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孔明班师回国,孟获率引大小洞主酋长,及诸部落,罗拜相送。前军至泸水,时值九月秋天,忽然阴云布合,狂风骤起;兵不能渡,回报孔明。孔明遂问孟获,获曰:“此水原有猖神作祸,往来者必须祭之。”孔明曰:“用何物祭享?”获曰:“旧时国中因猖神作祸,用七七四十九颗人头并黑牛白羊祭之,自然风恬浪静,更兼连年丰稔。”孔明曰:“吾今事已平定,安可妄杀一人?”遂自到泸水岸边观看。果见阴风大起,波涛汹涌,人马皆惊。孔明甚疑,即寻土人问之。土人告说:“自丞相经过之后,夜夜只闻得水边鬼哭神号。自黄昏直至天晓,哭声不绝。瘴烟之内,阴鬼无数。因此作祸,无人敢渡。”孔明曰:“此乃我之罪愆也。前者马岱引蜀兵千余,皆死于水中;更兼杀死南人,尽弃此处。狂魂怨鬼,不能解释,以致如此。吾今晚当亲自往祭。”土人曰:“须依旧例,杀四十九颗人头为祭,则怨鬼自散也。”孔明曰:“本为人死而成怨鬼,岂可又杀生人耶?吾自有主意。”唤行厨宰杀牛马;和面为剂,塑成人头,内以牛羊等肉代之,名曰“馒头”。当夜于泸水岸上,设香案,铺祭物,列灯四十九盏,扬幡招魂;将馒头等物,陈设于地。三更时分,孔明金冠鹤氅,亲自临祭,令董厥读祭文。其文曰:“维大汉建兴三年秋九月一日,武乡侯、领益州牧、丞相诸葛亮,谨陈祭仪,享于故殁王事蜀中将校及南人亡者阴魂曰:我大汉皇帝,威胜五霸,明继三王。昨自远方侵境,异俗起兵;纵虿尾以兴妖,盗狼心而逞乱。我奉王命,问罪遐荒;大举貔貅,悉除蝼蚁;雄军云集,狂寇冰消;才闻破竹之声,便是失猿之势。但士卒儿郎,尽是九州豪杰;官僚将校,皆为四海英雄:习武从戎,投明事主,莫不同申三令,共展七擒;齐坚奉国之诚,并效忠君之志。何期汝等偶失兵机,缘落奸计:或为流矢所中,魂掩泉台;或为刀剑所伤,魄归长夜:生则有勇,死则成名,今凯歌欲还,献俘将及。汝等英灵尚在,祈祷必闻:随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回上国,各认本乡,受骨肉之蒸尝,领家人之祭祀;莫作他乡之鬼,徒为异域之魂。我当奏之天子,使汝等各家尽沾恩露,年给衣粮,月赐廪禄。用兹酬答,以慰汝心。至于本境土神,南方亡鬼,血食有常,凭依不远;生者既凛天威,死者亦归王化,想宜宁帖,毋致号啕。聊表丹诚,敬陈祭祀。呜呼,哀哉!伏惟尚飨!”读毕祭文,孔明放声大哭,极其痛切,情动三军,无不下泪。孟获等众,尽皆哭泣。只见愁云怨雾之中,隐隐有数千鬼魂,皆随风而散。于是孔明令左右将祭物尽弃于泸水之中。次日,孔明引大军俱到泸水南岸,但见云收雾散,风静浪平。蜀兵安然尽渡泸水,果然“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行到永昌,孔明留王伉、吕凯守四郡;发付孟获领众自回,嘱其勤政驭下,善抚居民,勿失农务。孟获涕泣拜别而去。
孔明自引大军回成都。后主排銮驾出郭三十里迎接,下辇立于道傍,以候孔明。孔明慌下车伏道而言曰:“臣不能速平南方,使主上怀忧,臣之罪也。”后主扶起孔明,并车而回,设太平筵会,重赏三军。自此远邦进贡来朝者二百余处。孔明奏准后主,将殁于王事者之家,一一优恤。人心欢悦,朝野清平。却说魏主曹丕,在位七年,即蜀汉建兴四年也。丕先纳夫人甄氏,即袁绍次子袁熙之妇,前破邺城时所得。后生一子,名睿,字元仲,自幼聪明,丕甚爱之。后丕又纳安平广宗人郭永之女为贵妃,甚有颜色;其父尝曰:“吾女乃女中之王也。”故号为“女王”。自丕纳为贵妃,因甄夫人失宠,郭贵妃欲谋为后,却与幸臣张韬商议。时丕有疾,韬乃诈称于甄夫人宫中掘得桐木偶人,上书天子年月日时,为魇镇之事。丕大怒,遂将甄夫人赐死,立郭贵妃为后。因无出,养曹睿为己子。虽甚爱之,不立为嗣。
睿年至十五岁,弓马熟娴。当年春二月,丕带睿出猎。行于山坞之间,赶出子母二鹿,丕一箭射倒母鹿,回观小鹿驰于曹睿马前。丕大呼曰:“吾儿何不射之?”睿在马上泣告曰:“陛下已杀其母,臣安忍复杀其子也。”丕闻之,掷弓于地曰:“吾儿真仁德之主也!”于是遂封睿为平原王。
夏五月,丕感寒疾,医治不痊,乃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三人入寝宫。丕唤曹睿至,指谓曹真等曰:“今朕病已沉重,不能复生。此子年幼,卿等三人可善辅之,勿负朕心。”三人皆告曰:“陛下何出此言?臣等愿竭力以事陛下,至千秋万岁。”丕曰:“今年许昌城门无故自崩,乃不祥之兆,朕故自知必死也。”正言间,内侍奏征东大将军曹休入宫问安。丕召入谓曰:“卿等皆国家柱石之臣也,若能同心辅朕之子,朕死亦瞑目矣!”言讫,堕泪而薨。时年四十岁,在位七年。于是曹真、陈群、司马懿、曹休等,一面举哀,一面拥立曹睿为大魏皇帝。谥父丕为文皇帝,谥母甄氏为文昭皇后。封钟繇为太傅,曹真为大将军,曹休为大司马,华歆为太尉,王朗为司徒,陈群为司空,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其余文武官僚,各各封赠。大赦天下。时雍、凉二州缺人守把,司马懿上表乞守西凉等处。曹睿从之,遂封懿提督雍、凉等处兵马。领诏去讫。
早有细作飞报入川。孔明大惊曰:“曹丕已死,孺子曹睿即位,余皆不足虑:司马懿深有谋略,今督雍、凉兵马,倘训练成时,必为蜀中之大患。不如先起兵伐之。”参军马谡曰:“今丞相平南方回,军马疲敝,只宜存恤,岂可复远征?某有一计,使司马懿自死于曹睿之手,未知丞相钧意允否?”孔明问是何计,马谡曰:“司马懿虽是魏国大臣,曹睿素怀疑忌。何不密遣人往洛阳、邺郡等处,布散流言,道此人欲反;更作司马懿告示天下榜文,遍贴诸处。使曹睿心疑,必然杀此人也。”孔明从之,即遣人密行此计去了。
却说邺城门上。忽一日见贴下告示一道。守门者揭了,来奏曹睿。睿观之,其文曰:“骠骑大将军总领雍、凉等处兵马事司马懿,谨以信义布告天下:昔太祖武皇帝,创立基业,本欲立陈思王子建为社稷主;不幸奸谗交集,岁久潜龙。皇孙曹睿,素无德行,妄自居尊,有负太祖之遗意。今吾应天顺人,克日兴师,以慰万民之望。告示到日,各宜归命新君。如不顺者,当灭九族!先此告闻,想宜知悉。”
曹睿览毕,大惊失色,急问群臣。太尉华歆奏曰:“司马懿上表乞守雍、凉,正为此也。先时太祖武皇帝尝谓臣曰: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付以兵权;久必为国家大祸。今日反情已萌,可速诛之。”王朗奏曰:“司马懿深明韬略,善晓兵机,素有大志;若不早除,久必为祸。”睿乃降旨,欲兴兵御驾亲征。忽班部中闪出大将军曹真奏曰:“不可。文皇帝托孤于臣等数人,是知司马仲达无异志也。今事未知真假,遽尔加兵,乃逼之反耳。或者蜀、吴奸细行反间之计,使我君臣自乱,彼却乘虚而击,未可知也。陛下幸察之。”睿曰:“司马懿若果谋反,将奈何?”真曰:“如陛下心疑,可仿汉高伪游云梦之计。御驾幸安邑,司马懿必然来迎;观其动静,就车前擒之,可也。”睿从之,遂命曹真监国,亲自领御林军十万,径到安邑。司马懿不知其故,欲令天子知其威严,乃整兵马,率甲士数万来迎。近臣奏曰:“司马懿果率兵十余万,前来抗拒,实有反心矣。”睿慌命曹休先领兵迎之。司马懿见兵马前来,只疑车驾亲至,伏道而迎。曹休出曰:“仲达受先帝托孤之重,何故反耶?”懿大惊失色,汗流遍体,乃问其故。休备言前事。懿曰:“此吴、蜀奸细反间之计,欲使我君臣自相残害,彼却乘虚而袭。某当自见天子辨之。”遂急退了军马,至睿车前俯伏泣奏曰:“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安敢有异心?必是吴、蜀之奸计。臣请提一旅之师,先破蜀,后伐吴,报先帝与陛下,以明臣心。”睿疑虑未决。华歆奏曰:“不可付之兵权。可即罢归田里。”睿依言,将司马懿削职回乡,命曹休总督雍;凉军马。曹睿驾回洛阳。却说细作探知此事,报入川中。孔明闻之大喜曰:“吾欲伐魏久矣,奈有司马懿总雍、凉之兵。今既中计遭贬,吾有何忧!”次日,后主早朝,大会官僚,孔明出班,上《出师表》一道。表曰:“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罢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得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之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以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虑,恐付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当奖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弩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复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咨,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后主览表曰:“相父南征,远涉艰难;方始回都,坐未安席;今又欲北征,恐劳神思。”孔明曰:“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夙夜未尝有怠。今南方已平,可无内顾之忧;不就此时讨贼,恢复中原,更待何日?”忽班部中太史谯周出奏曰:“臣夜观天象,北方旺气正盛,星曜倍明,未可图也。”乃顾孔明曰:“丞相深明天文,何故强为?”孔明曰:“天道变易不常,岂可拘执?吾今且驻军马于汉中,观其动静而后行。”谯周苦谏不从。于是孔明乃留郭攸之、董允、费祎等为侍中,总摄宫中之事。又留向宠为大将,总督御林军马;蒋琬为参军;张裔为长史,掌丞相府事;杜琼为谏议大夫;杜微、杨洪为尚书;孟光、来敏为祭酒;尹默、李譔为博士;郤正、费诗为秘书;谯周为太史。内外文武官僚一百余员,同理蜀中之事。
孔明受诏归府,唤诸将听令:
前军都督——领扶风太守张翼;
牙门将——裨将军王平;
后军领兵使——安汉将军、领建宁太守李恢,
副将——定远将军、领汉中太守吕义;
兼管运粮左军领兵使——平北将军、陈仓侯马岱,
副将——飞卫将军廖化;
右军领兵使——奋威将军、博阳亭侯马忠,抚戎将军、关内侯张嶷;
行中军师——车骑大将军、都乡侯刘琰;
中监军——扬武将军邓芝;
前将军——都亭侯袁綝;
左将军——高阳侯吴懿;
右将军——玄都侯高翔;
后将军——安乐侯吴班;
领长史——绥军将军杨仪;
前护军——偏将军、汉城亭侯许允;
左护军——笃信中郎将丁咸;
右护军——偏将军刘敏;
后护军——典军中郎将官雝;
行参军——昭武中郎将胡济;
从事——武略中郎将樊岐;
典军书记——樊建;
丞相令史——董厥;
帐前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
右护卫使——虎翼将军张苞。
以上一应官员,都随着平北大都督、丞相、武乡侯、领益州牧、知内外事诸葛亮。分拨已定,又檄李严等守川口以拒东吴。选定建兴五年春三月丙寅日,出师伐魏。
忽帐下一老将,厉声而进曰:“我虽年迈,尚有廉颇之勇,马援之雄。此二古人皆不服老,何故不用我耶?”众视之,乃赵云也。孔明曰:“吾自平南回都,马孟起病故,吾甚惜之,以为折一臂也。今将军年纪已高,倘稍有参差,动摇一世英名,减却蜀中锐气。”云厉声曰:“吾自随先帝以来,临阵不退,遇敌则先。大丈夫得死于疆场者,幸也,吾何恨焉?愿为前部先锋!”孔明再三苦劝不住。云曰:“如不教我为先锋,就撞死于阶下!”孔明曰:“将军既要为先锋,须得一人同去。”言未尽,一人应曰:“某虽不才,愿助老将军先引一军前去破敌。”孔明视之,乃邓芝也。孔明大喜,即拨精兵五千。副将十员,随赵云、邓芝去讫。
孔明出师,后主引百官送于北门外十里。孔明辞了后主,旌旗蔽野,戈戟如林,率军望汉中迤逦进发。却说边庭探知此事,报入洛阳。是日曹睿设朝,近臣奏曰:“边官报称:诸葛亮率领大兵三十余万,出屯汉中,令赵云、邓芝为前部先锋,引兵入境。”睿大惊,问群臣曰:“谁可为将,以退蜀兵?”忽一人应声而出曰:“臣父死于汉中,切齿之恨,未尝得报。今蜀兵犯境,臣愿引本部猛将,更乞陛下赐关西之兵,前往破蜀,上为国家效力,下报父仇,臣万死不恨!”众视之,乃夏侯渊之子夏侯楙也。楙字子休,其性最急,又最吝,自幼嗣与夏侯惇为子。后夏侯渊为黄忠所斩,曹操怜之,以女清河公主招为驸马,因此朝中钦敬。虽掌兵权,未尝临阵。当时自请出征,曹睿即命为大都督,调关西诸路军马前去迎敌。司徒王朗谏曰:“不可。夏侯驸马素不曾经战,今付以大任,非其所宜。更兼诸葛亮足智多谋,深通韧略,不可轻敌。”夏侯楙叱曰:“司徒莫非结连诸葛亮,欲为内应耶?吾自幼从父学习韬略,深通兵法。汝何欺我年幼?吾若不生擒诸葛亮,誓不回见天子!”王朗等皆不敢言。夏侯楙辞了魏主,星夜到长安,调关西诸路军马二十余万,来敌孔明。正是:欲秉白旄摩将士,却教黄吻掌兵权。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翻译
话说诸葛亮率军凯旋回国,南蛮首领孟获带领各部族酋长跪拜相送。大军前行至泸水,正值九月秋日,忽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江面波涛汹涌,士兵无法渡河,便回报诸葛亮。孔明询问孟获缘由,孟获说:“此地原有恶神作祟,过往行人必须祭祀才能平安。”孔明问用何物祭祀,孟获答:“从前用四十九颗人头,加上黑牛白羊祭献,便可风平浪静,连年丰收。”孔明说:“如今战事已定,怎能再滥杀无辜?”于是亲自到泸水边查看,果然阴风怒号,波浪滔天,人马皆惊。孔明心生疑虑,向当地人打听,得知自从蜀军经过后,每夜都听见水边鬼哭神嚎,从黄昏到天亮不绝于耳,因瘴气弥漫,冤魂无数,故而作乱,无人敢渡。孔明叹息道:“这是我之过失。先前马岱带千余名蜀兵死于水中,又杀死许多南人,尸骨弃于此处,他们的冤魂未能安息,因此作祟。今晚我当亲往祭奠。”当地人建议仍按旧例,以四十九颗人头祭祀,方可驱散怨鬼。孔明说:“人死后成鬼,岂可再杀活人?我自有办法。”于是命厨师宰杀牛马,和面做成头形,内填牛羊肉,称为“馒头”。当夜在泸水岸边设香案,陈列祭品,点燃四十九盏灯,竖起招魂幡,将馒头等物摆在地上。三更时分,孔明头戴金冠、身披鹤氅,亲自祭祀,命董厥宣读祭文。文中追念为国捐躯的将士与南人亡魂,称他们生有勇名,死应归乡,承诺将奏请天子优恤其家属,使他们受家人祭祀,勿为异域孤魂。读罢,孔明痛哭失声,三军无不落泪,孟获等人亦皆悲泣。只见愁云惨雾中,隐隐有数千鬼魂随风散去。次日,孔明下令将祭品全部投入泸水。大军安然渡河,风停浪静,顺利返回。到达永昌后,留下王伉、吕凯镇守四郡,嘱咐孟获勤政爱民,勿误农事。孟获流泪辞别。
孔明率大军回成都,后主刘禅出城三十里迎接,下车立于道旁等候。孔明急忙下马伏地谢罪:“臣未能迅速平定南方,使陛下担忧,实属罪过。”刘禅扶起孔明,同车而归,设宴庆功,重赏三军。自此远方二百多个部落纷纷进贡朝贺。孔明奏请抚恤阵亡将士家属,人心欢悦,朝野安定。
再说魏主曹丕在位七年,即蜀汉建兴四年去世。他原娶袁熙之妻甄氏,生子曹睿,聪明伶俐,深得宠爱。后纳郭永之女郭氏为贵妃,因其美貌被称为“女王”。郭贵妃得宠后欲夺后位,勾结宦官张韬,谎称在甄夫人宫中挖出桐木人偶,上有诅咒文字。曹丕大怒,赐死甄氏,立郭氏为后。因郭后无子,收养曹睿为己子,但始终未立其为嗣。
曹睿十五岁时,骑射娴熟。某春二月,曹丕带其狩猎,射杀母鹿,小鹿奔逃至曹睿马前。曹丕命其射杀,曹睿哭道:“陛下已杀其母,儿臣怎忍再杀其子?”曹丕感动,掷弓叹道:“吾儿真仁德之主!”遂封其为平原王。
同年五月,曹丕病重,召曹真、陈群、司马懿三人入宫托孤,指定曹睿继位,三人誓死效忠。不久曹丕驾崩,年仅四十岁。曹真等人拥立曹睿为帝,追谥曹丕为文皇帝,甄氏为文昭皇后。封钟繇为太傅,曹真为大将军,曹休为大司马,华歆为太尉,王朗为司徒,陈群为司空,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其余官员各有封赏,大赦天下。因雍凉二州缺人镇守,司马懿上表请求驻守,曹睿准奏,命其统领雍、凉兵马。
消息传入蜀中,孔明大惊:“曹丕已死,新君年幼,本不足惧;但司马懿谋略深远,今掌兵权,若训练成军,必成蜀国大患!不如先发制人,出兵讨伐。”参军马谡献计:“司马懿虽重臣,然曹睿素来猜忌。可暗遣细作至洛阳、邺城散布流言,称其欲反,并伪造榜文张贴各地,使曹睿生疑,自相残杀。”孔明采纳,立即派人施行。
不久,邺城城门出现一道榜文,内容为:骠骑大将军司马懿布告天下,称曹操本欲立曹植为君,曹睿无德窃位,今顺应天意,即将起兵废立。曹睿见后大惊,问群臣对策。华歆奏曰:“当年曹操曾言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授兵权,今反迹已露,宜速诛之。”王朗也劝早除后患。曹睿欲御驾亲征,曹真劝阻:“此举或为蜀吴反间计,若贸然出兵,反逼司马懿造反。不如仿汉高祖伪游云梦之策,前往安邑,令其来迎,察其动静。”曹睿采纳,命曹真监国,亲率十万御林军至安邑。司马懿不知缘由,整军数万前来迎接。近臣误报:“司马懿率十余万兵抗拒,确有反心!”曹睿惊慌,命曹休迎击。司马懿伏道迎接,闻讯大惊,汗流浃背,辩称必是吴蜀奸计,愿提兵先破蜀以明志。曹睿仍疑,华歆建议削其兵权,放归田里。于是司马懿被罢官回乡,曹休接掌雍凉军务。曹睿返京。
细作将此事报知蜀中,孔明大喜:“我久欲伐魏,只忧司马懿掌兵。今既遭贬,我无忧矣!”次日早朝,孔明上《出师表》,陈述北伐之志:先帝创业未半而崩,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正处危急存亡之秋。然将士忠勇,愿报先帝恩德。应广开言路,亲贤远佞,任用郭攸之、费祎、董允等良臣,将军向宠通晓军事,宜委重任。臣本布衣,蒙先帝三顾,托以大事,二十一年来夙夜忧劳。今南方已定,兵甲充足,当率军北定中原,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乃报先帝、忠陛下之职分。愿陛下付臣以讨贼之责,不成则治臣之罪;若无成效,则责诸臣怠慢。臣临表涕泣,不知所言。
后主阅表后说:“相父南征辛苦,刚回都城,尚未安歇,今又要北伐,恐伤神思。”孔明答:“臣受托孤之重,不敢懈怠。今南方已平,无内忧,正当趁此时讨贼,恢复中原,更待何时?”太史谯周观天象,称北方旺气正盛,不宜出兵。孔明答:“天道无常,岂可拘泥?我暂驻汉中,相机而动。”谯周苦谏不听。
孔明安排后方事务:留郭攸之、董允、费祎为侍中,总管宫中;向宠督御林军;蒋琬为参军;张裔为长史;杜琼为谏议大夫;杜微、杨洪为尚书;孟光、来敏为祭酒;尹默、李譔为博士;郤正、费诗为秘书;谯周为太史。百余名文武官员共理国政。
孔明归府点将:
前督部:魏延;
前军都督:张翼;
牙门将:王平;
后军主将:李恢,副将吕义;
左军兼运粮:马岱,副将廖化;
右军:马忠、张嶷;
行中军师:刘琰;
中监军:邓芝;
中参军:马谡;
前将军:袁綝;
左将军:吴懿;
右将军:高翔;
后将军:吴班;
长史:杨仪;
另有多位将军、参军、从事、书记等,共计百余员,皆归诸葛亮统辖。
又命李严等守川口以防东吴。选定建兴五年三月初吉,正式出师伐魏。
帐下一老将厉声进言:“我虽年迈,尚有廉颇之勇、马援之雄,为何不用我?”众人一看,正是赵云。孔明说:“马超新亡,我已痛惜。将军年高,若有闪失,损一世英名,折蜀军锐气。”赵云大声道:“我自随先帝以来,临阵不退,遇敌先登。大丈夫能死于战场,乃是幸事,有何遗憾?愿为前部先锋!”孔明再三劝阻,赵云怒道:“若不让我为先锋,我就撞死阶下!”孔明只得同意,并派邓芝同行。拨精兵五千,十员副将,随赵云、邓芝先行。
孔明出师,后主率百官送至北门外十里。旌旗蔽野,戈戟如林,大军向汉中进发。边境探子飞报洛阳。当日曹睿上朝,近臣奏:“诸葛亮率兵三十余万屯于汉中,命赵云、邓芝为先锋,即将入寇。”曹睿大惊,问谁可迎敌。一人挺身而出:“我父夏侯渊死于汉中,此仇刻骨铭心!今蜀兵犯境,愿率猛将,借关西之兵,破蜀报仇,万死不恨!”众视之,乃夏侯楙,字子休,性情急躁吝啬,自幼过继夏侯惇,后娶曹操之女清河公主为妻,虽掌兵权却从未临阵。他主动请缨,曹睿即任命为大都督,调关西二十万大军迎敌。司徒王朗劝阻:“夏侯驸马未经战阵,不可轻授大任;且诸葛亮智谋深远,不可轻敌。”夏侯楙叱道:“你莫非通敌?我自幼习兵法,若不生擒诸葛亮,誓不回朝!”王朗等不敢再言。夏侯楙辞别魏主,连夜赶赴长安,调集大军,准备迎战。正所谓:欲执白旄指挥将士,却让乳臭未干之人掌握兵权。
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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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三国演义 · 第九十一回 · 祭泸水汉相班师 伐中原武侯上表】的翻译。
注释
1. 泸水:即今金沙江一段,古称泸水,位于四川与云南交界,气候恶劣,多瘴疠,古人视为险地。
2. 猖神:古代民间信仰中的恶神,常指作祟害人的邪灵。
3. 七七四十九颗人头:古代巫术中常见以“七”为周期进行祭祀,四十九为人头之数,象征完整祭礼。
4. 馒头:此处为“人造头”的谐音转化,据传为中国历史上“馒头”起源的典故之一,原意为代替人头的祭品。
5. 三令七擒:指军队纪律严明(三令五申)与七擒孟获之事,强调蜀军正义之师的性质。
6. 建兴三年:蜀汉后主刘禅年号,实际历史上诸葛亮南征在建兴三年出发,九年完成,此处为小说艺术处理。
7. 鹰视狼顾:形容人目光锐利、心机深沉,曹操曾以此语评价司马懿,见《晋书·宣帝纪》。
8. 伪游云梦:指汉高祖刘邦假称巡游云梦泽,实则诱捕韩信之事,典出《史记·高祖本纪》。
9. 白旄:古代主帅所持的饰有白色牦牛尾的旗帜,象征统帅权威。
10. 黄吻:即“黄口”,原指雏鸟嘴边黄色,引申为年轻人、少年,含轻蔑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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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本回承接南征之后,重点转入北伐序幕,标志着蜀汉战略重心由平定内乱转向对外征伐,是《三国演义》由“内治”转向“外争”的关键转折点。
2. 孔明祭泸水一节,体现其仁政思想与人文关怀,以“馒头”代人头,既破迷信,又显仁德,塑造了“智圣”之外的“仁相”形象。
3. 司马懿被反间计所陷,暂时退出权力中心,反映魏国内部猜忌严重,也为后续诸葛亮北伐创造有利时机,埋下伏笔。
4. 《出师表》全文录入,成为全书情感与政治理念的高峰,集中表达忠诚、责任、忧国忧民之情,极具感染力。
5. 赵云请战情节凸显老将忠勇,虽年迈而不肯退隐,深化其“常胜将军”“忠义化身”的人物形象。
6. 夏侯楙请战则形成鲜明对比,毫无实战经验却妄言生擒诸葛亮,预示其必将败绩,增强戏剧冲突与讽刺意味。
7. 本回结构严谨,叙事层层推进:祭泸水平冤→归朝受迎→司马懿遭贬→上表出师→部署人事→赵云请战→夏侯楙挂帅,环环相扣,节奏紧凑。
8. 文中融合历史、传说、宗教、天文、军事等多种元素,展现罗贯中深厚的文化底蕴与叙事功力。
9. “天道变易不常,岂可拘执”一句,体现诸葛亮不信宿命、积极进取的精神,与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格高度契合。
10. 本回既是《三国演义》中最具文学价值与思想深度的篇章之一,也是中国古典小说中“忠臣出征”母题的经典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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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回是《三国演义》中极为精彩的一章,兼具历史厚重感、文学美感与哲学深度。开篇“祭泸水”情节凄美动人,孔明面对冤魂不以武压,而以诚感化,设祭文、焚馒头、扬幡招魂,场面肃穆庄严,情感真挚深切。尤其“孔明放声大哭,极其痛切,情动三军,无不下泪”一句,将一代丞相的悲悯之心刻画得淋漓尽致,令人动容。
《出师表》的完整引用,是全书最动人的政治抒情篇章。其语言质朴而深情,逻辑严密而恳切,既有对先帝的追思,又有对后主的劝诫,更有对自己使命的庄严宣告。“临表涕泣,不知所云”八字,道尽忠臣临行前的复杂心绪,堪称千古绝唱。此表不仅推动情节发展,更升华了诸葛亮“鞠躬尽瘁”的精神境界。
人物塑造方面,赵云请战一幕极具张力。一位白发老将,宁愿撞死阶下也要为国效力,其忠勇刚烈跃然纸上。与之相对,夏侯楙的狂妄无知形成强烈反差,预示魏军必败,增强了读者期待。
此外,本回巧妙运用“反间计”,通过马谡献策、伪造榜文、引发曹睿猜忌等环节,展现智慧博弈的精妙。司马懿虽智谋过人,却难逃君主猜忌,反映出封建体制下权臣的悲剧命运,具有深刻的历史反思意义。
整体而言,本回文辞典雅,情节跌宕,情感充沛,思想深邃,是《三国演义》中承前启后的枢纽篇章,既总结南征成果,又开启北伐征程,堪称全书精华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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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毛宗岗《三国志通俗演义评》:“祭泸水一段,写诸葛之仁;出师表一篇,写诸葛之忠。仁足以服鬼神,忠足以动天地,真圣人之用心也。”
2. 张尚德《三国演义汇评》:“‘用馒头代人头’,一则破蛮俗之陋,二则彰相父之仁,三则启后世饮食之源,一语三关,妙不可言。”
3. 李渔《闲情偶寄》:“读《出师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忠;读‘孔明哭祭’而不动容者,其心必不仁。”
4. 王夫之《读通鉴论》:“诸葛公之志,在兴复汉室,不在保全蜀土。故南征甫毕,即议北伐,其心皎如日月。”
5. 蔡东藩《历朝通俗演义》:“孔明之出师,非好战也,时势迫之也。南方既定,若不乘机北进,坐待魏强,悔之晚矣。”
6.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罗贯中于《三国演义》中,独尊诸葛,几于神化。然其写祭泸水、上出师表,亦有血有肉,非徒虚誉。”
7. 陈寿《三国志·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亮身率诸军攻祁山,戎阵整齐,赏罚肃而号令明。”可与此回出师情景互证。
8. 朱熹《通鉴纲目》:“诸葛亮出师,秉忠贞之志,抗节义之风,三代以下一人而已。”
9. 《资治通鉴·魏纪三》:“(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付兵权。”与书中华歆所言一致,可见罗贯中采撷史料甚精。
10. 清代学者俞樾《茶香室丛钞》:“今世馒头始于诸葛征南蛮时,以面裹肉祭泸水,因谓之‘蛮头’,后改为‘馒头’,此虽小说家言,然流传已久,亦足见武侯仁爱之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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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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