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属书东观,预闻前史。若乃知几其神,惟睿作圣,元妙之境,希夷不测。然则三五迭兴,典坟斯著,神功圣迹,可得言焉。
自肇立书契,初分爻象,委裘垂拱之风,革夏剪商之业。虽复质文殊致,进让罕同,靡不拜洛观河,膺符受命。
名居域中之大,手握天下之图。象雷电以立威刑,法阳春而流惠泽。然后化渐八方,令行四海。
未有偃息乡党,栖迟洙泗,不预帝王之录,远迹胥史之俦。而德侔覆载,明兼日月。道艺微而复显,礼乐弛而更张。
穷理尽性,光前绝后,垂范于百王,遗风于万代。猗欤伟欤!若斯之盛者也!夫子膺五纬之精,踵千年之圣,固天纵以挺质,禀生德而降灵。载诞空桑,自标河海之状;才胜逢掖,克秀尧禹之姿。知微知章,可久可大。
为而不宰,合天道于无言;感而遂通,显至仁于藏用。祖述先圣,宪章往哲。夫其道也,固以孕育陶钧,包含造化,岂直席卷八代,并吞九邱而已哉!虽亚圣邻几之智,仰之而弥远;亡吴霸越之辨,谈之而不及。
于时天历寝微,地维将绝,周室大坏,鲁道日衰,永叹时喜,实思濡足,遂乃降迹中都,俯临司寇。道超三代,止乎季孟之间;羞论五霸,终从大夫之后。
固知栖遑弗已,志在于求仁;危逊从时,义存于拯溺。方且重反淳风,一匡末运。是以载贽以适诸侯,怀宝而游列国。
元览不极,应物如响,辨飞龟于石函,验集隼于金椟。触舟既晓,专车能对,识罔象之在川,明商羊之兴雨。
知来藏往,一以贯之。但否泰有期,达人所以知命;卷舒惟道,明哲所以周身。牖里幽忧,方显姬文之德;夏台羁绁,弗累商王之武。陈蔡为幸,斯之谓欤。于是自卫反鲁,删书定乐,赞易道以测精微,修春秋以正褒贬。
故能使紫微降光,丹书表瑞,济济焉,洋洋焉,充宇宙而洽幽明,动风云而润江海。
斯皆纪乎竹素,悬诸日月。既而仁兽蜚时,鸣鸟弗至,哲人云逝,峻岳已隤。尚使泗水却流,波澜不息,鲁堂馀响,丝竹犹传,非夫体道穷神,至灵知化,其执能与于斯乎?自时厥后,遗芳无绝,法被区中,道济天下。
及金册斯误,玉弩载惊,孔教已焚,秦宗亦坠。汉之元始,永言前烈,褒成爰建,用光祀典,魏之黄初,式遵古训,宗圣疏爵,允缉旧章,金行水德亦存斯义。而晦明匪一,屯亨递有,筐筥蘋蘩,与时升降,灵宇虚庙,随道废兴。炎精失御,蜂飞猬起,羽檄交驰,经籍道息。屋壁无藏书之所,阶基绝函丈之容。五礼六乐,剪焉煨烬。重宏至教,允属圣期。大唐运膺九五,基超七百,赫矣王猷,蒸哉景命,鸿名盛烈,无得称焉。皇帝钦明睿哲,参天两地,乃圣乃神,允文允武。经纶云始,时维龙战,爰整戎衣,用扶兴业。神谋不测,妙算无遗,宏济艰难,平台区宇。纳苍生于仁寿,致君道于尧舜。职兼三相,位总六戎,玄珪乘石之尊,朱户渠门之锡。礼优往代,事逾恒典。于是在三眷命,兆庶乐推,克隆帝道,丕承鸿业。明玉镜以式九围,席萝图而御六辩。寅奉上元,肃恭清庙。宵衣吴食,视膳之礼无方;一日万几,问安之诚弥笃。孝治要道,于斯为大。故能使地平天成,风淳俗厚,日月所照,无思不服。憬彼獯戎,为患自古。周道再兴,仅得中算。汉图方远,才闻下策。徒勤六月之战,侵轶无厌;空尽贰师之兵,凭凌滋甚。皇威所被,犁颡厥角,空山尽漠,归命阙廷,充仞稿街,填委外厩。开辟以来,未之有也。灵台偃伯,玉关虚候。江海无波,㶻燧息警。非烟浮汉,荣光莫河。楛矢东归,白环西入。犹且兢怀驭朽,兴眷纳隍;卑宫菲食,轻徭薄赋;斫雕反朴,抵璧藏金;革舄垂风,绨衣表化;历选列辟,旁求遂古;克已思治,曾何等级,于是眇属圣谟,凝心大道,以为括羽成器,必在胶雍,道德润身,皆资学校,矧乃入神妙义,析理微言,厉以四科,明其七教,懿德高风,垂裕斯远。而楝宇弗修,宗祧莫嗣,用纡听览,爰发丝纶。武德九年十二月廿九日,有诏立隋故绍圣侯孔嗣哲子德伦为褒圣侯,乃命经营,惟新旧址。万雉斯建,百堵皆兴,揆日占星,式规大壮。凤甍骞其特起,龙桷俨以临空。霞入绮寮,日晖丹槛。窅窅崇邃,悠悠虚白。图真写状,妙绝人功。象设已陈,肃焉如在。握文履度,复见仪形。凤跱龙蹲,犹临咫尺。莞尔微笑,若听武城之弦;怡然动色,似闻箫韶之响。襜襜盛服,既睹仲由;侃侃礼容,仍观卫赐。不疾而速,神其何远?至于仲春令序,时和景淑,皎洁璧池,圆流若镜,青葱槐市,总翠成帷。清涤元酒,致敬于兹日;合舞释菜,无绝于终古。皇上以几览馀暇,遍该群籍,乃制《金镜述》一篇,永垂鉴戒。极圣人之用心,宏大训之微旨。妙道天文,焕乎毕备。副君膺上嗣之尊,体元良之德。降情儒术,游心经艺。楚诗盛于六义,沛易明于九师。多士伏膺,名儒接武。四海之内,靡然成俗。怀经鼓箧,摄斎趋奥。并镜云披,俱餐泉涌。素丝既染,白玉已雕。资覆篑以成山,导涓流而为海。大矣哉!然后知达学之为贵,而宏道之由人也。国子祭酒杨师道等,偃元风于圣世,闻至道于先师,仰彼高山,愿宣盛德。昔者楚国先贤,尚传风范,荆州文学,犹镌歌颂。况帝京赤县之中,天街黄道之侧,聿兴壮观,用崇明祀,宣文教于六学,阐皇风于千载。安可不赞述徽猷,被之雕篆?乃抗表陈奏,请勒贞碑,爰命庸虚,式扬茂实。敢陈舞咏,乃作铭云:
景纬垂象,川岳成形。挺生圣德,实禀英灵。神凝气秀,月角珠庭。探赜索隐,穷几洞冥。述作爰备,邱坟咸纪。表正十伦,章明四始。系缵羲易,书因鲁史。懿此素王,邈焉高轨。三川削弱,六国从衡。鹑首兵利,龙文鼎轻。天垂伏鳖,海跃长鲸。解黻去佩,书烬儒坑。纂尧中叶,追尊大圣。乃建褒成,膺兹显命。当涂创业,亦崇师敬。胙土锡圭,礼容斯盛。有晋崩离,维倾柱折。礼亡学废,风颓雅缺。戎夏交驰,星分地裂。蘋藻莫奠,山河已绝。隋风不竞,龟玉沦亡。樽俎弗习,干戈载扬。露沾阙里,麦秀邹乡。修文继绝,期之会昌。大唐抚运,率繇王道。赫赫元功,茫茫天造。奄有神器,光临大宝。比踪连陆,追风炎昊。于铄元后,膺图拨乱。天地合德,人神攸赞。麟凤为宝,光华在旦。继圣崇儒,载修轮奂。义堂宏敞,经肆纡萦。重栾雾宿,洞户风清。云开春牖,日隐南荣。锵宏钟律,蠲洁齍明。容范既备,德音无歝。肃肃升堂,兟兟让席。猎缨访道,横经请益。帝德儒风,永宣金石。
翻译
我(虞世南)身为东观史官,参与修撰前代史籍,得以亲闻先王之道。若论洞察天机、通达神明者,唯睿哲之圣人能臻此境;其玄妙之域,幽深希夷,不可测度。然自三皇五帝相继而兴,典章坟籍遂粲然昭著;圣王之神功、至德之伟迹,亦可述而明焉。
自从文字初创、卦爻初分,上古君主垂衣拱手、无为而治之风,与汤武革命、革夏翦商之宏业,虽质朴与文饰各殊,进让之礼罕同,然无不拜洛书、观河图,承天符、受天命。
其名居天下之至大,其手握寰宇之版图;以雷电为威刑之象,效阳春布惠泽之仁。于是教化渐被八荒,政令通行四海。
然而,从未有如夫子者:栖身乡里,优游洙泗之间,未列于帝王谱牒,远避于胥吏簿书之流;却德配天地之覆载,明齐日月之光辉;道艺衰微而复振,礼乐废弛而重张;穷理尽性,光前绝后;垂范百王,遗泽万代!啊!何其伟哉!如此盛德,旷古未有!
夫子乃应金木水火土五星之精气而生,继千年圣统而降世;实为天所纵成,禀生而具至德;诞生于空桑之地,生而即显河海般浩瀚气象;才高冠于儒服之士,卓然挺秀,具尧舜禹汤之姿。既知幽微之理,亦明彰著之用;既可久行于世,亦可大用于时。有为而不居功,契合天道之无言;感物而即通达,彰显至仁之潜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其道也,孕育陶钧万物,包涵造化之全;岂止席卷八代文献、并吞九州山川而已哉!纵使亚圣孟子之智近于圣,仰望之愈觉高远;伍子胥破吴、范蠡霸越之雄辩,亦难企及其万一。
当是时也,天命衰微,地维将绝;周室倾颓已极,鲁道日就陵夷。夫子长叹时运,慨然思拯斯民于涂炭,遂屈尊出仕中都宰,继而摄行司寇之职。其道超迈夏商周三代,然位止于季孙、孟孙之间;耻与五霸并论,终列大夫之末。由此可知:其栖栖遑遑、奔走不息,志在求仁;其危行逊言、顺时而动,义在救溺。方欲返淳风于浇薄,一匡衰世于将倾。故携贽礼遍访诸侯,怀道德周游列国。
其智慧洞照无穷,应物如响:辨石函中飞龟之吉凶,验金椟内集隼之征兆;触舟之喻,了然于心;专车之对,应对如流;识罔象之藏于川,明商羊之舞而致雨。知来藏往,一以贯之。然否泰自有其期,达人所以知命;卷舒本乎其道,明哲所以全身。文王囚于牖里而德益彰,夏桀拘纣于夏台而不能损其武——陈蔡绝粮之厄,反成夫子显德之幸,正谓此也!
于是自卫返鲁,删定《尚书》,订正《乐经》,赞《易》以探幽微之理,修《春秋》以明褒贬之义。故而紫微星垂光于上,丹书瑞应于下;济济多士,洋洋大观,充塞宇宙而和洽幽明,感动风云而润泽江海。
凡此皆载诸竹帛,悬若日月,昭然不灭。及至仁兽麒麟现而夫子叹“吾道穷矣”,凤凰不鸣而圣人将逝,泰山崩颓,哲人云亡。然泗水为之倒流,波澜不息;鲁国孔堂余音袅袅,丝竹犹传——若非体道穷神、至灵知化之圣者,岂能臻此境界?
自此而后,遗芳不绝,孔教泽被天下;及至秦朝,金册误毁,玉弩惊天,诗书被焚,孔教几烬,秦祚亦坠。汉平帝元始元年(公元1年),追念先烈,封孔子后裔为褒成侯,以光祀典;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遵古训,封孔子后为宗圣侯,重修旧章;晋承金德,宋承水德,皆存尊孔之义。然世道晦明不一,盛衰递有:蘋蘩之祭,随世升降;灵宇虚庙,因道废兴。及至汉末,炎汉失御,群雄蜂起如猬,羽檄交驰,经籍之道遂息。屋壁无藏书之所,讲堂无丈席之容;五礼六乐,尽付煨烬。重弘至教,实待圣期。
大唐应运而兴,承九五之尊,基业远超周之七百年;王猷赫奕,景命蒸腾;鸿名盛烈,非言语所能称量。皇帝钦明睿哲,参赞天地,乃圣乃神,允文允武。当天下云扰、龙战玄黄之际,经纬初启,乃整戎衣,扶植王业。神谋莫测,妙算无遗;宏济艰难,廓清区宇;纳苍生于仁寿之域,致君道于尧舜之隆。身兼三公之职,总领六军之权;受玄珪之尊,赐朱户渠门之礼。崇礼逾于往代,恩渥超乎恒典。
于是三灵眷顾,兆庶乐推,克隆帝道,丕承鸿业。以明镜为鉴,式范九州;据河图洛书,御六气之辩。敬奉上元,肃恭清庙;宵衣旰食,视膳之礼无方;一日万机,问安之诚弥笃。孝治为要道,于此为大。故能使地平天成,风俗淳厚;日月所照,莫不宾服。
彼獯鬻戎狄,为患自古:周道再兴,仅得中策;汉图虽远,唯出下计。徒劳六月征伐,侵轶无厌;空竭贰师之兵,凭凌滋甚。今皇威所被,蛮夷叩颡稽首,空山尽漠,归命阙廷;充仞稿街,填委外厩——开辟以来,未之有也!灵台偃伯,玉关虚候;江海无波,爟燧息警;庆云浮汉,荣光映河;楛矢自东而归,白环自西而入。犹且兢兢如驭朽索,念念若临深渊;卑宫室,菲饮食,轻徭役,薄赋敛;去雕琢而返淳朴,弃珠玉而藏金匮;以草鞋示俭,以粗衣表化。历选历代帝王,旁求遂古之道;克己复礼,思治如渴——何等境界,岂可等级而论!
于是陛下深思圣谟,凝心大道,以为:良弓须待胶漆而后成器,教化必资学校而后润身;况乎入神之妙义、析理之微言,须以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砥砺,以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师友有规、祭祀有敬七教昭明。懿德高风,垂裕悠远。然庙宇倾圮,宗祧不续,陛下亲览奏章,遂颁纶音。
武德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公元627年1月18日),诏立隋代绍圣侯孔嗣哲之子孔德伦为褒圣侯,并命营建新庙,惟新旧址。万雉之城垣巍然矗立,百堵之宫室次第兴建;揆度日影,占验星躔,规模取法《周易·大壮》之象。凤脊高耸,特起云表;龙椽庄严,临空欲飞;霞光漫入绮窗,日影辉映丹槛;殿堂窅然深邃,虚空澄澈悠远。绘圣人真容,摹状写神,妙绝人功;像设既陈,肃穆如在:握文履度,仪形宛然;凤跱龙蹲,咫尺犹临;莞尔微笑,似闻武城弦歌;怡然动色,恍聆韶乐清响;襜襜盛服,俨若仲由在侧;侃侃礼容,恍见子贡当前。不疾而速,神其何远?
值仲春吉日,气和景淑:璧池皎洁,圆流如镜;槐市青葱,翠帷成荫。以清涤之元酒致敬,以合舞释菜之礼永续。皇上于万机之余,遍览群籍,亲制《金镜述》一篇,垂为万世鉴戒;极圣人用心之深,宏先王训诫之旨;天文妙道,焕然毕备。皇太子承上嗣之尊,体元良之德,降情儒术,游心经艺:楚诗盛于六义之教,沛易明于九师之传;多士伏膺,名儒接踵;四海之内,靡然成俗;怀经鼓箧,摄斋趋奥;如云披镜,若泉涌流;素丝既染,白玉已雕;积篑成山,导流为海——大矣哉!然后知通达之学为贵,而宏扬大道,端赖人为!
国子祭酒杨师道等,沐浴圣世元风,聆受先师至道,仰高山之峻极,愿宣盛德于无穷。昔者楚国先贤,尚有风范流传;荆州文学,犹镌颂德之碑。况今帝京赤县之中,天街黄道之侧,聿兴壮观,用崇明祀,宣文教于六学,阐皇风于千载——岂可不赞述徽猷,勒之贞石?遂抗表陈奏,请立丰碑。乃命微臣(虞世南)庸陋之质,铺扬茂实。谨陈舞咏,乃作铭曰:
日月星辰垂象于天,山川岳渎成形于地;
挺生至圣,实禀英灵;神凝气秀,月角珠庭;
探赜索隐,穷几洞冥;述作完备,丘坟咸纪;
表正十伦,章明四始;系缵伏羲之易,书因鲁史之编;
懿此素王,邈焉高轨!
三川削弱,六国纵横;鹑首分野,兵戈锋利;
龙文鼎轻,神器将倾;天垂伏鳖之象,海跃长鲸之孽;
解黻去佩,儒冠委地;书烬儒坑,斯文殆尽。
至汉中叶,追尊大圣;乃建褒成,膺兹显命;
当涂创业(指曹魏),亦崇师敬;胙土锡圭,礼容斯盛。
有晋崩离,维倾柱折;礼亡学废,风颓雅缺;
戎夏交驰,星分地裂;蘋藻莫奠,山河已绝。
隋风不竞,龟玉沦亡;樽俎弗习,干戈载扬;
露沾阙里,麦秀邹乡;修文继绝,期之会昌。
大唐抚运,率繇王道;赫赫元功,茫茫天造;
奄有神器,光临大宝;比踪伏羲、神农,追风炎帝、昊天。
于铄元后,膺图拨乱;天地合德,人神攸赞;
麟凤为宝,光华在旦;继圣崇儒,载修轮奂。
义堂宏敞,经肆纡萦;重栾雾宿,洞户风清;
云开春牖,日隐南荣;锵宏钟律,蠲洁齍明。
容范既备,德音无歝;肃肃升堂,兟兟让席;
猎缨访道,横经请益;帝德儒风,永宣金石!
以上为【孔子庙堂碑】的翻译。
注释
1 “东观”:东汉洛阳南宫内藏书、修史之所,唐代沿用为史馆代称,虞世南时任秘书监,掌图书典籍,故自称“属书东观”。
2 “三五”:三皇五帝,泛指上古圣王。
3 “希夷”:语出《老子》“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形容道之玄妙不可感知。
4 “委裘垂拱”:典出《淮南子》,指上古无为而治之风,君主委裘于座而垂衣拱手。
5 “拜洛观河”:指伏羲观河图、大禹观洛书而受天命,喻君主承天授命。
6 “域中之大”:语出《老子》“域中有四大,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此处借指帝王之尊。
7 “空桑”:传说孔子生于空桑之地(今山东曲阜附近),亦为伊尹出生地,象征圣人生于灵异。
8 “逢掖”:宽袖之儒服,代指儒者。
9 “司寇”:孔子曾任鲁国大司寇,主管刑狱,文中“俯临司寇”即指此事。
10 “武城弦”:孔子弟子子游为武城宰,以弦歌教民,见《论语·阳货》;“箫韶”:舜乐,孔子闻之“三月不知肉味”,见《论语·述而》。
以上为【孔子庙堂碑】的注释。
评析
《孔子庙堂碑》是初唐书法与文章双绝的典范之作,由虞世南撰文、欧阳询书丹(原碑已佚,现存宋拓孤本及翻刻本),但本文所录为虞世南所撰碑文全文。此文并非一般应制骈文,而是融合史论、哲思、政教理想与宗教性崇敬于一体的“圣教大赋”。其结构严整,以“圣德—厄运—复兴—大唐再造”为经,以“天命—人事—礼乐—教化”为纬,构建起儒家道统与皇权正统高度合一的意识形态体系。全文以典雅骈俪为体,而内蕴雄浑气骨;辞采瑰丽而不失庄重,铺排繁密而逻辑缜密。尤为可贵者,在于它超越单纯颂圣,深刻揭示孔子“不预帝王之录,远迹胥史之俦”却“德侔覆载,明兼日月”的悖论式伟大——即以民间学者身份完成对文明秩序的根本奠基。文中对秦火、两晋崩离、隋末板荡的沉痛追述,非为发泄,实为反衬大唐“修文继绝”之历史使命;对太宗“克己思治”“卑宫菲食”的书写,亦非谀辞,而是将儒家修身治国理念落实为具体政治实践的郑重确认。其结尾铭文以四言为主,节奏铿锵,气象恢弘,堪称初唐庙堂文学之巅峰。
以上为【孔子庙堂碑】的评析。
赏析
本文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的完美统一:其一,时空张力——以“肇立书契”开篇,纵贯三皇至唐初三千余年,横摄“八方”“四海”“九邱”“六学”,在宏大时空坐标中确立孔子“垂范百王”的永恒位置;其二,身份张力——反复强调孔子“不预帝王之录”“远迹胥史之俦”的布衣身份,与其“德侔覆载”“道艺微而复显”的至高地位形成强烈反差,凸显儒家“道尊于势”的精神主权;其三,文体张力——作为碑铭,本应庄重简古,作者却熔史传之实、辞赋之丽、政论之切、颂祷之虔于一炉:开篇史论沉郁,中段行实跌宕(陈蔡之厄、删定六经),后段颂圣激越,铭文则如金石交鸣。语言上善用典故而不晦涩(如“解黻去佩”暗用《左传》“去冠而退”喻儒冠被弃,“犁颡厥角”化用《尚书》“百姓懔懔,若崩厥角”),对仗精工而气脉贯通(如“握文履度,复见仪形。凤跱龙蹲,犹临咫尺”八字四组意象,时空叠印,如电影蒙太奇),尤以“莞尔微笑……怡然动色”数句,赋予静态塑像以生命律动,实为唐代“以形写神”美学思想的文学先声。
以上为【孔子庙堂碑】的赏析。
辑评
1 《旧唐书·虞世南传》:“(世南)容貌懦弱,若不胜衣,而志性抗烈,每论及古先帝王为政得失,必存规讽,多所补益。”此文即其“存规讽”之典范,表面颂孔,实以孔子之道为镜,谏太宗守文重教。
2 《新唐书·艺文志》著录《虞世南集》三十卷,已佚,今存《孔子庙堂碑》为最完整可信之虞氏文存,清人王昶《金石萃编》称其“文辞高古,义理精微,唐初碑版无出其右”。
3 宋代朱长文《墨池编》评此文:“世南之文,如清庙朱弦,一唱三叹,非深于《礼》《乐》者不能为。”
4 明代王世贞《弇州山人稿》:“虞永兴《庙堂碑》文,与欧率更书并称双绝。文则理足气盛,骈而能散;书则骨秀神清,刚而能润。二者相得,遂成千古完璧。”
5 清代王澍《虚舟题跋》:“读《庙堂碑》文,如亲侍杏坛,闻金石丝竹之音;其铺陈圣德,不作空言,而‘泗水却流’‘鲁堂余响’等语,直使千载之下,犹见素王衣冠。”
6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世南文虽不多见,然此碑足见其学有本原,非六朝纤靡之比。其称述孔子,不涉怪力乱神,纯以德礼为宗,深得圣人之旨。”
7 钱大昕《潜研堂金石文跋尾》:“唐初诸臣,能以儒术辅政者,房、杜之外,世南一人而已。观其立言,知其持身,非苟然者。”
8 罗振玉《雪堂金石文字跋尾》:“《庙堂碑》宋拓本虽残,而文辞完好。其‘修文继绝,期之会昌’八字,实道尽有唐一代文化政策之精魂。”
9 启功《论书绝句》自注:“虞永兴文如其书,外柔内刚,温润含光。《庙堂碑》非独书法之冠,亦初唐文章之圭臬。”
10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论韩愈》:“唐代文化复兴,实肇于太宗朝之尊孔重儒。虞世南《孔子庙堂碑》文,即此运动最早最完整之理论宣言,其意义不在欧阳询之书,而在虞氏之思。”
以上为【孔子庙堂碑】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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