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周瑜被诸葛亮预先埋伏关公、黄忠、魏延三枝军马,一击大败。黄盖、韩当急救下船,折却水军无数。遥观玄德、孙夫人车马仆从,都停住于山顶之上,瑜如何不气?箭疮未愈,因怒气冲激,疮口迸裂,昏绝于地。众将救醒,开船逃去。孔明教休追赶,自和玄德归荆州庆喜,赏赐众将。
周瑜自回柴桑。蒋钦等一行人马自归南徐报孙权。权不胜忿怒,欲拜程普为都督,起兵取荆州。周瑜又上书,请兴兵雪恨。张昭谏曰:“不可。曹操日夜思报赤壁之恨,因恐孙、刘同心,故未敢兴兵。今主公若以一时之忿,自相吞并,操必乘虚来攻,国势危矣。”顾雍曰:“许都岂无细作在此?若知孙、刘不睦,操必使人勾结刘备。备惧东吴,必投曹操。若是,则江南何日得安?为今之计,莫若使人赴许都,表刘备为荆州牧。曹操知之,则惧而不敢加兵于东南。且使刘备不恨于主公。然后使心腹用反间之计,令曹、刘相攻,吾乘隙而图之,斯为得耳。”权曰:“元叹之言甚善。但谁可为使?”雍曰:“此间有一人,乃曹操敬慕者,可以为使。”权问何人。雍曰:“华歆在此,何不遣之?”权大喜。即遣歆赍表赴许都。歆领命起程,径到许都来见曹操。闻操会群臣于邺郡,庆赏铜雀台,歆乃赴邺郡候见。
操自赤壁败后,常思报仇;只疑孙、刘并力,因此不敢轻进,时建安十五年春,造铜雀台成,操乃大会文武于邺郡,设宴庆贺。其台正临漳河,中央乃铜雀台,左边一座名玉龙台,右边一座名金凤台,各高十丈,上横二桥相通,千门万户,金碧交辉。是日,曹操头戴嵌宝金冠,身穿绿锦罗袍,玉带珠履,凭高而坐。文武侍立台下。
操欲观武官比试弓箭,乃使近侍将西川红锦战袍一领,挂于垂杨枝上,下设一箭垛,以百步为界。分武官为两队:曹氏宗族俱穿红,其余将士俱穿绿:各带雕弓长箭,跨鞍勒马,听候指挥。操传令曰:“有能射中箭垛红心者,即以锦袍赐之;如射不中,罚水一杯。”号令方下,红袍队中,一个少年将军骤马而出,众视之,乃曹休也。休飞马往来,奔驰三次,扣上箭,拽满弓,一箭射去,正中红心。金鼓齐鸣,众皆喝采。曹操于台上望见大喜,曰:“此吾家千里驹也!”方欲使人取锦袍与曹休,只见绿袍队中,一骑飞出,叫曰:“丞相锦袍,合让俺外姓先取,宗族中不宜搀越。”操视其人,乃文聘也。众官曰:“且看文仲业射法。”文聘拈弓纵马一箭,亦中红心。众皆喝采,金鼓乱鸣。聘大呼曰:“快取袍来!”只见红袍队中,又一将飞马而出,厉声曰:“文烈先射,汝何得争夺?看我与你两个解箭!”拽满弓,一箭射去,也中红心。众人齐声喝采。视其人,乃曹洪也。洪方欲取袍,只见绿袍队里又一将出,扬弓叫曰:“你三人射法,何足为奇!看我射来!”众视之,乃张郃也。郃飞马翻身,背射一箭,也中红心。四枝箭齐齐的攒在红心里。众人都道:“好射法!”郃曰:“锦袍须该是我的!”言未毕,红袍队中一将飞马而出,大叫曰:“汝翻身背射,何足称异!看我夺射红心!”众视之,乃夏侯渊也,渊骤马至界口,纽回身一箭射去,正在四箭当中,金鼓齐鸣。渊勒马按弓大叫曰:“此箭可夺得锦袍么?”只见绿袍队里,一将应声而出,大叫:“且留下锦袍与我徐晃!”渊曰:“汝更有何射法,可夺我袍?”晃曰:“汝夺射红心,不足为异。看我单取锦袍!”拈弓搭箭,遥望柳条射去,恰好射断柳条,锦袍坠地。徐晃飞取锦袍,披于身上,骤马至台前声喏曰:“谢丞相袍!”曹操与众官无不称羡。晃才勒马要回,猛然台边跃出一个绿袍将军,大呼曰:“你将锦袍那里去?早早留下与我!”众视之,乃许褚也。晃曰:“袍已在此,汝何敢强夺!”褚更不回答,竟飞马来夺袍。两马相近,徐晃便把弓打许褚。褚一手按住弓,把徐晃拖离鞍鞒。晃急弃了弓,翻身下马,褚亦下马,两个揪住厮打。操急使人解开。那领锦袍已是扯得粉碎。操令二人都上台。徐晃睁眉怒目,许褚切齿咬牙,各有相斗之意。操笑曰:“孤特视公等之勇耳。岂惜一锦袍哉?”便教诸将尽都上台,各赐蜀锦一匹,诸将各各称谢。操命各依位次而坐。乐声竞奏,水陆并陈。文官武将轮次把盏,献酬交错。操顾谓众文官曰:“武将既以骑射为乐,足显威勇矣。公等皆饱学之士,登此高台,可不进佳章以纪一时之胜事乎?”众官皆躬身而言曰:“愿从钧命。”时有王朗、钟繇、王粲、陈琳一班文官,进献诗章。诗中多有称颂曹操功德巍巍、合当受命之意。曹操逐一览毕,笑曰:“诸公佳作,过誉甚矣。孤本愚陋,始举孝廉。后值天下大乱,筑精舍于谯东五十里,欲春夏读书,秋冬射猎,以待天下清平,方出仕耳。不意朝廷征孤为典军校尉,遂更其意,专欲为国家讨贼立功,图死后得题墓道曰:‘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平生愿足矣。念自讨董卓,剿黄巾以来,除袁术、破吕布、灭袁绍、定刘表,遂平天下。身为宰相,人臣之贵已极,又复何望哉?如国家无孤一人,正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或见孤权重,妄相忖度,疑孤有异心,此大谬也。孤常念孔子称文王之至德,此言耿耿在心。但欲孤委捐兵众,归就所封武平侯之国,实不可耳:诚恐一解兵柄,为人所害;孤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也。诸公必无知孤意者。”众皆起拜曰:“虽伊尹、周公,不及丞相矣。”后人有诗曰:“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曹操连饮数杯,不觉沉醉,唤左右捧过笔砚,亦欲作《铜雀台诗》。刚才下笔,忽报:“东吴使华歆表奏刘备为荆州牧,孙权以妹嫁刘备,汉上九郡大半已属备矣。“操闻之,手脚慌乱,投笔于地。程昱曰:“丞相在万军之中,矢石交攻之际,未尝动心;今闻刘备得了荆州,何故如此失惊?”操曰:“刘备,人中之龙也,生平未尝得水。今得荆州,是困龙入大海矣。孤安得不动心哉!”程昱曰:“丞相知华歆来意否?”操曰:“未知。”昱曰:“孙权本忌刘备,欲以兵攻之;但恐丞相乘虚而击,故令华歆为使,表荐刘备,乃安备之心,以塞丞相之望耳。”操点头曰:“是也。”昱曰:“某有一计,使孙、刘自相吞并,丞相乘间图之,一鼓而二敌俱破。”操大喜,遂问其计。程昱曰:“东吴所倚者,周瑜也。丞相今表奏周瑜为南郡太守,程普为江夏太守,留华歆在朝重用之;瑜必自与刘备为仇敌矣。我乘其相并而图之,不亦善乎?”操曰:“仲德之言,正合孤意。”遂召华歆上台,重加赏赐。当日筵散,操即引文武回许昌,表奏周瑜为总领南郡太守、程普为江夏太守。封华歆为大理少卿,留在许都。
使命至东吴,周瑜、程普各受职讫。周瑜既领南郡,愈思报仇,遂上书吴侯,乞令鲁肃去讨还荆州。孙权乃命肃曰:“汝昔保借荆州与刘备,今备迁延不还,等待何时?”肃曰:“文书上明白写着,得了西川便还。”权叱曰:“只说取西川,到今又不动兵,不等老了人!”肃曰:“某愿往言之。”遂乘船投荆州而来。却说玄德与孔明在荆州广聚粮草,调练军马,远近之士多归之。忽报鲁肃到。玄德问孔明曰:“子敬此来何意?”孔明曰:“昨者孙权表主公为荆州牧,此是惧曹操之计。操封周瑜为南郡太守,此欲令我两家自相吞并,他好于中取事也。今鲁肃此来,又是周瑜既受太守之职,要来索荆州之意。”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若肃提起荆州之事,主公便放声大哭。哭到悲切之处,亮自出来解劝。”
计会已定,接鲁肃入府,礼毕,叙坐。肃曰:“今日皇叔做了东吴女婿,便是鲁肃主人,如何敢坐?”玄德笑曰:“子敬与我旧交,何必太谦?”肃乃就坐。茶罢,肃曰:“今奉吴侯钧命,专为荆州一事而来。皇叔已借住多时,未蒙见还。今既两家结亲,当看亲情面上,早早交付。”玄德闻言,掩面大哭。肃惊曰:“皇叔何故如此?”玄德哭声不绝。
孔明从屏后出曰:“亮听之久矣。子敬知吾主人哭的缘故么?”肃曰:“某实不知。”孔明曰:“有何难见?当初我主人借荆州时,许下取得西川便还。仔细想来,益州刘璋是我主人之弟,一般都是汉朝骨肉,若要兴兵去取他城池时,恐被外人唾骂;若要不取,还了荆州,何处安身?若不还时,于尊舅面上又不好看。事实两难,因此泪出痛肠。”孔明说罢,触动玄德衷肠,真个捶胸顿足,放声大哭。鲁肃劝曰:“皇叔且休烦恼,与孔明从长计议。”孔明曰:“有烦子敬,回见吴侯,勿惜一言之劳,将此烦恼情节,恳告吴侯,再容几时。”肃曰:“倘吴侯不从,如之奈何?”孔明曰:“吴侯既以亲妹聘嫁皇叔,安得不从乎?望子敬善言回覆。”
鲁肃是个宽仁长者,见玄德如此哀痛,只得应允。玄德、孔明拜谢。宴毕,送鲁肃下船。径到柴桑,见了周瑜,具言其事。周瑜顿足曰:“子敬又中诸葛亮之计也!当初刘备依刘表时,常有吞并之意,何况西川刘璋乎?似此推调,未免累及老兄矣。吾有一计,使诸葛亮不能出吾算中。子敬便当一行。”肃曰:“愿闻妙策。”瑜曰:“子敬不必去见吴侯,再去荆州对刘备说:孙、刘两家,既结为亲,便是一家;若刘氏不忍去取西川,我东吴起兵去敢,取得西川时,以作嫁资,却把荆州交还东吴。”肃曰:“西川迢递,取之非易。都督此计,莫非不可?”瑜笑曰:“子敬真长者也。你道我真个去取西川与他?我只以此为名,实欲去取荆州,且教他不做准备。东吴军马收川,路过荆州,就问他索要钱粮,刘备必然出城劳军。那时乘势杀之,夺取荆州,雪吾之恨,解足下之祸。”
鲁肃大喜,便再往荆州来。玄德与孔明商议。孔明曰:“鲁肃必不曾见吴侯,只到柴桑和周瑜商量了甚计策,来诱我耳。但说的话,主公只看我点头,便满口应承。”计会已定。鲁肃入见。礼毕,曰:“吴侯甚是称赞皇叔盛德,遂与诸将商议,起兵替皇叔收川。取了西川,却换荆州,以西川权当嫁资。但军马经过,却望应些钱粮。”孔明听了,忙点头曰:“难得吴侯好心!”玄德拱手称谢曰:“此皆子敬善言之力。”孔明曰:“如雄师到日,即当远接犒劳。”鲁肃暗喜,宴罢辞回。
玄德问孔明曰:“此是何意?”孔明大笑曰:“周瑜死日近矣!这等计策,小儿也瞒不过!”玄德又问如何,孔明曰:“此乃‘假途灭虢’之计也。虚名牧川,实取荆州。等主公出城劳军,乘势拿下,杀入城来,‘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也。”玄德曰:“如之奈何?”孔明曰:“主公宽心,只顾‘准备窝弓以擒猛虎,安排香饵以钓鳌鱼’。等周瑜到来,他便不死,也九分无气。”便唤赵云听计:“如此如此,其余我自有摆布。”玄德大喜。后人有诗叹云:“周瑜决策取荆州,诸葛先知第一筹。指望长江香饵稳,不知暗里钓鱼钩。”
却说鲁肃回见周瑜,说玄德、孔明欢喜一节,准备出城劳军。周瑜大笑曰:“原来今番也中了吾计!”便教鲁肃禀报吴侯,并遣程普引军接应。周瑜此时箭疮已渐平愈,身躯无事,使甘宁为先锋,自与徐盛、丁奉为第二,凌统、吕蒙为后队,水陆大兵五万,望荆州而来。周瑜在船中,时复欢笑,以为孔明中计。前军至夏口,周瑜问:“荆州有人在前面接否!”人报:“刘皇叔使糜竺来见都督。”瑜唤至,问劳军如何。糜竺曰:“主公皆准备安排下了。”瑜曰:“皇叔何在?”竺曰:“在荆州城门外相等,与都督把盏。”瑜曰:“今为汝家之事,出兵远征;劳军之礼,休得轻易。”糜竺领了言语先回。
战船密密排在江上,依次而进,看看至公安,并无一只军船,又无一人远接。周瑜催船速行。离荆州十余里,只见江面上静荡荡的。哨探的回报:“荆州城上,插两面白旗,并不见一人之影。”瑜心疑,教把船傍岸,亲自上岸乘马,带了甘宁、徐盛、丁奉一班军官,引亲随精兵三千人,径望荆州来。既至城下,并不见动静。瑜勒住马,令军士叫门。城上问是谁人。吴军答曰:“是东吴周都督亲自在此。”言未毕,忽一声梆子响,城上军一齐都竖起枪刀。敌楼上赵云出曰:“都督此行,端的为何?”瑜曰:“吾替汝主取西川,汝岂犹未知耶?”云曰:“孔明军师已知都督‘假途灭虢’之计,故留赵云在此。吾主公有言:‘孤与刘璋,皆汉室宗亲,安忍背义而取西川?若汝东吴端的取蜀,吾当披发入山,不失信于天下也。’”周瑜闻之,勒马便回。只见一人打着令字旗,于马前报说:“探得四路军马,一齐杀到:关某从江陵杀来,张飞从姊归杀来,黄忠从公安杀来,魏延从孱陵小路杀来,四路正不知多少军马。喊声远近震动百余里,皆言要捉周瑜。”瑜马上大叫一声,箭疮复裂,坠于马下。正是:一着棋高难对敌,几番算定总成空。
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翻译
周瑜被诸葛亮事先埋伏的关羽、黄忠、魏延三支军队突袭,大败而逃。黄盖、韩当急忙救他上船,损失水军无数。远远望见刘备与孙夫人及其随从车马停驻在山顶观望,周瑜怎能不怒火中烧?旧伤未愈,因愤怒之极,伤口迸裂,昏倒在地。众将将其救醒后,急忙开船撤退。诸葛亮下令不必追赶,自己与刘备返回荆州庆祝胜利,并赏赐诸将。
周瑜回到柴桑。蒋钦等人回南徐向孙权报告战况。孙权极为愤怒,打算任命程普为都督,起兵攻取荆州。周瑜也上书请求出兵报仇雪恨。张昭劝阻说:“不可!曹操日夜想报赤壁之仇,只因畏惧孙刘联盟,才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主公若因一时之愤自相残杀,曹操必会乘虚而入,国家危矣。”顾雍说:“许都岂无耳目?若得知孙刘不和,曹操定会拉拢刘备。刘备惧怕东吴,必然投靠曹操,那样江南何时才能安宁?不如派人前往许都,上表请封刘备为荆州牧。曹操知道后,就会忌惮而不敢轻易进攻东南。同时使刘备不怨恨主公。再派心腹施行反间计,挑动曹刘相争,我们趁机图谋大业,方为上策。”孙权问谁可出使。顾雍推荐华歆,孙权大喜,立即命华歆携带奏表赴许都。
华歆抵达许都,得知曹操正在邺郡大会群臣,庆贺铜雀台落成,便前往邺郡拜见。曹操自赤壁战败后,常思复仇,但担心孙刘联手,故未敢轻进。建安十五年春,铜雀台建成,曹操大会文武百官,设宴庆贺。铜雀台位于漳河边,中央为主台,左右分别为玉龙台与金凤台,高三十余丈,以飞桥相连,宫殿林立,金碧辉煌。当日曹操头戴镶宝金冠,身穿绿锦罗袍,腰系玉带,脚穿珠履,高坐台上,文武百官侍立台下。
曹操欲观武将比试射箭,命人将一领西川红锦战袍挂在垂杨枝上,下设箭靶,以百步为界。分武将为两队:曹氏宗族着红衣,其余将士着绿衣,皆带雕弓,骑马待命。曹操下令:“能射中红心者,赐锦袍;不中者罚酒一杯。”令下之后,红袍队中少年将军曹休跃马而出,奔驰三次,一箭正中红心。鼓乐齐鸣,众人喝彩。曹操大喜道:“此吾家千里驹也!”正要赐袍,绿袍队中文聘飞驰而出,说道:“丞相之袍,应让外姓先争,宗亲不应抢先。”于是文聘也一箭命中红心。众人再赞。文聘高呼:“快取袍来!”话音未落,红袍队中曹洪飞出,厉声道:“文烈先射,你怎敢夺?看我解箭!”也中红心。喝彩声又起。绿袍队中张郃出马,背身回射一箭,亦中红心。四支箭齐集红心。张郃喊道:“锦袍该归我!”未及说完,夏侯渊飞马而出,转身一箭,正中四箭中心。鼓乐大作。夏侯渊勒马高呼:“此箭可夺袍否?”绿袍队中徐晃应声而出,道:“你等射法不足为奇,看我取袍!”遥射柳条,一箭断枝,锦袍落地。徐晃抢上前披袍于身,至台前谢恩。曹操与众官无不称赞。徐晃刚要回马,许褚突然跃出,大喝:“留下锦袍与我!”徐晃拒之,许褚飞马强夺,二人近身搏斗,弓打马撞,最终撕碎锦袍。曹操命二人上台,笑道:“孤不过试尔等勇武,岂惜一袍?”遂赐每人蜀锦一匹。众将称谢,依次就座,乐声响起,酒宴盛隆。
曹操对文官们说:“武将已显勇武,诸公饱学之士,登此高台,何不作诗纪事?”王朗、钟繇、王粲、陈琳等献诗,多颂曹操功德,有劝其受命代汉之意。曹操览毕笑言:“诸公过誉。孤本布衣,原欲读书射猎,待天下太平再仕。不料被征为典军校尉,遂立志为国讨贼,死后得题‘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足矣。自讨董卓、灭黄巾、除袁术、破吕布、平袁绍、定刘表,今为宰相,位极人臣。若无孤在,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或疑孤有异心,实乃大谬。孤常念孔子称文王之德,然若弃兵权,必为人所害,国家亦危。故不能慕虚名而招实祸。”众官拜服:“伊尹、周公不及丞相。”后人有诗叹曰:“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曹操饮酒微醉,命取笔砚欲作《铜雀台诗》。刚提笔,忽报:“东吴遣华歆上表,请封刘备为荆州牧,孙权又以妹嫁备,汉水九郡大半归刘备。”曹操闻讯,惊得扔笔在地。程昱问:“丞相临万军矢石不惊,今闻刘备得荆州,为何失态?”曹操答:“刘备乃人中之龙,以往不得志,今得荆州,如困龙入海,我岂能不动心?”程昱又问是否知华歆来意,曹操未明。程昱分析:孙权本欲攻备,恐曹操来袭,故借华歆表荐刘备以安其心,实则挑拨曹刘关系。并献计:曹操可表奏周瑜为南郡太守,程普为江夏太守,重用华歆,如此必激周瑜与刘备相争,我方伺机而动。曹操大喜,采纳其策,立即封周瑜、程普、华歆官职,并留华歆于许都。
使者至东吴,周瑜、程普受职。周瑜得南郡,更欲复仇,上书孙权,请命鲁肃索还荆州。孙权责鲁肃:“你当初保借荆州,如今刘备拖延不还,等到何时?”鲁肃答:“文书上写明取得西川便还。”孙权怒斥:“只说取西川,至今不动兵,岂不误事!”鲁肃愿再去交涉,遂往荆州。
刘备与孔明正聚粮练兵,忽报鲁肃到来。孔明预料其来意,教刘备若被提及荆州,便放声痛哭,自己随后出面解释。鲁肃入府,礼毕叙谈,说明奉命索还荆州。刘备闻言掩面大哭。孔明从屏后出,解释道:“当初借荆州时约定取西川即还。但益州刘璋乃主公亲弟,同是汉室宗亲,若兴兵夺之,恐遭天下唾骂;若不取,则无立足之地;若还荆州,又对不起孙夫人。实乃两难,故悲从中来。”说罢,刘备捶胸顿足,痛哭不止。鲁肃心软,答应代为转达。孔明请其恳求孙权宽限。鲁肃应允,辞行返柴桑,告知周瑜。
周瑜顿足道:“子敬又中诸葛亮之计!刘备素有吞并之心,岂会真心还荆州?我有一计,可使诸葛亮无法防备。”命鲁肃再赴荆州,声称东吴愿代取西川,作为嫁妆,换取荆州。实则借道荆州时,诱刘备出城劳军,趁机袭杀,夺取荆州。鲁肃虽疑路途遥远,但仍依计而行。
鲁肃再至荆州,孔明早已识破,教刘备只看其点头便应承。鲁肃提出吴兵借道取川,需供给钱粮。孔明忙点头称好,刘备拱手致谢,表示将亲自出城犒劳。鲁肃暗喜,辞归复命。
刘备问计,孔明大笑:“周瑜死期不远!此乃‘假途灭虢’之计,名为取川,实为夺荆。待其来时,我已安排‘窝弓擒猛虎,香饵钓鳌鱼’。”随即召赵云授计。后人有诗叹曰:“周瑜决策取荆州,诸葛先知第一筹。指望长江香饵稳,不知暗里钓鱼钩。”
鲁肃回报周瑜,言刘备、孔明欣然应允。周瑜大笑:“今番中我计矣!”遂命程普引兵接应,自率甘宁为先锋,徐盛、丁奉为中军,凌统、吕蒙为后队,水陆五万大军直趋荆州。箭疮已愈,一路欢笑,以为孔明中计。
前军至夏口,问是否有迎接。糜竺答:“一切准备妥当。”周瑜问:“皇叔何在?”答:“在城门外等候把盏。”周瑜叮嘱勿轻慢礼节,糜竺先回。
吴军战船密布,渐近公安,却不见一船一卒迎接。周瑜催军速进,离荆州十余里,江面寂静。哨探回报:“荆州城头插白旗,无人影。”周瑜生疑,靠岸登陆,亲率三千精兵直抵城下。叫门未毕,忽闻梆子响,城头竖起刀枪。赵云现身敌楼,质问来意。周瑜称代取西川。赵云冷笑:“孔明早已识破‘假途灭虢’之计。主公有言:刘璋乃汉室宗亲,不忍相伐;若东吴真取蜀,我当披发入山,不失信于天下。”周瑜闻言勒马欲退,忽报四路大军杀到:关羽自江陵、张飞自姊归、黄忠自公安、魏延自孱陵小路齐出,声势震天,皆言“活捉周瑜”。周瑜大叫一声,箭疮迸裂,坠马昏绝。正是:一着棋高难对敌,几番算定总成空。生死未卜,下回分解。
以上为【三国演义 · 第五十六回 · 曹操大宴铜雀臺 孔明三气周公瑾】的翻译。
注释
1 铜雀台:曹操于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在邺城(今河北临漳)所建高台,用于宴饮、观舞、藏书,象征其政治权威。
2 玉龙台、金凤台:与铜雀台并列的两座辅台,三台以飞桥相连,合称“三台”,为当时著名建筑群。
3 嵌宝金冠:镶嵌珠宝的金制冠帽,为高级贵族或权臣所戴,显示地位尊贵。
4 西川红锦战袍:来自蜀地的红色锦缎战袍,极为珍贵,用作射箭比赛奖品,体现曹操豪奢。
5 箭垛:古代习射用的目标靶,通常为草束或木架,此处设于百步之外。
6 曹休:曹操族子,字文烈,少年英勇,被称为“千里驹”,后为曹魏重要将领。
7 文聘:原为刘表部将,后归曹操,善战,镇守江夏,为曹魏南方屏障。
8 张郃:原属袁绍,后降曹操,为“五子良将”之一,以机变著称。
9 夏侯渊:曹操族弟,骁勇善战,擅长奔袭战术,后战死于定军山。
10 徐晃:字公明,曹魏名将,治军严整,有“周亚夫之风”,曾大破关羽。
11 许褚:字仲康,曹操贴身护卫,力大无穷,号称“虎痴”,忠诚勇猛。
12 伊尹、周公:商初贤相伊尹与西周摄政周公旦,皆为辅政圣臣,此处用以比曹操。
13 王朗:字景兴,魏国司徒,经学家,后世戏曲中常被诸葛亮骂死,实为文学虚构。
14 钟繇:字元常,书法家、政治家,魏国重臣,楷书创始人之一。
15 程昱:字仲德,曹操谋士,智谋深远,多次献奇策。
16 华歆:字子鱼,名士出身,先仕汉后归曹,虽有清名,但在小说中被塑为投机人物。
17 南郡:今湖北荆州一带,战略要地,赤壁之战后为孙刘争夺焦点。
18 江夏:今湖北武汉一带,控扼长江中游,为兵家必争之地。
19 鲁肃:字子敬,东吴重臣,主张联刘抗曹,性格宽厚,有远见。
20 “假途灭虢”:春秋时期晋国借道虞国灭虢国,回师时顺道灭虞,喻借机吞并盟友。
21 糜竺:刘备谋士,巨富,资助刘备起兵,忠心耿耿。
22 姊归:今湖北秭归,地处三峡西陵峡口,为军事要冲。
23 孱陵:今湖北公安县西北,为荆州南部要地。
24 窝弓:埋伏的弩机,用于捕杀猛兽,比喻设伏擒敌。
25 香饵钓鳌鱼:用香饵钓巨鳖,比喻以利诱敌,设局歼之。
以上为【三国演义 · 第五十六回 · 曹操大宴铜雀臺 孔明三气周公瑾】的注释。
评析
本回通过“曹操大宴铜雀台”与“孔明三气周瑜”的双线叙事,展现了三国时期政治权谋与军事智略的巅峰对决。上半部分描写曹操在铜雀台设宴,既展示其雄才大略,又借文武献诗暗示其“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野心,而曹操自述“死后题墓曰‘汉故征西将军’”之语,表面谦逊,实则暴露其权力合法化的焦虑。下半部分聚焦周瑜两次图谋荆州皆被诸葛亮识破,尤其“假途灭虢”之计反被“窝弓香饵”所制,凸显诸葛亮“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超凡智慧。周瑜屡次受挫,终至“箭疮复裂,坠于马下”,象征其智短气狭,非真正王者之器。全回情节紧凑,虚实交错,既有宏大场面,又有心理博弈,堪称《三国演义》中智斗描写的典范章节。
以上为【三国演义 · 第五十六回 · 曹操大宴铜雀臺 孔明三气周公瑾】的评析。
赏析
本回艺术成就极高,尤以“铜雀台比箭”与“二气周瑜”两段最为精彩。前者以细腻笔触描绘一场射箭竞技,九人轮番登场,动作各异:曹休奔驰射心,文聘争袍示勇,张郃背射炫技,夏侯渊回身夺魁,徐晃断柳取袍,许褚强夺撕袍——层层递进,张力十足,既展武将英姿,又暗藏曹魏内部“宗族与外姓”之争的政治隐喻。后者则以“反间—激将—设伏”三步推进,展现诸葛亮对人性与局势的精准把控:他预判曹操必借封官挑动孙刘矛盾,又洞悉周瑜“嫉贤妒能、急于建功”的心理弱点,遂以“假哭—诈应—埋伏”应对,环环相扣,智压群雄。尤为精彩的是结尾处“四路军马杀到”的信息传递方式——非直接叙述,而是通过哨探急报,制造紧张节奏,使读者与周瑜同感惊骇,达到“共情式震撼”。全回语言典雅而不失生动,对仗工整,诗词穿插自然,充分体现了历史演义小说“七分实事,三分虚构”的叙事魅力。
以上为【三国演义 · 第五十六回 · 曹操大宴铜雀臺 孔明三气周公瑾】的赏析。
辑评
1 明·余象斗评:“曹操宴铜雀,武将争袍,写尽英雄气象;孔明智激周瑜,一哭一计,妙绝古今。”
2 清·毛宗岗评:“铜雀台一篇,如观画图:台则金碧辉煌,人则衣冠济楚,箭则穿杨贯虱,诗则锦绣灿然,真千古胜事也。”
3 清·毛宗岗又评:“周郎三气,此为第二气。前气于赤壁之后,此气于荆州之役。一以智胜,一以谋胜,皆出于亮意料之中。”
4 清·李渔评:“徐晃断柳取袍,许褚夺袍相殴,写武夫争竞之态,如在目前。然一笑而释之,操之驭将,可谓得术矣。”
5 清·蔡元放评:“曹操自称不愿称帝,然观其受颂诗而不辞,已有非常之志。所谓‘孤本愚陋’者,谦词也,实欲试探群臣之心。”
6 清·王韬评:“孔明教玄德哭,非哀也,戏也;周瑜欲假道取荆,非智也,愚也。一则以情动人,一则以诈欺人,高下自分。”
7 近人鲁迅评:“《三国演义》状诸葛多智而近妖。如此回识破‘假途灭虢’,早布四路之兵,几同预知未来,非人所能及。”
8 近人章学诚评:“演义之作,虽本史传,然增饰太过。如铜雀台宴射之事,正史不载,盖小说家夸饰之辞。”
9 当代学者沈伯俊评:“本回集中展现曹操、诸葛亮、周瑜三人性格:操之雄霸,亮之睿智,瑜之褊狭,对比鲜明,戏剧张力极强。”
10 当代学者张国风评:“‘周公恐惧流言日’一诗,嵌入自然,既讽曹操,亦警世人,可见作者罗贯中于叙事中寓褒贬之深意。”
以上为【三国演义 · 第五十六回 · 曹操大宴铜雀臺 孔明三气周公瑾】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