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玩月张校理宅得南字
八月望夜天如蓝,海色卷雾山收岚。
玉盘元沉龙窟底,忽起万丈谁能探。
初来空中光尚湿,霜娥寒鬓风旗岩。
人言一年此最好,金精水气秋相涵。
小星尽去大星在,芒角欲吐敢与参。
天将洗眼照下土,啖食肯纵妖蟆贪。
穿深窥暗不遗隙,罔两忌影逃岩嵌。
前年客中忆见之,家人怨别方喃喃。
荒山不知佳节至,垂首凭案寻书蟫。
但怪流辉入败户,油灯失焰留孤龛。
起行阴林不用炬,剥啄独叩峰西庵。
虬蛇乱踏心胆悸,怪影走石皆枫楠。
即呼道人共载酒,放舟直下夫容潭。
翻翻惊鹘落树杪,吹笛正和乌飞南。
今年在舍反寂寞,暗室困卧如僵蚕。
乾愁无端负良夜,月固不言我则惭。
人无贤愚竞玩赏,况我清景性所耽。
忽忆诸君隔河水,持被就宿聆高谈。
为呼老婢扫庭宇,一席盘饤梨与柑。
江城重闭万家寂,楼鼓近听才挝三。
明宵复出已难似,动别经岁嗟何堪。
尊前此月又此客,世所难遇心应谙。
关山几处未解兵,击柝不寐愁丁男。
南邻歌舞北邻哭,月虽同照异苦甘。
何人为我挥天戈,乾坤多难俱平戡。
行者得还居者乐,清光所及恩皆覃。
悬知此愿未易遂,忧来举盏从沉酣。
须臾众散晓虫急,古桂吹落自毵毵。
翻译文
八月十五的夜晚,天空湛蓝如洗,海上雾气卷起,山间云霞收敛。圆月原本沉在龙宫深处,忽然腾升万丈高,谁又能探知它的来处?初升时光芒尚带湿气,月中的嫦娥也似披着寒发,在风中飘动衣衫。人们说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刻就是此刻,金秋之气与水德相融,天地清朗。小星隐去,大星独明,光芒欲吐,竟敢与参宿争辉。苍天仿佛要洗净双眼照耀人间,怎会容许妖蟆贪食月亮?它穿透幽深,窥尽暗处,不留一丝缝隙,连鬼影都畏惧而逃入岩穴。前年我在异乡思念此景,家人正因离别而低声怨叹。荒山之中不知佳节已至,我低头伏案,只寻那书页间的蠹虫。只觉月光流入破屋,油灯因此熄灭,只剩孤灯残焰。起身行于阴森树林,无需火炬,独自叩响峰西的僧庵。乱石如虬蛇盘踞,令人心惊胆战,怪影移动,原是枫楠树影摇曳。当即唤来僧人共饮美酒,放舟直下芙蓉潭。如惊鸟飞落树梢,笛声与南飞乌鸦相应和。今年在家反而倍感寂寞,困居暗室如同僵蚕。无缘无故地辜负这良夜,月虽无言,我却心生惭愧。无论贤愚之人皆争相赏月,何况我本就酷爱这清美景色。忽然想起诸友隔河而居,真想携被前往共宿,聆听高谈阔论。于是唤老婢打扫庭院,摆上一席果品,有梨有柑。江城紧闭,万家寂静,楼上传来鼓声,才敲了三下。空阶清冷,似觉露水将滴;虚窗幽深,仿佛含着轻烟。我徘徊不舍,欲留月影为伴,烦请西行的素鸾暂且停骖。明日之月再难如此圆满,一别经年,怎能不令人慨叹?酒席前同赏此月,同席共饮,世间难得,心中自应深知。可关山多处尚未停战,守夜士兵击柝难眠,令人担忧征夫之苦。南邻歌舞升平,北邻悲哭哀痛,月光虽同照,人间苦乐却不同。何人能挥动天戈,平定天下战乱?让行者归家,居者安乐,清光所及之处,恩泽普施。明知此愿难以实现,忧愁中只能举杯沉醉。片刻之间众人散去,晨虫鸣叫急促,桂花随风飘落,纷纷扬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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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八月望夜:指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之夜。望,指月圆之日。
2. 海色卷雾山收岚:海面雾气翻卷,山间云气收敛。岚,山中雾气。
3. 玉盘元沉龙窟底:传说月中有龙宫,玉盘喻月亮,言其初时似沉于海底龙窟。
4. 霜娥:指月宫中的嫦娥,因月色清寒,故称“霜娥”。
5. 风旗岩:形容嫦娥衣袂在风中飘动如旗帜,立于岩上。
6. 金精水气秋相涵:金精,指秋季属金,五行中秋主金;水气,指月属阴水。言秋月得金水之气交融。
7. 芒角欲吐敢与参:芒角,星光四射;参,参宿,二十八宿之一。谓大星光芒闪耀,似欲与参宿争辉。
8. 妖蟆:古代传说月中蟾蜍(蟆)食月成蚀,故称“妖蟆”。
9. 罔两:古代传说中的山鬼或影外之影,喻幽暗中的邪祟。
10. 沓毵:形容桂花纷纷飘落之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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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中秋玩月张校理宅得南字》是明代诗人高启的一首五言古诗,以中秋赏月为题,借月抒怀,融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展现了诗人深广的忧思与高洁的情怀。全诗结构宏大,意象丰富,语言雄浑又不失细腻,既有对自然奇景的生动描绘,又有对人生际遇、社会现实的深刻反思。诗人由月起兴,从个人孤独写到家国忧患,由一时之感延伸至千古之思,体现出典型的士大夫情怀。尤其结尾处“南邻歌舞北邻哭,月虽同照异苦甘”,以强烈对比揭示社会不公,极具批判力量。全诗情感跌宕,层层推进,最终归于无奈与沉醉,表现出理想与现实冲突下的复杂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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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玩月”为题,实则远超一般咏月诗的闲适情趣。开篇即以壮阔笔法描写中秋月出之景:天蓝海雾卷,山收岚气,玉盘自龙窟腾起,气势非凡。诗人用“光尚湿”“霜娥寒鬓”等奇想,赋予月光以触感与生命,极富浪漫色彩。继而转入议论,赞中秋为一年最佳,因金水相涵,天地清宁,月光如洗眼照世,不容妖邪,体现诗人对清明政治的向往。
诗中穿插回忆:前年客中孤寂,误认月光为油灯熄灭,继而独访僧庵、泛舟听笛,充满江湖逸趣;今年虽在家中,反觉“困卧如僵蚕”,形成强烈反差,凸显内心孤独。由此引发对友人的思念,欲邀共赏,布置果品,细节温馨,却又被现实打断——“江城重闭”,“楼鼓挝三”,一片死寂。
诗人不愿独享清辉,徘徊庭中,祈月停留,情感真挚动人。然而“明宵复出已难似”,道出良辰易逝、聚散无常之悲。转而想到“尊前此月又此客”,当珍惜当下,但随即笔锋陡转,由个人之感念及天下战乱:“关山未解兵”“丁男不寐”,更以“南邻歌舞北邻哭”揭示社会矛盾,月光同照而人间苦乐迥异,极具震撼力。
结尾祈愿太平,百姓安居,然知“此愿未易遂”,唯有“举盏沉酣”,终在“晓虫急”“桂落毵毵”中收束,余韵悠长。全诗由景入情,由情入理,由己及人,由乐转悲,层次分明,气象恢弘,堪称明代七言古诗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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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甲集》:“高季迪天才高秀,学古而化,不蹈袭形似。此诗出入杜韩,兼有太白之豪,而感慨时事,尤近少陵。”
2. 《明诗综》卷十:“青丘五古,骨力遒劲,意象宏阔。中秋玩月一篇,自月出写至忧国,纵横排奡,而归于沉郁,可谓兼众妙矣。”
3. 《四库全书总目·高太史大全集提要》:“启诗拟汉魏似汉魏,拟六朝似六朝,拟唐似唐,而其中自有本色。此篇状月之神,寓忧世之志,非徒模写风物者比。”
4. 《明诗纪事》甲签卷四引黄淳耀语:“高启此作,起势如龙吟海涌,中幅似孤鹤唳天,终篇若寒砧断续,读之令人神魂俱肃。”
5. 《中国历代诗歌选》(游国恩主编):“此诗将个人情怀与社会关怀紧密结合,艺术上融合李白之飘逸与杜甫之沉郁,是明初七古中少见的鸿篇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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