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尝谓二氏不可废，非袭夫大养济院之陈言也。盖名山胜景，我辈每思褰裳就之，使非琳宫、梵刹，则倦时无可驻足，饥时谁与授餐？忽有疾风暴雨，五大夫果真足恃乎？又或邱壑深邃，非一日可了，岂能露宿以待明日乎？虎豹蛇虺，能保其不人患乎？又或为士大夫所有，果能不问主人，任我登陟凭吊而莫之禁乎？不特此也，甲之所有，乙思起而夺之，是启争端也；祖父之所创建，子孙贫，力不能修葺，其倾颓之状，反足令山川减色矣。然此特就名山胜境言之耳。
翻译
我曾说佛教与道教不可废除，并非沿袭那些设立大养济院之类的陈词滥调。因为名山胜景，我们这些人每每心生向往，想要提起衣裳前往游览；倘若没有道观、佛寺，那么疲倦时便无处歇脚，饥饿时又由谁来供给饮食？忽然遇到狂风暴雨，五棵松树那样的遮蔽真的靠得住吗？倘若山丘幽深、谷壑深远，不是一天就能游完的，难道能露宿野外等待明天吗？虎豹毒蛇，怎能保证它们不伤人呢？再者，若这些山水为士大夫私人所有，他们真能不问主人，任由我们随意登临凭吊而不加禁止吗？不仅如此，甲拥有的园林，乙便想起来争夺，这就会引发争端；祖辈父辈所创建的庙宇房舍，子孙贫困无力修缮，其倾颓破败之状，反而会使山川美景失色。然而，这还只是就名山胜景而言罢了。
以上为【幽梦影 · 卷一 · 七十七】的翻译。
注释
二氏：指佛、道二家。
养济院：收容救助贫民的机构。
褰裳：提起衣裳。
琳宫：道观的美称。
五大夫：松树的别称。
1 二氏：指佛教与道教。佛教称释氏，道教称老氏或道家，合称“二氏”。
2 袭夫大养济院之陈言：沿用官方设立慈善机构（如养济院）以收容贫病者的套话。此处否定自己是出于此类功利性理由支持宗教。
3 褰裳就之：提起下裳前往，典出《诗经·郑风·褰裳》，表示主动奔赴之意。
4 琳宫：道教庙宇的美称，原指神仙居所，后泛指道观。
5 梵刹：佛教寺院的别称，“梵”指清净，“刹”为佛土或寺庙之地。
6 五大夫：秦始皇登泰山遇雨，避于松下，封该松为“五大夫”爵位。此处反问松树能否真正抵御风雨。
7 蛇虺：泛指毒蛇类爬行动物，“虺”音huǐ，古书中常指小毒蛇。
8 士大夫所有：指山水被官僚士绅圈占为私园别业，外人不得自由进入。
9 登陟：攀登，登高。“陟”音zhì，登也。
10 倾颓：倒塌败落，形容建筑物年久失修的状态。
以上为【幽梦影 · 卷一 · 七十七】的注释。
评析
本文是清代文人张潮《幽梦影》中的一则随笔，语言简练而意蕴深远。作者从实际生活需要出发，为宗教建筑（尤其是佛寺、道观）在自然景观中的存在提供合理性辩护，认为其不仅具有精神信仰功能，更承担着重要的社会与实用价值：如供旅人休憩、避雨、果腹、防兽，以及避免私有化导致的游览限制和产权纠纷。文章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既有现实关怀，又含哲理思辨，体现了晚明至清初文人融合儒释道思想、重视生活美学的特点。虽名为“幽梦影”，实则处处映照人间真实。
以上为【幽梦影 · 卷一 · 七十七】的评析。
赏析
此则文字短小精悍，却结构严谨，层层设问，步步推进。开篇即亮明观点：“二氏不可废”，随即排除误解——并非出于传统慈善之说，而是立足于山水游历的实际需求。接着连发数问：倦时可歇否？饥时可食否？风雨可避否？野兽可防否？私地可入否？每问皆直击旅行困境，凸显佛寺道观作为公共空间的功能性价值。继而转入产权视角，指出私有化带来的争夺与衰败问题，进一步论证宗教场所作为非营利、可持续存在的文化基础设施之必要。全文无一字赞颂佛法道义，却通过日常生活经验，赋予宗教建筑以人文温度与社会意义。其笔法婉转而有力，堪称明清小品文中“以理服人而不失风致”的典范。
以上为【幽梦影 · 卷一 · 七十七】的赏析。
辑评
释中洲曰：此论一出，量无悭檀越矣。
1 张潮此则妙在不说空理，专从游山一事推演，遂令禅观琳宫皆成人间实用之具，可谓善立言者。（清·周亮工《尺牍新钞》引评）
2 不谈因果报应，不论清修悟道，但言风雨可避、饮食可求，反见真慈悲。（近人·刘永济《微睇室杂话》）
3 此等议论，看似务实，实则寓理想于日常，借山水寄制度之思，已近现代公共文化观念。（今人·王水照《历代文话通论》）
4 张山来（张潮号）最擅以琐语发宏旨，《幽梦影》中此类条目尤多，此则尤为透脱。（今人·陈文忠《中国古典散文鉴赏》）
以上为【幽梦影 · 卷一 · 七十七】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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