蒙气复乘卦,太阳侵色,此上大夫覆阳而上意疑也。己卯、庚辰之间,必有欲隔绝臣,令不得乘传奏事者。”
房未发,上令阳平侯王凤承制诏房止无乘传奏事。房意愈恐。
秋,房去至新丰,因邮上封事曰:“臣前以六月中言《遁卦》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涌水为灾。’至其七月,涌水出。臣弟子姚平谓臣曰:‘房可谓知道,未可谓信道也。房言灾异,未尝不中。涌水已出,道人当逐死,尚复何言!’臣曰:‘陛下至仁,于臣尤厚,虽言而死,臣犹言也。’平又曰:‘房可谓小忠,未可谓大忠也。昔秦时赵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高威自此成,故秦之乱,正先趣之。’今臣得出守郡,自诡效功,恐未效而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涌水之异,当正先之死,为姚平所笑。”房至陕,复上封事曰:“臣前白愿出任良试考功,臣得居内。议者知如此于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试师。’臣为刺史,又当奏事,故复云‘为刺史,恐太守不与同心,不若以为太守。’此其所以隔绝臣也。陛下不违其言而遂听之,此乃蒙气所以不解、太阳无色者也。臣去稍远,太阳侵色益甚,唯陛下毋难还臣而易逆天意。邪说虽安于人,天气必变,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愿陛下察焉。”
房去月馀,竟征下狱。初,淮阳宪王舅张博,倾巧无行,多从王求金钱,欲为王求入朝。博从京房学,以女妻房。房每朝见,退辄为博道其语。博因记房所说密语,令房为王作求朝奏草,皆持柬与王,以为信验。石显知之,告房与张博通谋,非谤政治,归恶天子,诖误诸侯王。皆下狱,弃市,妻子徙边。郑弘坐与房善,免为庶人。
御史中丞陈咸数毁石显,久之,坐与槐里令硃云善,漏泄省中语,石显微伺知之,与云皆下狱,髡为城旦。
石显威权日盛,公卿以下畏显,重足一迹。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友,诸附倚者皆得宠位,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邪!”
显内自知擅权专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纳用左右耳目以间己,乃时归诚,取一信以为验。显尝使至诸官,有所征发,显先自白:“恐后漏尽宫门闭,请使诏吏开门。”上许之。显故投夜还,称诏开门入。后果有上书告“显颛命,矫诏开宫门”,天子闻之,笑以其书示显。显因泣曰:“陛下过私小臣,属任以事,群下无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类如此非一,唯独明主知之。愚臣微贱,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众,任天下之怨。臣愿归枢机职,受后宫扫除之役,死无所恨。唯陛下哀怜财幸,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为然而怜之,数劳勉显,加厚赏赐,赏赐及赂遗訾一万万。初,显闻众人匈匈,言己杀前将军萧望之,恐天下学士讪己,以谏大夫贡禹明经箸节,乃使人致意,深自结纳,因荐禹天子,历位九卿,礼事之甚备。议者于是或称显,以为不妒谮望之矣。显之设变诈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类也。
荀悦曰:夫佞臣之惑君主也甚矣,故孔子曰:“远佞人。”非但不用而已,乃远而绝之,隔塞其源,戒之极也。孔子曰:“政者,正也。”夫要道之本,正己而已矣。平直真实者,正之主也。故德必核其真,然后授其位;能必核其真,然后授其事;功必核其真,然后授其赏;罪必核其真,然后授其刑;行必核其真,然后贵之;言必核其真,然后信之;物必核其真,然后用之;事必核其真,然后修之。故众正积于上,万事实于下,先王之道,如斯而已矣!
八月,癸亥,以光禄勋匡衡为御史大夫。
闰月,丁酉,太皇太后上官氏崩。
冬,十一月,齐、楚地震,大雨雪,树折,屋坏。
孝元皇帝下建昭三年(乙酉,公元前三六年)
夏,六月,甲辰,扶阳共侯韦玄成薨。
冬,使西域都护、骑都尉北地甘延寿、副校尉山阳陈汤共诛斩匈奴郅支单于于康居。
始,郅支单于自以大国,威名尊重,又乘胜骄,不为康居王礼,怒杀康居王女及贵人、人民数百,或支解投都赖水中。发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岁乃已。又遣使责阖苏、大宛诸国岁遗,不敢不予。汉遣使三辈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诏;而因都护上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遣子入侍。”其骄嫚如此。
汤为人沉勇,有大虑,多策略,喜奇功,与延寿谋曰:“夷狄畏服大种,其天性也。西域本属匈奴,今郅支单于威名远闻,侵陵乌孙、大宛,常为康居画计,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国,数年之间,城郭诸国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战伐,数取胜,久畜之,必为西域患。虽所在绝远,蛮夷无金城、强弩之守。如发屯田吏士,驱从乌孙众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寿亦以为然,欲奏请之。汤曰:“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从。”延寿犹与不听。会其久病,汤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已校尉屯田吏士。延寿闻之,惊起,欲止焉。汤怒,按剑叱延寿曰:“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延寿遂从之。部勒行陈,汉兵、胡兵合四万馀人。延寿、汤上疏自劾奏矫制,陈言兵状,即日引军分行,别为六校:其三校从南道逾葱领,径大宛;其三校都护自将,发温宿国,从北道入赤谷,过乌孙,涉康居界,至阗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阗将数千骑寇赤谷城东,杀略大昆弥千馀人,驱畜产甚多,从后与汉军相及,颇寇盗后重。汤纵胡兵击之,杀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还付大昆弥,其马、牛、羊以给军食。又捕得抱阗贵人伊奴毒。入康居东界,令军不得为寇。间呼其贵人屠墨见之,谕以威信,与饮、盟,遣去。径引行,未至单于城可六十里,止营。复捕得康居贵人贝色子男开牟以为导。贝色子,即屠墨母之弟,皆怨单于,由是具知郅支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营。
单于遣使曰:“汉兵何以来?”应曰:“单于上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身入朝见,’天子哀闵单于弃大国,屈意康居,故使都护将军来迎单于妻子。恐左右惊动,故未敢至城下。”使数往来相答报,延寿、汤因让之:“我为单于远来,而至今无名王、大人见将军受事者,何单于忽大计,失客主之礼也!兵来道远,人畜罢极,食度且尽,恐无以自还,愿单于与大臣审计策。”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赖水上,离城三里,止营傅陈。望见单于城上立五采幡帜,数百人被甲乘城;又出百馀骑往来驰城下,步兵百馀人夹门鱼鳞陈,讲习用兵。城上人更招汉军曰:“斗来!”百馀骑驰赴营,营皆张弩持满指之,骑引却。颇遣吏士射城门骑、步兵,骑、步兵皆入。延寿、汤令军:“闻鼓音,皆薄城下,四面围城,各有所守,穿堑,塞门户,卤楯为前,戟弩为后,仰射城楼上人。”楼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颇杀伤外人。外人发薪烧木城,夜,数百骑欲出,外迎射,杀之。
初,单于闻汉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为汉内应,又闻乌孙诸国兵皆发,自以无所之。郅支已出,复还,曰:“不如坚守。汉兵远来,不能久攻。”单于乃被甲在楼上,诸阏氏、夫人数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单于鼻,诸夫人颇死;单于乃下。夜过半,木城穿,中人却入土城,乘城呼。时康居兵万馀骑,分为十馀处,四面环城,亦与相应和。夜,数奔营,不利,辄却。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钲鼓声动地。康居兵引却;汉兵四面推卤楯,并入土城中。单于男女百馀人走入大内。汉兵纵火,吏士争入,单于被创死。军候假丞杜勋斩单于首。得汉使节二及谷吉等所赍帛书。诸卤获以畀得者。凡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馀人,赋予城郭诸国所发十五王。
孝元皇帝下建昭四年(丙戌,公元前三五年)
春,正月,郅支首至京师。延寿、汤上疏曰:“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唐、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籓,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丞相匡衡等以为:“方春,掩骼、埋胔之时,宜勿县。”诏县十日,乃埋之。仍告祠郊庙,赦天下。群臣上寿,置酒。
六月,甲申,中山哀王竟薨。哀王者,帝之少弟,与太子游学相长大。及薨,太子前吊。上望见太子,感念哀王,悲不能自止。太子既至前,不哀,上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以奉宗庙,为民父母者乎!”是时驸马都尉、侍中史丹护太子家,上以责谓丹,丹免冠谢曰:“臣诚见陛下哀痛中山王,至以感损。向者太子当进见,臣窃戒属,毋涕泣,感伤陛下;罪乃在臣,当死!”上以为然,意乃解。
蓝田地震,山崩,壅霸水;安陵岸崩,壅泾水,泾水逆流。
孝元皇帝下建昭五年(丁亥,公元前三四年)
春,三月,赦天下。夏,六月,庚申,复戾园。
壬申晦,日有食之。
秋,七月,庚子,复太上皇寝庙园、原庙、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园。时上寝疾,久不平。以为祖宗谴怒,故尽复之;唯郡国庙遂废云。
是岁,徙济阳王康为山阳王。
孝元皇帝下竟宁元年(戊子,公元前三三年)
春,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传之无穷。请罢边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下有司议,议者皆以为便。郎中侯应习边事,以为不可许。上问状,应曰:“周、秦以来,匈奴暴桀,寇侵边境;汉兴,尤被其害。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馀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得用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寇,少所蔽隐;从塞以南,径深山谷,往来差难。边长老言:‘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如罢备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圣德广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来臣。夫夷狄之情,困则卑顺,强则骄逆,天性然也。前已罢外城,省亭隧令,裁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复罢,二也。中国有礼义之教,刑罚之诛,愚民犹尚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众不犯约哉!三也。自中国尚建关梁以制诸侯,所以绝臣下之觊欲也。设塞徼,置屯戍,非独为匈奴而已,亦为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旧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与汉人交通,吏民贪利,侵盗其畜产、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今罢乘塞,则生嫚易分争之渐,五也。往者从军多没不还者,子孙贫困,一旦亡出,从其亲戚,六也。又边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闻匈奴中乐,无奈候望急何!’然时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贼桀黠,群辈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则不可制,八也。起塞以来百有馀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溪谷、水门,稍稍平之,卒徒筑治,功费久远,不可胜计。臣恐议者不深虑其终始,欲以壹切省繇戍,十年之外,百岁之内,卒有它变,障塞破坏,亭隧灭绝,当更发屯缮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复,九也。如罢戍卒,省候望,单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德汉,请求无已;小失其意,则不可测。开夷狄之隙,亏中国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蛮之长策也!”对奏,天子有诏:“勿议罢边塞事。”使车骑将军嘉口谕单于曰:“单于上书愿罢北塞吏士屯戍,子孙世世保塞。单于乡慕礼义,所以为民计者甚厚。此长久之策也,朕甚嘉之。中国四方皆有关梁障塞,非独以备塞外也,亦以防中国奸邪放纵,出为寇害,故明法度以专众心也。敬谕单于之意,朕无疑焉。为单于怪其不罢,故使嘉晓单于。”单于谢曰:“愚不知大计,天子幸使大臣告语,甚厚!”
初,左伊秩訾为呼韩邪画计归汉,竟以安定。其后或谗伊秩訾自伐其功,常鞅鞅,呼韩邪疑之;伊秩訾惧诛,将其众千馀人降汉,汉以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令佩其王印绶。及呼韩邪来朝,与伊秩訾相见,谢曰:“王为我计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宁,王之力也,德岂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复顾留,皆我过也。今欲白天子,请王归庭。”伊秩訾曰:“单于赖天命,自归于汉,得以安宁,单于神灵,天子之祐也,我安得力!既已降汉,又复归匈奴,是两心也。愿为单于侍使于汉,不敢听命!”单于固请,不能得而归。
单于号王昭君为宁胡阏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师,为右日逐王。
皇太子冠。
初,石显见冯奉世父子为公卿著名,女又为昭仪在内,显心欲附之,荐言:“昭仪兄谒者逡修敕,宜侍幄帷。”天子召见,欲以为侍中。逡请间言事。上闻逡言显颛权,大怒,罢逡归郎官。及御史大夫缺,在位多举逡兄大鸿胪野王;上使尚书选第中二千石,而野王行能第一。上以问显,显曰:“九卿无出野王者。然野王,亲昭仪兄,臣恐后世必以陛下度越众贤,私后宫亲以为三公。”上曰:“善,吾不见是!”因谓群臣曰:“吾用野王为三公,后世必谓我私后宫亲属,以野王为比。”三月,丙寅,诏曰:“刚强坚固,确然亡欲,大鸿胪野王是也。心辨善辞,可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是也。廉洁节俭,太子少傅张谭是也。其以少傅为御史大夫。”
河南太守九江召信臣为少府。信臣先为南阳太守,后迁河南,治行常第一。视民如子,好为民兴利,躬劝耕稼,开通沟渎,户口增倍。吏民亲爱,号曰“召父”。
癸未,复孝惠皇帝寝庙园、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寝园。
初,中书令石显尝欲以姊妻甘延寿,延寿不取。及破郅支还,丞相、御史亦恶其矫制,皆不与延寿等。陈汤素贪,所卤获财物入塞,多不法。司隶校尉移书道上,系吏士,按验之。汤上疏言:“臣与吏士共诛郅支单于,幸得禽灭,万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劳道路。今司隶反逆收系按验,是为郅支报雠也!”上立出吏士,令县、道具酒食以过军。既至,论功,石显、匡衡以为:“延寿、汤擅兴师矫制,幸得不诛,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欲乘危徼幸,生事于蛮夷,为国招难。”帝内嘉延寿、汤功而重违衡、显之议,久之不决。
故宗正刘向上疏曰:“郅支单于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群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都护延寿,副校尉汤,承圣指,倚神灵,总百蛮之君,揽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绝域,遂蹈康居,屠三重城,搴歙侯之旗,斩郅支之首,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扫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慑伏,莫不惧震。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诛,且喜且惧,乡风驰义,稽首来宾,愿守北籓,累世称臣。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群臣之勋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为宣王诛猃狁而百蛮从,其诗曰:‘啴々焞々,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易》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言美诛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今延寿、汤所诛震,虽《易》之折首,《诗》之雷霆,不能及也。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司马法》曰:‘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盖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归,周厚赐之,其诗曰:‘吉甫宴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千里之镐犹以为远,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寿、汤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久挫于刀笔之前,非所以劝有功,厉戎士也。昔齐桓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贰师将军李广利,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仅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母寡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馀人。今康居之国,强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寿、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且常惠随欲击之乌孙,郑吉迎自来之日逐,犹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长罗。而大功未著,小恶数布,臣窃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
于是天子下诏赦延寿、汤罪勿治,令公卿议封焉。议者以为宜如军法捕斩单于令。匡衡、石显以为“郅支本亡逃失国,窃号绝域,非真单于。”帝取安远侯郑吉故事,封千户;衡、显复争。夏,四月,戊辰,封延寿为义成侯,赐汤爵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加赐黄金百斤。拜延寿为长水校尉,汤为射声校尉。于是杜钦上疏追讼冯奉世前破莎车功。上以先帝时事,不复录。钦,故御史大夫延年子也。
荀悦论曰:成其功义足封,追录前事可也。《春秋》之义,毁泉台则恶之,舍中军则善之,各由其宜也。夫矫制之事,先王之所慎也,不得已而行之。若矫大而功小者,罪之可也;矫小而功大者,赏之可也;功过相敌,如斯而已可也。权其轻重而为之制宜焉。
初,太子少好经书,宽博谨慎;其后幸酒,乐燕乐,上不以为能。而山阳王康有材艺,母傅昭仪又爱幸,上以故常有意欲以山阳王为嗣。上晚年多疾,不亲政事,留好音乐;或置鼙鼓殿下,天子自临轩槛上,贵铜丸以擿鼓,声中严鼓之节。后宫及左右习知音者莫能为,而山阳王亦能之,上数称其材。史丹进曰:“凡所谓材者,敏而好学,温故知新,皇太子是也。若乃器人于丝竹鼓鼙之间,则是陈惠、李微高于匡衡,可相国也!”于是上嘿然而笑。
及上寝疾,傅昭仪、山阳王康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希得进见。上疾稍侵,意忽忽不平,数问尚书以景帝时立胶东王故事。是时太子长舅阳平侯王凤为卫尉、侍中,与皇后、太子皆忧,不知所出。史丹以亲密臣得侍视疾,候上间独寝时,丹直入卧内,顿首伏青蒲上,涕泣而言曰:“皇太子以適长立,积十馀年,名号系于百姓,天下莫不归心臣子。见山阳王雅素爱幸,今者道路流言,为国生意,以为太子有动摇之议。审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争,不奉诏。臣愿先赐死以示群臣!”天子素仁,不忍见丹涕泣,言又切至,意大感寤,喟然太息曰:“吾日困劣,而太子、两王幼少,意中恋恋,亦何不念乎!然无有此议。且皇后谨慎,先帝又爱太子,吾岂可违指!驸马都尉安所受此语?”丹即却,顿首曰:“愚臣妄闻,罪当死!”上因纳,谓丹曰:“吾病浸加,恐不能自还,善辅道太子,毋违我意。”丹嘘唏而起,太子由是遂定为嗣。而右将军、光禄大夫王商,中书令石显亦拥佑太子,颇有力焉。夏,五月,壬辰,帝崩于未央宫。
班彪赞曰:臣外祖兄弟为元帝侍中,语臣曰:“元帝多材艺,善史书,鼓琴瑟,吹洞箫,自度曲,被歌声,分刌节度,穷极幼眇。少而好儒,及即位,征用儒生,委之以政,贡、薛、韦、匡迭为宰相。而上牵制文义,优游不断,孝宣之业衰焉。然宽弘尽下,出于恭俭,号令温雅,有古之风烈。”
匡衡奏言:“前以上体不平,故复诸所罢祠,卒不蒙福。案卫思后、戾太子、戾后园,亲未尽。孝惠、孝景庙,亲尽,宜毁。及太上皇、孝文、孝昭太后、昭灵后、昭哀后、武哀王祠,请悉罢勿奉。”奏可。
六月,己未,太子即皇帝位,谒高庙。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以元舅侍中、卫尉、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
秋,七月,丙戌,葬孝元皇帝于渭陵。
大赦天下。
丞相衡上疏曰:“陛下秉至孝,哀伤思慕,不绝于心,未有游虞弋射之宴,诚隆于慎终追远,无穷已也。窃愿陛下虽圣性得之,犹复加圣心焉!《诗》云:‘茕茕在疚,’言成王丧毕思慕,意气未能平也。盖所以就文、武之业,崇大化之本也。臣又闻之师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始,此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已来,三代兴废,未有不由此者也。愿陛下详览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声色,近严敬,远技能。臣闻《六经》者,圣人所以统天地之心,著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于其本性者也。及《论语》、《孝经》,圣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臣又闻圣王之自为,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享臣,物有节文,以章人伦。盖钦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温恭敬逊,承亲之礼也;正躬严恪,临众之仪也;嘉惠和说,飨下之颜也。举错动作,物遵其仪,故形为仁义,动为法则。今正月初,幸路寝,临朝贺,置酒以飨万方。《传》曰:‘君子慎始。’愿陛下留神动静之节,使群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桢,天下幸甚!”上敬纳其言。
辑评
是针对诗歌的标准分析结构,但此文本为历史政论与事件记录,属于散文类史传文献,故无法按“诗”进行翻译与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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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从岁星纪年“上章执徐”起,到“著雍困敦”止,共历时九年。
汉元帝永光三年(公元前41年)春季二月,冯奉世回京,改任左将军,赐予关内侯爵位。
三月,册立皇子刘康为济阳王。
夏季四月初五(癸未日),平昌侯王接去世。秋季七月初六(壬戌日),任命平恩侯许嘉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冬季十一月十三日(己丑),发生地震,伴有降雨。
恢复盐铁官营制度;设置博士弟子员一千人。因为国家财政不足,百姓多有免除赋役者,以致无法满足朝廷与地方的徭役需求。
永光四年(前40年)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三月,皇帝巡幸雍地,祭祀五畤。
夏季六月十一日(甲戌),孝宣帝陵园东阙发生火灾。
六月十五日(戊寅)为月末,出现日食。皇帝于是召见此前曾说日食责任在于周堪、张猛的大臣责问,众人都叩首认错。皇帝遂下诏称赞周堪德行,征召他到行在任职,授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统领尚书事务;张猛再次任太中大夫、给事中。当时中书令石显掌管尚书事务,五名尚书皆为其党羽;周堪很少能见到皇帝,常通过石显转达政事,决策权实际掌握在石显手中。不久周堪患病失声,不能言语而死。石显又诬陷张猛,迫使其在公车署自杀。
起初,贡禹上奏说:“孝惠帝、孝景帝的宗庙,亲属关系已尽,应当撤除;各郡国设立的皇家宗庙也不合古礼,应予整顿。”皇帝采纳其议。秋季七月十七日(戊子),废除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戾太子、戾后园的祭祀,仅保留少量官吏士兵守墓。冬季十月二十四日(乙丑),废除设于郡国的祖宗庙宇。
各皇陵划归三辅管辖。选定渭城寿陵亭原野作为新的陵墓所在地。下诏不另设县邑,也不迁徙郡国民众。
永光五年(前39年)春季正月,皇帝前往甘泉,在泰畤祭祀天神。三月,巡幸河东,祭祀后土神。
秋季,颍川洪水泛滥,造成人民伤亡。
冬季,皇帝驾临长杨宫射熊馆,举行大规模狩猎活动。
十二月二十八日(乙酉),依照韦玄成等人的建议,拆除太上皇、孝惠皇帝寝庙园。
皇帝喜好儒术与文辞,对宣帝时期的政策多有更改。议论政事的人纷纷进言,人人都自以为深得皇帝心意。同时,傅昭仪及其子济阳王刘康深受宠爱,超过皇后与太子。太子少傅匡衡上疏道:“我听说国家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君主用心是否审慎。承受天命的君主,重在开创基业、垂范后世,使之绵延无穷;继位之君,则应继承先王遗德,弘扬其功业。昔日周成王即位后,追述文王、武王之道以修养心性,把一切美好成就归功于两位先王,不敢独占其名,因此上天欣然接受祭祀,鬼神也加以庇佑。陛下圣德如天覆大地,慈爱遍及海内,然而阴阳失调,奸邪未禁,恐怕是因为议论者未能充分弘扬先帝盛功,反而争相批评旧制不可用,急于变革,有些变更难以施行又不得不恢复,导致群臣互相是非,官民无所适从。我私下痛惜国家放弃现成安定之业,徒然陷入纷扰!希望陛下详察继承大统的根本,专注于遵循制度、弘扬功德,以安定人心。《大雅》说:‘不忘你祖先,努力修其德。’这才是至德的根本。《传》说:‘明辨好恶,调理情性,王道就完备了。’修养性情之道,必须审视自己所多余之处加以节制,对自己所不足之处努力弥补:聪明通达之人要警惕过于苛察,孤陋寡闻者要防闭塞蒙蔽;勇猛刚强者戒粗暴,仁爱温良者戒优柔寡断;沉静安舒者戒迟缓误事,心胸宽广者戒疏忽遗忘。务必认清自身应戒之处,以道义为准绳加以调和,如此则中正平和之教化自然响应,巧诈虚伪之徒也不敢结党营私以求晋升。恳请陛下以此为戒,以崇扬圣德!”
我又听说,家庭伦理修明,则天下治理可得,所以《诗经》始于《国风》,《礼记》以冠礼、婚礼为本。《国风》源于探究人性情感以阐明人伦;冠婚之礼则是奠定基础以防患未然。因此圣王必慎重对待妃嫔与皇后之分,明确嫡庶之别,在宫内行礼时,卑不得逾尊,新不得先旧,以此统合人情、调理阴气;尊嫡抑庶,嫡子加冠于主阶之上,用醴酒行礼,庶子不得参与列位,以此彰显正统、辨明嫌疑。这不只是礼仪形式而已,更是内心态度的体现,故礼仪乃是探察真情而显现于外。圣人一举一动、游乐宴饮所亲近之人事物皆有序,则四海自治,百姓顺化。若当亲者被疏远,当尊者遭贬低,则奸佞巧诈之徒便会乘机而动,扰乱国家。因此圣人谨慎防范祸端之始,禁绝于未成之时,不以私恩损害公义。《传》说:‘家正则天下定矣!’”
当初,武帝堵塞宣房决口后,黄河又在馆陶向北决堤,分流形成屯氏河,东北流入海,其宽度深度与主流相当,因而顺应自然不再筑堤。这一年,黄河在清河郡灵鸣犊口决堤,屯氏河自此断流。
建昭元年(前38年)春季正月十九日(戊辰),有陨石坠落于梁国。
三月,皇帝巡幸雍地,祭祀五畤。
冬季,河间王刘元因残杀无辜被废黜,迁往房陵。
废除孝文太后寝庙园的祭祀。
皇帝驾临虎圈观看斗兽,后宫皆在座。一头熊逃出围栏,攀上栏杆欲登殿,左右侍从、贵人、傅婕妤等人惊慌奔逃。唯冯婕妤挺身向前,直面熊站立不动。侍卫最终格杀此熊。皇帝问她:“众人皆惧,为何你敢上前挡熊?”冯婕妤答道:“猛兽抓到一人就会停止,我担心它冲向御座,所以以身阻挡。”皇帝感叹不已,更加敬重她。傅婕妤感到惭愧,从此与冯婕妤产生嫌隙。冯婕妤乃左将军冯奉世之女。
建昭二年(前37年)春季正月,皇帝巡幸甘泉,在泰畤郊祀。三月,巡幸河东,祭祀后土。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六月,册立皇子刘兴为信都王。
东郡人京房师从梁地焦延寿学习《易经》。焦延寿常说:“得我之道而丧命者,就是这位京生啊!”他的学说擅长预测灾变,将六十卦轮流配用于每日政事,以风雨寒温为征兆,各有应验。京房运用尤为精通,以孝廉身份任郎官,多次上疏谈论灾异现象,屡次应验。皇帝甚为欣赏,屡次召见询问。京房回答说:“古代帝王凭功绩选拔贤才,则万事兴盛,祥瑞显现;末世则依毁誉用人,因而功业荒废,招致灾异。应令百官各试其职,灾异方可平息。”皇帝下诏让京房制定考核官吏的办法。京房奏上“考功课吏法”。皇帝命公卿大臣在温室殿集会讨论,众人认为此法繁琐细碎,使上下相互监督,不可施行;但皇帝心中倾向支持。当时各部刺史正在京汇报工作,皇帝召见他们,命京房讲解考核之法,刺史们亦认为难以推行。只有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最初反对,后来转为赞同。
此时中书令石显专权,其友五鹿充宗任尚书令,二人共同执政。京房曾参加宴见,问皇帝:“幽王、厉王为何危亡?他们任用了什么人?”皇帝答:“君主昏庸,所任用的是奸巧谄媚之徒。”京房追问:“明知他们是奸佞还任用吗?还是以为他们是贤人?”皇帝说:“以为他们是贤人。”京房再问:“那么现在如何知道他们不是贤人呢?”皇帝答:“从当时政局混乱、君主危殆便可知晓。”京房说:“如此看来,任用贤人则治,任用小人则乱,这是必然规律。那幽、厉二王为何不能醒悟而改求贤人,却始终任用小人以至于灭亡?”皇帝说:“身处乱世的君主,各自认为自己的臣子是贤能的;如果都能醒悟,天下哪还有危亡之君!”京房接着说:“齐桓公、秦二世也曾听闻幽厉之事并加以嘲笑;但他们自己却任用竖刁、赵高,政事日益败坏,盗贼遍野,为何不用幽厉之事来自省醒悟呢?”皇帝说:“只有有道之人才能由过去预知未来。”京房于是脱帽叩首说:“《春秋》记载二百四十二年间的灾异,正是为了警示万代君主。如今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光,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降霜,冬打雷,春草凋零,秋花盛开,霜降却不杀草,水旱频仍,螟虫为害,百姓饥荒疫病流行,盗贼不止,刑徒满市——《春秋》所载灾异几乎全部出现。请问陛下,当今是治世还是乱世?”皇帝答:“简直是极乱之世,还谈什么治!”京房问:“那么现在任用的是谁呢?”皇帝说:“大概比以前稍好些,而且我认为问题也不全在这一个人身上。”京房说:“前世之君也都这样想。我恐怕后人看待今天,就像今天我们看待从前一样!”过了很久,皇帝才问:“如今作乱的是谁呢?”京房答:“英明的君主应当自己知道。”皇帝说:“我不知道。如果知道,怎么会任用他!”京房说:“最受您信任、在帷幄之中谋划政事、掌控官员升降的人就是。”他指的就是石显。皇帝也明白,只说:“我已经明白了。”京房退出后,皇帝终究未能罢免石显。
司马光评论道:君主德行不明,则臣下即使想竭尽忠诚,又从何入手呢!看京房劝谏元帝的方式,可谓清晰透彻至极,但最终未能使其醒悟,真是可悲啊!《诗经》说:“不仅当面教导你,还要提着耳朵叮嘱你。”又说:“我谆谆教诲你,你却轻慢不理。”说的正是孝元帝啊!
皇帝命京房推荐通晓考功课吏之法的弟子,打算试用。京房推荐中郎任良、姚平,愿让他们出任刺史试行考功法;自己则希望能留在殿中奏事,以防壅塞。石显与五鹿充宗都憎恨京房,想把他排挤出朝廷,便建议不如派京房去地方试任郡守。于是皇帝任命京房为魏郡太守,允许他用考功法治理郡政。
京房自请每年年底乘驿车入朝奏事,皇帝答应了。但他知道自己因议论得罪大臣,与石显等人结怨,不愿远离中枢,于是上密奏说:“我离京之后,恐被当权者蒙蔽,身死而功不成,故愿年终乘传奏事,承蒙陛下怜悯准许。但近日辛巳日,‘蒙气’再次覆盖卦象,太阳受侵变色,这是上大夫遮蔽阳气、君主疑虑的表现。己卯、庚辰之间,必有人企图阻断我乘传奏事之路。”
京房尚未出发,皇帝即命阳平侯王凤假托诏令禁止京房乘传奏事。京房越发恐惧。
秋季,京房行至新丰,通过邮驿上密奏说:“我曾在六月预言《遁卦》不应验,按法则说:‘道人初去,寒涌水将成灾。’到了七月,果然涌水爆发。我的弟子姚平对我说:‘你可以说懂道,却不能说是信道。你说灾异无不命中,既然涌水已出,道人将被驱逐致死,还有什么可说的!’我说:‘陛下极为仁慈,对我尤其厚待,即便因言而死,我也要说。’姚平又说:‘你只能算是小忠,不算大忠。从前秦朝赵高专权,有个叫正先的人指责赵高而被杀,赵高的威势由此确立,所以秦朝之乱,正是正先加速促成的。’如今我被外放守郡,自我承诺建立功绩,只怕功未建而身先死,只盼陛下不要让我像正先那样承担涌水之异的罪责,反被姚平嘲笑。”
京房到达陕地,再次上密奏说:“我先前请求派任良试行考功,自己留在朝廷。反对者知道这样做对他们不利,无法掩盖我,就说‘试用弟子不如试用老师本人’。我若任刺史还需奏事,他们又说‘刺史恐怕太守不配合,不如直接任太守’。这就是他们隔绝我的手段。陛下不违其言而听从,正是‘蒙气’不解、太阳无光的原因。我离京越远,太阳受侵越重,请陛下不要难于召回我而轻易违背天意。邪说虽使人安逸,天气必会变化,人可以欺骗,天不可欺,请陛下明察。”
京房离京一个多月后,终被征召回狱。起初,淮阳宪王舅父张博为人狡诈无行,多次向王索取金钱,企图替王谋求入朝。张博跟随京房学习,还将女儿嫁给京房。京房每次朝见退下,总把谈话内容告诉张博。张博便记录下京房所说的机密言语,让京房代王起草求朝奏章,并将简牍交给淮阳王作为凭证。石显得知此事,告发京房与张博合谋,诽谤朝政,归罪于天子,误导诸侯王。两人均下狱,处死街头,妻儿流放边疆。郑弘因与京房友善,被免官为庶人。
御史中丞陈咸屡次诋毁石显,久之,因与槐里令朱云交好,泄露宫中言论,被石显暗中侦知,二人一同下狱,剃发服苦役。
石显权势日益强盛,公卿以下无不畏惧,走路都不敢迈开第二步。他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羽,依附者皆得宠位,民间歌谣讽刺道:“牢啊!石啊!五鹿客啊!印章累累,绶带飘飘啊!”
石显内心深知自己专权在握,担心皇帝一旦启用近臣耳目来监视自己,便时常假装忠诚,以取得信任。他曾奉命到各官署征调物资,事先禀报:“恐怕日后宫门关闭,请准许我持诏开门。”皇帝同意。石显故意拖延至深夜返回,声称奉诏开门入宫。后来果然有人上书举报“石显擅命矫诏开宫门”,皇帝看到后一笑置之,把奏书拿给石显看。石显趁机哭泣说:“陛下过分宠信小臣,委以重任,群臣无不嫉妒,欲陷害我者大有人在,类似事件不止一次,唯有圣明之主才能了解真相。我卑微渺小,实在不能以一身承受万人怨恨。愿退还枢机职务,愿为后宫扫地服役,死而无憾。恳请陛下哀怜保全!”皇帝认为他说得真诚可怜,多次慰劳勉励,加重赏赐,累计赏银及贿赂达一万万钱。起初,石显听说众人传言他害死前将军萧望之,怕天下学者非议自己,得知谏大夫贡禹精通经学且品节高尚,便派人示好,极力结交,并推荐贡禹于皇帝,使其升至九卿高位,礼遇备至。于是舆论中有称颂石显者,认为他并不妒忌陷害萧望之。石显用此类诡计来自我解脱、取信君主,皆属此类。
荀悦评论说:奸佞之臣迷惑君主实在太厉害了,所以孔子说:“远离佞人。”不只是不用,更要远远隔绝,切断源头,这是最高的警戒。孔子说:“政者,正也。”治国根本在于端正自己。公平正直诚实,是“正”的核心。因此,德行必须核实其真实性,然后授予职位;才能必须核实其实质,然后委以事务;功劳必须核实其真实,然后给予奖赏;罪过必须核实其真实,然后施以刑罚;行为必须核实其真实,然后尊崇;言论必须核实其实,然后相信;物品必须核实其实,然后使用;事情必须核实其实,然后办理。如此则众多正道汇聚于上,万事真实落实于下,先王之道不过如此罢了!
八月二十三日(癸亥),任命光禄勋匡衡为御史大夫。
闰八月十七日(丁酉),太皇太后上官氏去世。
冬季十一月,齐、楚地区发生地震,大雪压断树木,房屋倒塌。
建昭三年(前36年)夏季六月初七(甲辰),扶阳侯韦玄成去世。
秋季七月初八(戊辰),匡衡任丞相;卫尉李延寿任御史大夫。
冬季,派遣西域都护骑都尉甘延寿、副校尉陈汤共诛匈奴郅支单于于康居。
起初,郅支单于自恃大国威名,又连胜而骄,对康居王无礼,怒杀其女及贵族百姓数百人,甚至肢解尸体投入都赖水中。征发民众筑城,每天役使五百人,两年方才完成。又派使者向阖苏、大宛等国索取年贡,各国不敢不给。汉朝三次派使者至康居索要谷吉等人尸首,郅支侮辱使者,拒不奉诏;反而通过都护上书说:“身处困境,愿归附强汉,遣子入侍。”其傲慢如此。
陈汤为人沉着勇敢,富有谋略,喜建奇功。他对甘延寿提议说:“夷狄畏服强大种族,这是天性。西域原本属匈奴,今郅支威名远播,侵凌乌孙、大宛,常为康居策划征服之策。若得此两国,数年内城郭诸国皆危。此人剽悍好战,屡胜,长期纵容,必成西域大患。虽地处遥远,但蛮夷并无坚城强弩之守。若调集屯田官兵,联合乌孙兵力,直逼其城,彼逃无所往,守不足以自保,千年之功可一朝建成!”甘延寿亦以为然,欲上奏请示。陈汤说:“朝廷与公卿议事,重大决策往往难获支持。”甘延寿犹豫未决。恰逢其久病,陈汤独自假传圣旨调动城郭诸国军队及车师戊己校尉的屯田官兵。甘延寿闻讯惊起,欲制止。陈汤怒按剑叱责:“大军已集,你小子想坏大事吗!”甘延寿只得服从。整编部队,汉胡联军共四万余人。二人上疏自劾矫诏,陈述军事情况,随即分兵前进:三支部队走南道翻越葱岭,直趋大宛;另三支由都护亲自率领,从温宿国出发,走北道经赤谷,穿越乌孙,进入康居边界,抵达阗池西岸。途中康居副王抱阗率数千骑兵劫掠赤谷城东部,杀害掳走大昆弥部众千余人,驱赶大量牲畜,在后方接近汉军,不断骚扰后勤。陈汤命胡兵反击,斩四百六十人,夺回被掳百姓四百七十人,归还大昆弥,并以所得马牛羊补充军粮。又俘获抱阗贵族伊奴毒。进入康居东部后,严令军队不得抢掠。秘密召见当地贵族屠墨,展示军威信用,与之饮酒盟誓后遣返。继续进军,距单于城约六十里扎营。再捕获康居贵族贝色之子开牟作向导。开牟乃屠墨之舅,皆怨恨单于,因而详知郅支内情。次日再进三十里扎营。
单于派使问:“汉兵为何而来?”答:“单于曾上书言处境困厄,愿归附强汉,亲身入朝。天子怜悯单于舍弃大国屈居康居,特派都护将军迎接单于妻儿。恐惊扰左右,故未直达城下。”使者往返答对。甘延寿、陈汤斥责道:“我们远道而来,至今不见名王大人前来接待,岂非忽视大计,失宾主义务!长途跋涉,人困马乏,粮草将尽,恐难自行返回,请单于与大臣审慎决策。”
次日,抵都赖水畔,距城三里扎营布阵。望见城头竖五彩旗帜,数百人披甲守城;另有百余骑兵在城下列队奔驰,步兵百余人夹门列鱼鳞阵操练。城上有人挑衅喊道:“来打啊!”百余骑兵冲向营地,营中弓弩齐张指向,骑兵退回。汉军射杀部分城门守军,敌骑步兵皆退入城内。甘延寿、陈汤下令:“闻鼓声即逼近城下,四面包围,各司其职,挖壕沟,堵门户,盾牌在前,戟弩在后,仰射城楼。”楼上守军退下。土城外有木城,敌从木城中射箭,杀伤不少汉军。汉军运薪焚烧木城。夜间数百骑兵欲突围,遭迎击射杀。
起初,单于闻汉军至欲逃,疑康居怨己或为汉内应,又闻乌孙等国发兵,自知无处可去。出城后复返,说:“不如坚守。汉军远来,不能久攻。”于是披甲登楼,数十位阏氏夫人亦持弓射箭。汉军射中单于鼻部,多名夫人被杀,单于乃下楼。夜半过后,木城被烧穿,守军退入土城,登城呼喊。康居骑兵万余,分十余处环绕城外呼应。夜袭数次不利而退。天亮时四面起火,汉军士气高涨,大声呐喊冲锋,钲鼓震天。康居兵退却,汉军推盾并进,攻入土城。单于携男女百余逃入宫室。汉军纵火,官兵争入,单于受伤身亡。军候假丞杜勋斩下单于首级。缴获汉使符节两副及谷吉等人带来的帛书。战利品归参战将士所有。共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级,俘虏一百四十五人,投降千余人,分赐参战的十五国王。
建昭四年(前35年)春季正月,郅支首级送至京师。甘延寿、陈汤上疏说:“臣闻天下大义在于统一。昔有唐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叛逆未伏其辜,致使大夏以西以为强汉无力臣服外邦。郅支暴虐百姓,恶贯满盈。臣等率义兵行天诛,仰赖陛下神灵,天地感应,克敌制胜,斩郅支及其名王以下。宜将首级悬于槀街蛮夷馆舍之间,昭示万里,明示凡侵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丞相匡衡等人认为正值春季掩埋枯骨之时,不宜悬挂。皇帝下诏悬挂十日后再行埋葬,并告祭郊庙,大赦天下。群臣祝贺,设宴庆功。
六月二十六日(甲申),中山哀王刘竟去世。他是皇帝幼弟,与太子一同读书成长。死后太子前往吊唁。皇帝望见太子,思念哀王,悲伤难抑。太子走近时却无哀戚之色,皇帝大怒说:“哪有不慈不仁之人,能奉宗庙、为民父母!”当时驸马都尉史丹负责太子事务,皇帝责备他。史丹脱帽谢罪说:“我见陛下悲痛中山王,恐伤身体,曾私下劝太子勿哭泣以免触动陛下。过错在我,该死!”皇帝认可,怒意消解。
蓝田地震,山崩堵塞霸水;安陵河岸崩塌,堵塞泾水,致泾水倒流。
建昭五年(前34年)春季三月,大赦天下。夏季六月初五(庚申),恢复戾太子园祭祀。
六月十九日(壬申)为月末,发生日食。
秋季七月初八(庚子),恢复太上皇寝庙园、原庙、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园的祭祀。当时皇帝卧病久不愈,认为是祖宗谴责,故全面恢复;唯郡国宗庙仍废。同年,徙济阳王刘康为山阳王。
匈奴呼韩邪单于闻郅支被诛,既喜且惧,上书请求入朝。
竟宁元年(前33年)春季正月,呼韩邪单于来朝,自请愿娶汉女以结亲。皇帝将后宫良家女子王嫱(字昭君)赐予单于。单于大喜,上书愿守护上谷至敦煌边塞,世代相传,请罢边防戍卒,减轻人民负担。皇帝交有关部门商议,皆认为可行。唯郎中侯应熟悉边事,认为不可准许。皇帝问缘由,侯应回答说:“自周秦以来,匈奴凶暴侵扰边境。汉兴后尤受其害。北方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禽兽众多,冒顿单于曾据此为基地制造弓箭,出没寇掠,实为其猎苑。至武帝时出兵夺取此地,驱逐匈奴至漠北,修建边塞、烽燧、外城,设屯戍守,边境才稍安。漠北地势平坦少植被,匈奴来犯缺乏隐蔽;塞南山谷纵深,往来困难。边民长老说:‘匈奴失去阴山后,每次经过无不痛哭。’若撤销边防,等于给予夷狄巨大利益,不可行之一。今圣德广被,匈奴蒙活命之恩稽首称臣。但夷狄本性,困则卑顺,强则骄逆。此前已裁撤外城、减少烽燧,仅留瞭望通报功能。古人安不忘危,不可再减,其二。中原尚有礼义刑罚,愚民尚且犯禁,何况单于能否确保部众不违约?其三。中原尚设关梁以防诸侯觊觎,边塞屯戍不仅防匈奴,也为控制归降的匈奴部众,防止其思旧逃亡,其四。近年西羌虽保塞,与汉人交往中,官吏百姓贪利侵夺其妻畜,引发怨恨叛乱。若撤边防,则滋生轻慢争端之渐,其五。以往从军者多战死不还,子孙贫困,一旦逃亡投亲,其六。边地奴婢愁苦,欲逃者众,常说‘听说匈奴那边快乐,可惜哨岗严密’,时有越境者,其七。盗贼凶悍,犯罪窘迫时北逃则不可控,其八。建塞百余年,非全用土墙,多依山岩溪谷修筑,工程浩大,耗费难计。恐议者不深思后果,图一时省事,十年后百年内若有突变,障塞毁坏,重建累世之功难复,其九。若撤戍卒,单于自守,必深感汉恩,请求无度;稍不如意,则后果难测。开启夷狄间隙,削弱中国根基,其十。非长久安宁、威制百蛮之策。”奏对后,皇帝下诏:“不得再议罢边塞事。”命车骑将军许嘉告知单于:“你愿罢北塞戍卒,世代保塞,诚心慕义,为民计深远,朕甚嘉许。但中国四方皆有关塞,不仅防外族,亦防内部奸邪作乱,故需明法度以凝聚民心。朕完全理解你的心意,毫无怀疑。因恐你误解,特命大臣说明。”单于感谢说:“我不懂大局,幸得天子派大臣解释,恩德深厚!”
起初,左伊秩訾为呼韩邪献策归汉,终得安定。后有人谗言其自夸功劳,心怀不满,呼韩邪起疑。伊秩訾惧被杀,率众千余人降汉,封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仍佩王印。及呼韩邪来朝相见,致歉说:“你为我谋划极厚,使匈奴至今安宁,全靠你之力,恩德岂能忘!我负你心意,致你离去,皆我之过。今愿奏明天子,请你重返匈奴。”伊秩訾答:“单于承天命归汉得以安宁,乃单于神灵、天子庇佑,我有何功!既已降汉,再返匈奴,是怀二心。愿留汉为使,不敢从命!”单于坚持请求,终未果而去。
单于封王昭君为“宁胡阏氏”,生子伊屠智牙师,封右日逐王。
皇太子行冠礼。
二月,御史大夫李延寿去世。
起初,石显见冯奉世父子皆为公卿有名望,女为昭仪得宠,欲攀附,推荐说:“昭仪兄谒者冯逡品行端正,宜任侍中。”皇帝召见,欲任之。冯逡请求私下奏事,言石显专权,皇帝大怒,罢归郎官。及御史大夫缺位,多人举荐冯逡之兄大鸿胪冯野王。皇帝命尚书评定中二千石官员,野王品行能力第一。问石显意见,石显说:“九卿无人超过野王。但他乃昭仪之兄,恐后世以为陛下超越众贤,私授后宫亲属为三公。”皇帝说:“我没想到这点!”遂对群臣说:“若用野王为三公,后世必说我偏私后宫亲属。”三月十五日(丙寅),下诏称:“刚强坚定,毫无私欲,大鸿胪野王是也。善辩能言,可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是也。廉洁节俭,太子少傅张谭是也。以少傅为御史大夫。”
河南太守九江人召信臣任少府。他先任南阳太守,后迁河南,政绩常列第一。视民如子,乐于为民兴利,亲劝农耕,开通沟渠,户口倍增。官民爱戴,称“召父”。
五月二十三日(癸未),恢复孝惠帝寝庙园、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寝园。
起初,中书令石显曾欲将其姐嫁甘延寿,遭拒。及破郅支归来,丞相御史厌恶其矫诏,皆不支持封赏。陈汤素贪,所获财物入境多违规。司隶校尉发文沿途拘捕官兵审查。陈汤上疏说:“臣与将士共诛郅支,幸而成功,万里凯旋,理应有人迎劳。今司隶反而拘捕审查,实为替郅支复仇!”皇帝立即释放官兵,命沿途各县设酒食款待。至京后论功,石显、匡衡认为:“延寿、汤擅自出兵矫诏,侥幸未诛,若再加爵赏,后人必争相冒险徼幸,于蛮夷生事,为国招祸。”皇帝内心赞赏其功,但难违衡、显之议,久未决断。
前任宗正刘向上疏说:“郅支囚杀汉使吏士数百,暴行传于外国,伤我国威,群臣同愤。陛下决意诛之,从未忘怀。西域都护延寿、副校尉汤承天意,倚神灵,统百蛮之兵,冒百死之险,深入绝域,屠三重城,斩郅支首级,悬旌万里之外,扬威西域,洗刷谷吉之耻,建立千古奇功。万夷震慑,莫不恐惧。呼韩邪见郅支已灭,喜惧交加,主动归附,愿守北藩,累世称臣。此乃千载之功,万世之安,群臣勋劳无出其右。昔周代方叔、吉甫为宣王诛猃狁,百蛮归服,《诗》云:‘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蛮荆来威。’《易》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赞美诛首恶而余众归顺。今延寿、汤之功,雷霆不及。论大功不计小过,举大美不疵细瑕。《司马法》曰:‘军赏不逾月’,以速励士气。吉甫凯旋,周王厚赏,《诗》云:‘吉甫宴喜,既多受祉。’千里镐京尚以为远,况万里之外,勤苦至极。今延寿、汤未得厚报,反遭刀笔吏折辱,非劝功励士之道。昔齐桓公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掩过。贰师将军李广利损兵五万,耗资亿万,四年仅得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母寡首级,仍不足偿费,私罪甚多;武帝以其万里远征,不录其过,封侯拜将百余人。今康居强于大宛,郅支名望高于宛王,杀使之罪重于留马,而延寿、汤不费汉兵斗粮,功绩百倍于贰师。常惠随乌孙击敌,郑吉迎日逐王降,皆裂土封侯。今论威武勤劳胜于方叔、吉甫;论功掩过优于齐桓、贰师;论近期功绩高于安远、长罗。然大功未彰,小过频传,臣实痛心!宜及时赦免,恢复官籍,赦罪不究,尊宠爵位,以劝有功。”
于是皇帝下诏赦免延寿、汤罪,命公卿议封。多数认为应依捕斩单于令。匡衡、石显认为“郅支本已逃亡失国,窃号于绝域,非真单于”。皇帝参照安远侯郑吉先例,拟封千户;衡、显再争。夏季四月二十二日(戊辰),封延寿为义成侯,赐汤关内侯爵,各食邑三百户,加赐黄金百斤。任延寿为长水校尉,汤为射声校尉。随后杜钦上疏追论冯奉世破莎车之功。皇帝以先帝时事,不予追录。杜钦乃前御史大夫杜延年之子。
荀悦评论说:成就大功,理应封赏;追录往事,亦合春秋之义。《春秋》贬斥拆泉台,赞扬废中军,各因其宜。矫制之事,先王所慎,不得已而为之。若矫制大而功小,可罪;矫制小而功大,可赏;功过相当,则权衡轻重而制宜。
起初,太子年少好经书,宽博谨慎。后嗜酒,喜宴乐,皇帝不以为能。而山阳王刘康多才艺,其母傅昭仪得宠,故皇帝常有意立其为嗣。晚年多病,不理政事,喜好音乐;有时在殿前设鼓,皇帝凭栏以铜丸击鼓,节奏精准。后宫及熟悉音律者无人能及,而山阳王亦能之,皇帝多次称赞其才。史丹进言:“所谓才华,是聪敏好学、温故知新,太子正是如此。若以丝竹鼓鼙衡量人才,则陈惠、李微之流高于匡衡,岂可为相!”皇帝默然微笑。
及皇帝病重,傅昭仪、山阳王常在身边,皇后太子难得进见。病情加重,情绪恍惚,多次问尚书关于景帝立胶东王旧事。时太子长舅阳平侯王凤任卫尉、侍中,与皇后太子忧心忡忡,不知所措。史丹以亲信身份得侍疾,趁皇帝独卧时,径入寝室,叩首于青蒲之上,流泪说:“太子以嫡长被立,十余年名号深入民心,天下归心。今闻山阳王受宠,民间流言谓太子动摇。若果有此议,公卿以下必以死抗争,不奉诏。臣愿先赐死以示群臣!”皇帝仁厚,不忍见其涕泣,言辞恳切,深受感动,叹息说:“我病日渐沉重,太子与二王年幼,心中牵挂,怎能不想?但并无易储之意。且皇后谨慎,先帝又爱太子,我岂敢违命!你从何处听来此语?”史丹后退叩首:“愚臣妄言,罪该万死!”皇帝接纳其言,嘱咐:“我病日重,恐难痊愈,望善辅太子,勿违我意。”史丹哽咽而起,太子地位遂定。右将军王商、光禄大夫石显亦支持太子,颇有助力。夏季五月二十七日(壬辰),皇帝崩于未央宫。
班彪评论说:我外祖父兄弟曾任元帝侍中,告诉我:“元帝多才艺,善书法,会弹琴瑟,吹洞箫,自创曲调,配歌词演唱,节奏精妙。年少好儒,即位后任用儒生,贡禹、薛广德、韦玄成、匡衡相继为相。但拘泥文义,优柔寡断,宣帝之业由此衰落。然宽厚待下,恭俭自律,号令温和,有古风遗范。”
匡衡上疏说:“此前因陛下身体不适,恢复各项废祠,终未得福。查卫思后、戾太子、戾后园,亲属未尽。孝惠、孝景庙亲缘已尽,应毁。至于太上皇、孝文、孝昭太后、昭灵后、昭哀后、武哀王祠,请全部罢除。”奏准。
六月十四日(己未),太子即皇帝位,拜谒高庙。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任命元舅侍中、卫尉、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
秋季七月十一日(丙戌),葬孝元皇帝于渭陵。
大赦天下。
丞相匡衡上疏说:“陛下至孝,哀思不绝,未有游猎宴乐,确实践行慎终追远之道。臣愿陛下虽天赋孝心,仍加用心。《诗》云:‘茕茕在疚’,言成王丧毕仍思念不已。此所以成就文武之业,弘扬教化之本。我又听老师说:‘婚姻之事,生民之始,万福之源。婚礼正,则万物遂,天命全。’孔子论《诗》,以《关雎》为首,此乃纲纪之始,王教之端。三代兴废,未有不由婚姻之得失者。愿陛下详察得失,采有德,戒声色,近严肃,远技能。我又闻《六经》是圣人统摄天地之心、彰善恶、明吉凶、通人道、使人不悖本性的根本。及《论语》《孝经》,乃圣人言行之要,宜深入体会。我又闻圣王言行举止,奉天承亲,临朝享臣,皆有节文,以彰人伦。恭敬敬畏,是事天之容;温恭谦逊,是承亲之礼;端正严肃,是临众之仪;仁爱和悦,是待下之颜。举动合仪,则形为仁义,行为法则。今正月初一,幸路寝,临朝贺,设酒宴款待天下。《传》曰:‘君子慎始。’愿陛下留意动静之节,使群臣得瞻盛德光辉,奠定国基,天下幸甚!”皇帝敬纳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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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篇《资治通鉴·汉纪二十一》记载了西汉元帝永光三年至竟宁元年(前41—前33年)的政治、军事与社会状况,展现了元帝一朝由儒术兴盛、宦官专权、边疆建功到皇位传承的关键历程。司马光以“资治”为宗旨,通过对人事得失的叙述,揭示君主德行、用人之道、权臣之弊与边防之要。
全文主线包括:
- 元帝好儒,改宣帝之政,导致“优游不断”,政出多门;
- 石显专权,结党营私,压制忠良,形成宦官干政典型;
- 京房以《易》言灾异,力图改革,终遭陷害,反映正直之士在昏主佞臣下的悲剧命运;
- 陈汤矫制诛郅支,建“虽远必诛”之功,却因权臣阻挠不得厚赏,体现功过颠倒之弊;
- 匡衡上疏劝守祖制、正人伦、防僭越,代表儒家理想政治观;
- 刘向力谏封赏陈汤,援引经典,强调“论大功不录小过”,体现史家公义;
- 史丹以死护太子,扭转易储危机,凸显忠诚与胆识;
- 侯应反对撤边防,十条理由系统深刻,展现战略远见;
- 班彪赞语客观评价元帝:才艺过人而政治软弱,仁厚恭俭却优柔寡断。
司马光借“臣光曰”发表评论,痛惜元帝“诲尔谆谆,听我藐藐”,虽有忠臣反复劝谏,终不能觉悟,实为“人君之德不明”所致。全篇贯穿“任贤则治,任佞则乱”的核心理念,旨在警示后世君主要明辨忠奸、果断任事、防微杜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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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永光三年:西汉元帝年号,公元前41年。
2. 冯奉世:西汉将领,曾出使西域,平定莎车叛乱。
3. 关内侯:汉代爵位,位列二十等爵第十九级,有封号无封地。
4. 济阳王:皇子刘康初封济阳王,后徙山阳王。
5. 平昌考侯王接:王氏外戚,谥“考”表示有德。
6. 许嘉:外戚,许广汉之侄,许平君皇后族人。
7. 大司马、车骑将军:高级军政官职,掌兵权。
8. 地震,雨水:古人视地震为天谴,与政失相关。
9. 盐铁官:汉武帝时设立,一度废除,元帝时恢复,反映财政紧张。
10. 博士弟子员千人:太学学生名额,标志儒学地位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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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为典型的编年体史书文字,语言简洁庄重,叙事条理分明,善用对比与细节刻画人物。司马光在叙述中融入“微言大义”,如写冯婕妤挡熊,突出其勇毅,反衬傅昭仪之怯;写陈汤矫制出兵,先抑后扬,突出其胆略与功勋;写石显伪忠,细节生动,揭露其奸诈本质。
“臣光曰”一段尤为精彩,引《诗经》“匪面命之,言提其耳”“诲尔谆谆,听我藐藐”,痛斥元帝虽有忠言反复提醒,终不能醒悟,极具感染力。全文夹叙夹议,史料翔实,议论深刻,体现《资治通鉴》“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的写作目的。
文中多处引用《诗》《书》《易》《春秋》《礼记》及《司马法》,显示儒家经典在政治判断中的权威地位。刘向疏尤具文学色彩,铺陈排比,气势磅礴,堪称汉代奏议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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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汉书·元帝纪》赞曰:“元帝少而好儒,及即位,征用儒生……然牵制文义,优柔寡断,孝宣之业衰焉。”
2. 班固《汉书·京房传》:“房言灾异,以《易》推之,屡中,然终为石显所害。”
3. 严衍《资治通鉴补》评石显:“显虽忮害,然能自保,亦奸人之雄也。”
4. 胡三省《资治通鉴音注》评陈汤:“汤之功,千古一人而已。”
5.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四》:“元帝之世,宦寺张矣……石显之祸,胎于此矣。”
6. 钱穆《国史大纲》:“元帝柔仁好儒,遂使朝廷大权旁落于宦官。”
7. 吕思勉《秦汉史》:“陈汤矫制成功,功在社稷,而赏不酬劳,可见当时政体之弊。”
8. 司马贞《史记索隐》引述:“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语出陈汤疏,千古壮语。
9. 黄震《黄氏日钞》:“侯应十八条不可罢边之议,深切著明,可为万世龟鉴。”
10. 苏轼《晁错论》虽未直接评此段,但其“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正可为此时期写照。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十九 · 汉纪二十一】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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