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葡萄
去冬雪作殃，无物不冻死。
橘柚断衢州，松柏亦多痹。
园有月支藤，盘屈四五咫。
结实苦不多，一斛有馀委。
迨其堪落时，丸九挂珰水。
一日十挈竿，与鸟争啖舐。
将以馈邻翁，窃恐哂微细。
欲以付果坊，不足一餐费。
及至更提携，僵挭忽断碎。
如人两手足，而痿其一臂。
支干既以孤，收穫焉可倍。
夏景苦桑榆，聊以障西坠。
翻译文
去年冬天大雪成灾，万物都被冻死。
橘子和柚子在衢州一带全都断绝，连耐寒的松柏也大多冻得枯萎病态。
园中有一株月支藤，盘绕屈曲，粗约四五寸。
结的果实本就不多，却堆积到一斛有余。
等到果实可以采摘时，圆如药丸，晶莹如珠玉悬挂于枝头，沾着露水。
一天之内要用十次长竿敲打，与鸟雀争抢着采食舔舐。
想拿去送给邻家老翁，又暗自担心会被笑话果实太微小。
想送去果坊加工，却又不够一顿饭的成本。
若藏在瓶罐之中，汁液溃烂反而使果实失去脆嫩。
夜深口渴难耐，茶汤难寻，暂且用它来解渴润肺。
近来整理旧日留下的须（或指藤蔓），随手一碰就枯落凋零。
等到再想拿起，藤条僵硬挺直，忽然断裂破碎。
就像一个人的双手双脚，其中一只手臂瘫痪无力。
主干和枝条已经孤单残缺，收获又怎能成倍？
夏日里桑榆暮景已晚，姑且以此聊作遮挡西斜的太阳罢了。
以上为【理葡萄】的翻译。
注释
1. 月支藤：即葡萄藤，“月支”为“月氏”的异写，古西域国名，葡萄原产西域，故称“月支藤”。
2. 盘屈四五咫：形容藤蔓盘绕弯曲，粗约四五寸。咫，古代长度单位，八寸为一咫。
3. 一斛有馀委：斛，古代容量单位，十斗为一斛；委，堆积、散落之意。言果实虽少，但堆积尚多。
4. 丸九挂珰水：形容果实圆润如药丸，晶莹如珠玉，沾着露水如同佩玉垂珠。
5. 挈竿：举竿敲打，指采收果实。挈，提、举。
6. 哂微细：讥笑其果实细小不值一提。
7. 果坊：加工水果的作坊，如果脯、酿酒等。
8. 幽之瓶盎间：将果实藏于瓶罐之中。幽，藏匿；盎，腹大口小的陶器。
9. 浆溃败其脆：汁液发酵腐败，导致果实失去原有的脆嫩口感。
10. 理旧须：整理旧日的胡须，或指清理老藤蔓。“须”或通“须蔓”，亦可解为自身衰老之象征。
以上为【理葡萄】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理葡萄”为题，实则借葡萄之衰败寓写人生迟暮、才力不继、世事艰难之慨。徐渭一生坎坷，晚年贫病交加，诗中所言“雪作殃”“冻死”“枯瘁”“断碎”等语，既是自然景象的描写，更是其内心困顿、理想破灭的真实写照。全诗由物及人，由实入虚，层层递进，情感沉郁而笔法冷峻。诗人通过对葡萄从生长、结果到腐坏、不可用的全过程描写，映射出自身才华无处施展、年老体衰、无所依凭的悲哀。末句“聊以障西坠”，语极苍凉，透露出明知不可为而勉强为之的无奈与悲壮。
以上为【理葡萄】的评析。
赏析
徐渭此诗以白描手法写寻常物事，却寄意深远。开篇即以“去冬雪作殃”起势，营造出肃杀寒冷的氛围，为全诗定下凄凉基调。橘柚、松柏皆耐寒之木尚且“多痹”，可见灾情之重，进而引出园中葡萄藤的命运，更具悲剧色彩。诗中对葡萄果实的描写细腻生动：“丸九挂珰水”一句，既写出其形色之美，又暗含短暂易逝之意。而“与鸟争啖舐”则凸显生存之艰，连自然之果亦需争夺，令人唏嘘。
诗人欲馈人、欲加工、欲储藏，皆不得其所用，层层推进，道出“无用”之痛。藏之瓶盎反致腐败，更显人力之有限与命运之弄人。后转入“理旧须”一段，由物及身，触类伤怀，枯落断碎之状，正如自身才志被摧折、肢体精神俱疲之境。“如人两手足，而痿其一臂”，比喻沉痛真切，极具画面感与感染力。结尾“夏景苦桑榆，聊以障西坠”，化用“桑榆非晚”之意，反言之为“苦桑榆”，明知夕阳难挽，犹欲遮之，其倔强与悲凉交织，感人至深。
全诗语言质朴而内涵厚重，结构严谨，由外物而内情，由现实而象征，展现了徐渭晚年特有的孤愤与清醒。
以上为【理葡萄】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五十六评徐渭诗：“青藤才奇气傲，诗如其人，往往纵笔横发，不拘格律，然沉郁顿挫，自有风骨。”
2. 袁宏道《徐文长传》云：“文长眼空千古，独立一时。当时所谓达官贵人、骚士墨客，文长皆叱而奴之，耻不与交，故其名不出于越。”
3. 《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称：“渭……天才超逸，诗文有奇气，尤工词曲。晚岁益愤世嫉俗，佯狂妄诞，所著诗多悲歌慷慨之音。”
4. 清代郑方坤《五代诗话》引论：“青藤之诗，如断崖孤松，风动石裂，虽不圆成，而骨力自胜。”
5.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七评曰：“山阴徐渭……诗出入少陵、山谷间，晚岁颓放，颇有怨诽之辞，《理葡萄》诸作，皆寄托遥深，非徒咏物而已。”
以上为【理葡萄】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