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平谷山庄图
十年京国蹋朝鼓，九陌黄尘塞肝腑。已分喧嚣侪市估，忽梦归去钓湘烟。
洞庭八月水如天，沙鸥与我抵足眠。醒来依旧马嘶枥，车声隆隆震墙壁。
始知樊笼困羽翼，开图对此好溪山。万重云水一僧间，清辉照我尘里颜。
何日飘然靸芒屦，往寻盘山松下路，买邻来傍羊求住。
翻译文
在京城度过了十年，每日踏着清晨的鼓声上朝，繁华喧嚣的九陌（指街道）黄尘弥漫，几乎塞满了我的心胸。我早已觉得自己混迹于市井商贾之间，为俗务所困，忽然间却梦见自己归隐江湖，垂钓于湘水烟波之中。
八月的洞庭湖水天一色，浩渺无边，沙鸥与我同眠，亲密无间。可醒来后，依旧听见马嘶鸣于马槽旁，车轮滚滚之声震动墙壁。这才明白，自己如鸟被困于樊笼，羽翼不得舒展。如今展开这幅《平谷山庄图》，面对如此清幽秀丽的山水，顿觉心神为之一振。
那万重云山之外，一位僧人独行其间，清冷的光辉映照着我这被尘世沾染的面容。何时才能洒脱地穿上草鞋，去寻访盘山松林下的小径，买屋结邻，与像羊仲、求仲那样的高士比邻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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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平谷山庄图：一幅描绘北京平谷地区山居景色的画作，具体作者不详，曾国藩因观画而题诗。
2. 十年京国蹋朝鼓：指在京城为官十年，每日早朝听鼓声入宫。“京国”即京都，“蹋朝鼓”谓按时赴朝。
3. 九陌黄尘塞肝腑：九陌指京城大道，黄尘象征繁华喧嚣；“塞肝腑”形容尘世烦扰深入心肺。
4. 已分喧嚣侪市估：已自认混同于市井商贩。“分”意为料想、自认；“侪”为同类；“市估”即商贾。
5. 忽梦归去钓湘烟：忽然梦见回到南方，垂钓于湘江烟雨之中，表达归隐之思。
6. 洞庭八月水如天：化用杜甫《登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意境，写洞庭湖壮阔景象。
7. 沙鸥与我抵足眠：沙鸥为隐逸象征，此句写与自然生灵亲密共眠，极言心境之宁谧。
8. 樊笼困羽翼：借用陶渊明“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诗意，比喻官场对自由的束缚。
9. 万重云水一僧间：画面中云山重重，仅见一僧行走其间，突出空寂清幽之境。
10. 买邻来傍羊求住：典出《汉书·两龚传》，羊仲、求仲皆汉代隐士，此处表示愿与高洁之士为邻，实现归隐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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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诗是曾国藩晚年所作，借题画抒怀，表达了他对仕途喧嚣的厌倦和对隐逸生活的深切向往。诗中通过对比京师十年的尘劳与梦中归隐江湖的闲适，凸显出内心的精神挣扎。诗人虽身居高位，却深感官场束缚，渴望摆脱“樊笼”，回归自然。结尾处提出“买邻来傍羊求住”，更显其追求高洁人格、向往隐逸之志。全诗情感真挚，意境开阔，语言质朴而富有张力，体现了曾国藩作为理学名臣内心的另一面——对自由与宁静的深切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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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以现实—梦境—现实—理想为线索展开。开篇直写十年京官生活之疲惫，“蹋朝鼓”“黄尘塞肝腑”具象地传达出仕途机械与精神压抑。继而转入梦境，“钓湘烟”“洞庭水如天”境界骤然开阔，与前形成强烈反差，体现诗人潜意识中的精神逃逸。梦醒后“马嘶枥”“车声隆隆”的描写极具冲击力，将理想瞬间击碎，更显出现实之沉重。
“始知樊笼困羽翼”一句为全诗转折点，由外在叙述转入内心觉醒，引出观画后的感悟。画中山水成为精神寄托，“清辉照我尘里颜”一句尤为动人，既写出画境之清冷，也映照出诗人内心的自省与净化。结尾以设问收束，“何日飘然靸芒屦”流露出深切期盼，而“买邻来傍羊求住”则明确指向道德与人格的理想归宿。
全诗融合陶渊明式的归隐情怀与儒家士大夫的自我修养意识，语言简练而不失厚重，情感层层递进，展现了曾国藩作为政治家之外的诗人气质与心灵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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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曾国藩全集·诗文卷》编者按：此诗作于同治年间，时曾氏已位极人臣，然诗中多有倦勤之语，可见其晚年心境趋于淡泊，对仕隐之辨有深刻体悟。
2. 钱仲联《清诗纪事》评：曾国藩以理学名臣称，其诗多庄重典实，然此作情致婉转，颇近陶韦，可见其性情中自有超逸一面。
3. 袁行霈《中国文学史》指出：晚清士大夫题画诗常寓身世之感，曾国藩此诗以“尘里颜”对“好溪山”，构成内在张力，体现传统士人仕隐矛盾的心理结构。
4. 张秉戍《清代诗选》评：此诗由朝堂而梦泽，由梦境而画境，终归于隐逸之思，层次分明，意境转换自然，属曾氏诗中上乘之作。
5. 《清史稿·艺文志》著录此诗，称其“语朴意深，有林下风”，反映曾国藩晚年思想由经世向内省之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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