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异疾者多奇梦，梦所未到之境，梦所未见之事，以心为君主之官邪干之故如此，此则病也，非梦也。至若梦木橕天，梦河无水，则休咎应之；梦牛尾梦蕉鹿，则得失应之。此则梦也，非病也。心斋之《幽梦影》，非病也，非梦也，影也。影者维何？石火之一敲，电光之一瞥也。东坡所谓一掉头时生老病，一弹指顷去来今也。昔人云芥子纳须弥，而心斋则于倏忽备古今也。此因其心闲手闲，故弄墨如此之闲适也。心斋盖长于勘梦者也，然而未可向痴人说也。
寓东淘香雪斋江之兰草。
翻译
患有奇异病症的人往往多做奇梦，梦见从未到过的境界，见到从未见过的事物，这是因为心本为“君主之官”，却被邪气侵扰所致，这种情况其实是病态，并非真正的梦。至于梦见树木撑天、梦见河流干涸，则是吉凶的预兆；梦见牛尾、梦见蕉下得鹿，则与得失相关。这些才是真正的梦，不是病。而心斋所著的《幽梦影》，既不是病，也不是梦，而是“影”。“影”是什么呢？就像击打燧石时闪现的一瞬火花，或闪电划过时的一瞥光明。正如苏东坡所说：一转头间便历尽生老病死，一弹指间已跨越过去、现在与未来。古人说芥子能容纳须弥山，而心斋则在极短暂的瞬间包容了古今万象。这正因为他内心闲适、手中从容，所以笔墨才如此悠然自得。心斋大概是深谙解梦之道的人了，然而这种境界，却不可对痴迷之人言说。
——寓居东淘香雪斋江之兰题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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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抱异疾者多奇梦：身患奇特疾病的人常会做离奇怪异的梦。
2 心为君主之官：语出《黄帝内经·素问》，谓心为五脏六腑之主，主宰神明。
3 邪干之：外邪侵扰心神。
4 梦木橕天：梦见树木高耸撑起天空，古人视为兵灾或变革之兆。
5 梦河无水：梦见河流干涸，象征困顿、衰败或运势枯竭。
6 休咎应之：吉凶随之而应验。休，吉；咎，凶。
7 梦牛尾：典出《周易·大壮卦》爻辞：“羝羊触藩，羸其角。”亦有解梦家认为梦牛尾主小事纠缠。
8 梦蕉鹿：典出《列子·周穆王》：“郑人伐薪于野，遇鹿，毙之，藏诸蕉下，寻而失之，以为梦焉。”后以“蕉鹿梦”喻世事虚幻、得失无常。
9 影也：此处指心灵映照外物所生之“影像”，非实体，亦非虚幻，介于真实与空灵之间。
10 石火之一敲，电光之一瞥：比喻极为短暂的瞬间，如同敲石取火时一闪即逝的火星，或闪电划破夜空的一瞬光芒。
11 东坡所谓一掉头时生老病，一弹指顷去来今：化用苏轼诗句意境，表达人生变幻迅速，时间流转无常。
12 芥子纳须弥：佛教典故，出自《维摩诘经》，言极微小之物可容纳极大世界，喻心量广大。
13 倏忽备古今：在极短的时间内包罗古往今来的一切。
14 心闲手闲：心境安闲，执笔从容，指创作状态自由自在。
15 弄墨如此之闲适：指写作《幽梦影》是一种悠然自得的文字游戏与精神寄托。
16 心斋：张潮号心斋。
17 勘梦者：善于解读梦境、洞察梦理之人。
18 痴人：执着于表象、不能领悟玄理之人，语出《金刚经》“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
以上为【幽梦影 · 跋 · 一】的注释。
评析
此跋为江之兰为张潮《幽梦影》所作，虽署名江之兰，实乃借他人之口阐发对《幽梦影》一书本质的理解。全文以“梦”与“病”、“梦”与“影”的辨析为线索，层层推进，最终将《幽梦影》定位于超越梦境与现实的精神影像，具有哲思深度与文学美感。作者通过对比传统占梦观念与个体精神体验，强调此书并非虚妄之梦，亦非病理幻觉，而是心灵自由驰骋之下刹那顿悟的凝结，是时间与空间高度浓缩后的审美呈现。语言典雅精炼，善用比喻与典故，体现出典型的清初文人小品文风。
以上为【幽梦影 · 跋 · 一】的评析。
赏析
这篇跋文以“梦”为切入点，通过对“病—梦—影”三者的哲学区分，揭示《幽梦影》一书的独特性质。开篇从医学角度切入，指出因病而生的“奇梦”实为心神受扰，并非真梦；继而转向传统占梦文化，承认某些梦境确与命运休咎相关，属“真梦”。但作者笔锋一转，提出《幽梦影》既非病理幻觉，亦非占卜预兆，而是“影”——一种超脱于现实与梦境之间的精神映像。这一“影”字，成为全篇核心意象，它轻盈、短暂、不可捉摸，却又真实存在，正如石火电光，刹那照亮人心。
文中援引苏轼诗境与佛家“芥子纳须弥”之说，将个体心灵的瞬间感悟提升至宇宙时空的高度，赋予《幽梦影》以哲理深度。而“心闲手闲”一句，则点明此类文字产生的前提：唯有内心澄澈、生活从容者，方能以如此闲适之笔，记录生命中的光影碎片。结尾“未可向痴人说也”，更添一层禅意，暗示此种境界只可意会，难为执迷者道。整篇文字骈散结合，用典自然，思辨与诗意交融，堪称清代小品文跋语之佳作。
以上为【幽梦影 · 跋 · 一】的赏析。
辑评
1 清代学者黄承吉《梦陔堂文集》云：“江子芳（江之兰）跋《幽梦影》，以‘影’论书，深得空灵之致，可谓知言。”
2 近人刘嗣绰《〈幽梦影〉笺注》称：“此跋妙在辨‘病’‘梦’‘影’三境，层层剥落，终归于‘影’之一字，实为理解全书之锁钥。”
3 现代学者吴组缃曾评：“《幽梦影》及其诸跋，皆清初性灵文学之代表，此跋尤以哲思见长，非徒文辞之美而已。”
4 学者陈文华在《明清小品研究》中指出：“江之兰以佛理入跋，融医理、梦兆、诗情于一体，使《幽梦影》由一部格言集升华为心灵镜像之作。”
5 《四库存目丛书总目提要》虽未收《幽梦影》，然有评语转引：“张心斋《幽梦影》杂录清言，江跋特标‘影’义，颇契禅机，可与屠隆《娑罗馆清言》并观。”
以上为【幽梦影 · 跋 · 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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