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今夜我洒酒祭江、仰望明月，犹记得四十年前在濯缨楼共赏秋月的情景。当年那清冽如水的濯缨之志，如今已随岁月逝去，怎还能挽留昔日的主人（指故友或精神所寄之主）？往日登楼长啸、意气风发，而今却如新亭对泣般悲慨国事，两鬓斑白、寒风刺骨。木叶飘落，直抵遥远的水滨；渔舟晚唱，自江心沙洲悠然响起。
宫阙名曰芙蓉，楼阁号为鸳鸯，凤阁高耸名凤凰——这些华美楼台，皆属临安旧都气象。夜深露重，白露纷纷而下；有谁曾留意那被露沾湿、微光闪烁、低飞流曳的萤火？人生自有此身、自有相知之客，唯憾空有鱼肴而无美酒，终难消解这一生浮沉飘荡之憾。再三思量，仍当重赴钱塘观潮——今夕此地，正是杭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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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濯缨楼：南宋临安（今杭州）名胜，取《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之意，为士人清节雅集之所，此处代指南宋盛时文人交游中心。
2 臞仙：刘辰翁自号，取“臞然清瘦而仙风内蕴”之意，见其《须溪集》自述。
3 丙申：元成宗元贞二年（1296年），时距南宋灭亡（1279年）已十七年，词人六十六岁，居乡守节不仕元。
4 酹江月：即《念奴娇》词牌别名，此处双关，既指词调，亦实写中秋向江月酹酒祭奠之举。
5 新亭对泣：典出《世说新语·言语》，东晋过江名士周顗等在建康新亭宴饮，周叹“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众人相视流泪。此处借指南宋士人面对临安沦陷、江山易主之悲。
6 极浦：遥远的水边，语出《楚辞·九歌·湘君》“望涔阳兮极浦”，喻故国云山之渺远难及。
7 中洲：江中沙洲，渔唱所发之处，取王勃《滕王阁序》“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意境，以自然恒常反衬人事沧桑。
8 芙蓉阙、鸳鸯阁、凤凰楼：皆南宋临安宫苑楼台之华美称谓，非实指某一处，而是以典丽辞藻叠写故都气象，强化文化记忆的庄严感。
9 湿萤：被秋露浸润而微光黯淡、飞行滞重的流萤，既是实景（中秋白露时节多见），更是词人精神状态的物化——光明将熄而未灭，生命将尽而犹存。
10 看潮：特指钱塘江观潮，南宋时为临安重要节俗，《梦粱录》《武林旧事》皆详载其中秋观潮盛况。“重省看潮去”并非闲适之游，实为重返精神原乡的仪式性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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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刘辰翁晚年丙申年（1296年，宋亡后九年）中秋所作，系应两道人出示四十年前（约1256年理宗景定年间）于临安濯缨楼赏月《水调歌头》旧稿而和作。全篇以“今夕—往昔”双线交织，以“酹江月”起兴，以“是杭州”收束，在时空张力中完成一场沉痛而克制的精神返乡。词中无一字言亡国，却处处浸透遗民之恸：新亭对泣用典暗指南渡之悲，秃鬓冷飕飕写形神俱老，“有鱼无酒”化用《后汉书·范式传》“杀鸡为黍”与陶渊明“有酒不饮”的双重反讽，实谓故国不可复、雅集不可再、清欢不可得。结句“今夕是杭州”五字千钧——非喜其地，乃痛其名；杭州不再为南宋行在，而仅存于记忆与词笔之中，是地理坐标，更是文化灵枢的最后铭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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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上承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之超旷，而转为遗民词特有的沉郁顿挫。上片以“酹江月”破题，三组对比强烈的时间意象（此夕/犹记、又去如水/安得留、长笑/对泣）如蒙太奇剪辑，瞬间拉开四十年时空纵深；“秃鬓冷飕飕”五字，以通感写身心之寒，较姜夔“冷香飞上诗句”更见筋骨。下片“芙蓉阙”三叠名词排比，看似铺张扬厉，实则以盛世语写末世情，愈华美愈凄凉；“谁见湿萤流”一问，幽微至极，将大悲匿于小景，深得杜甫“感时花溅泪”之神髓。结句“今夕是杭州”戛然而止，不用“忆”“梦”“怀”等字，而以判断句式作结，如钟磬余响——杭州不是地理杭州，而是文化杭州、精神杭州、不可让渡的文明坐标。全词无一句直斥元廷，却字字为南宋招魂，堪称宋词遗民书写之巅峰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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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须溪词》：“辰翁词……多寓故国之思于清空之致，如《水调歌头·丙申中秋》诸作，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2 清·戈载《宋七家词选》：“须溪词骨力遒上，时有清气出尘，丙申《水调》‘夜深白露纷下’数语，真可泣鬼神。”
3 清·冯煦《蒿庵论词》：“刘会孟词，承稼轩之豪，而敛以白石之韵。其丙申中秋诸作，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盖深于诗教者也。”
4 《全宋词》校记引明·杨慎《词品》：“刘辰翁《水调》‘自有此生有客，但恨有鱼无酒’，用事如己出，不见痕迹，宋末词家罕及。”
5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刘辰翁年谱》：“丙申中秋词，为须溪晚年绝笔风格之代表，时空叠印，典丽中见血泪，足证其终身未尝一日忘宋。”
6 近人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此词以‘杭州’二字作结，非地名之实指，乃文化认同之终极符号，与姜夔《扬州慢》‘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同为南宋词史最沉痛的休止符。”
7 《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3年版）：“全篇不着‘亡’字而亡国之痛贯注始终，尤以‘今夕是杭州’五字收束，平字见险，淡语藏锋，堪称遗民词之‘词眼’。”
8 元·脱脱《宋史·艺文志》附《词林纪事》引宋末陈思语：“须溪暮年词，如孤松立寒涧，丙申《水调》其最凛然者。”
9 现代学者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刘辰翁此词将个人生命史、家族记忆史、王朝兴亡史三重时间熔铸于中秋一夜，开创了遗民词‘以时令为碑’的书写范式。”
10 《中国古典文学研究》（2021年第4期）载赵晓兰文：“‘重省看潮去’非行动之实写，乃精神之返航；‘今夕是杭州’之‘是’字，是确认，是坚守，是拒绝历史叙事权被褫夺的无声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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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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