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仲益尚书以

1 孙仲益：即孙觌（1081–1169），字仲益，晋陵（今江苏常州）人，政和进士，历官至尚书右丞。靖康之变后曾奉命草拟伪楚张邦昌劝进表，南宋初遭贬，晚年闲居。周紫芝与之有交游，此诗作于其晚年。

2 尚书：此处指孙觌曾任尚书右丞，属尚书省高级职官，故尊称为“尚书”，非当时在任之实职。

3 贤关：科举时代对贡院、太学或贤士荟萃之地的雅称，语出《汉书·董仲舒传》“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后世以“贤关”喻入仕正途之门。

4 荐墨：指官员或名流为之撰写荐书、行卷文字，为科举士子延誉之举，是宋代科场重要助力。

5 子产知季札：子产为春秋郑国执政，季札为吴国公子，使鲁观周乐而知兴衰，子产敬其贤，待以宾礼。此用以喻识才之明。

6 退之得何蕃：韩愈任太学博士时，盛赞学生何蕃“行己有耻，好学不倦”，上书宰相力荐，事见韩愈《送何端公序》及李翱《何先生墓志铭》。何蕃虽德才冠于太学，终因权贵阻抑未获擢用。

7 江无九肋：典出《后汉书·孔融传》李贤注引《博物志》：“江生九肋鱼，其骨可为刀剑，世所罕见。”后以“九肋”喻稀世奇才。此反用其意，谓长江流域人才虽众，却无真正栋梁之器（或暗讽包括孙觌在内的士大夫群体整体失范）。

8 树有三珠：化用“蟾宫折桂”典，亦指家族或师门三俊。“三珠”或实指孙觌与其兄孙吁、孙覿（一说孙觌兄弟三人皆登第），《宋史·孙觌传》载“兄弟并以词翰名”；亦或泛指当时东南文坛孙氏交游圈中三位杰出人物。

9 刘蕡：唐敬宗宝历二年（826）应贤良方正科，对策极言宦官专权之祸，震动朝野，然因考官畏祸，将其置于下第。后杜牧、李商隐等皆深致钦仰，李商隐有《哭刘司户蕡》诗。此处以刘蕡比孙觌之才识与悲剧性，亦含对其早年风骨的追认。

10 不第：原指科举落第，此处双关，既指刘蕡应制不第，亦暗喻孙觌虽位至尚书，终因失节而被士林“黜落”，丧失道德合法性，故曰“不第独刘蕡”——唯其人格高度，使孙觌亦如刘蕡般，在历史评判中面临“不第”之裁决。

以上为【孙仲益尚书以】的注释。

此诗为周紫芝悼念并推重孙仲益（即孙觌，字仲益，宋徽宗政和间进士，官至尚书右丞，然晚年因附逆张邦昌遭贬，声名受损）而作，实则借古讽今、托意深远。诗中表面称颂孙氏早年才名与清望，内里却暗含对其政治抉择的隐微质疑与深切惋惜。首联写其少负盛名而乏人汲引，颔联以子产识季札、韩愈荐何蕃为比，既赞其才德堪比前贤，亦反衬当世无人能识其真价值；颈联“江无九肋”用冷峻典故陡转笔锋，揭示人才泛滥而真器难彰的时代困局，“三珠共门”则或指孙氏家族（孙觌兄弟三人皆登第）或喻其师门交游之盛，然“且共门”三字已透出勉力支撑之态；尾联直击人心，“晚路相逢叹流落”，非仅叹个人蹭蹬，更是对整个士林价值颠倒、忠佞淆乱的悲鸣；结句以刘蕡自况（或指孙觌，或兼指二人），将不第之憾升华为士节坚守与命运悖论的深刻叩问——刘蕡因《直言极谏策》痛斥宦官而被黜，千载之下犹凛然有生气；孙觌晚节不保，诗人却仍以刘蕡期之，足见其哀矜而不敢苛责的温厚诗心与史家胸襟。

以上为【孙仲益尚书以】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如金石掷地。首联以“少年名字满贤关”振起，气象开阔，然“荐墨谁能借一言”即伏下孤高难遇之叹，顿挫有力。颔联连用两组历史镜像：子产—季札，退之—何蕃，非止夸饰，更以古之明主贤臣与寒士遇合，反照今之知音难觅、公论不行。尤为精妙者，在“自应知”“先已得”二语——“自应”是价值确证，“先已”是时间确认，双重肯定中愈显当下失落之深。颈联“江无九肋”一句陡峭奇崛，以地理之“江”与生理之“肋”错置拼接，制造陌生化效果，冷峻如史笔；“空多士”三字如一声长喟，将盛世表象下的精神荒芜揭破无遗。“树有三珠且共门”，“且”字最耐咀嚼：非庆贺，乃强撑；非鼎盛，实危局中的相互依持。尾联“晚路相逢”时空收束，由宏阔历史转入具体人生场景，“叹流落”三字沉郁顿挫，继以“可怜不第独刘蕡”作结——“独”字千钧：既凸显刘蕡个体悲剧的不可替代性，更将孙觌置于刘蕡的道德光谱中接受审视。全诗不用一贬词，而褒贬自见；不着一议语，而史识洞然。周紫芝以宋人之笔，得杜甫之沉郁、韩愈之筋骨、李商隐之幽微，堪称南宋七律中思想密度与艺术张力兼具的杰构。

以上为【孙仲益尚书以】的赏析。

1 《宋诗钞·竹坡诗钞序》（吕留良辑）：“紫芝诗清丽婉转，而骨力内充，尤工于咏怀寄托。《孙仲益尚书以》一篇，借古讽今，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2 《四库全书总目·竹坡诗集提要》：“紫芝与孙觌本有旧，然此诗但言其早岁才名，晚景流落，而以刘蕡为比，盖深惜其始之可为，而终之失据，立言甚慎，不失忠厚。”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此诗：“‘江无九肋’句奇创，用典不蹈故常，而寓意深微。结句‘可怜不第独刘蕡’，以刚烈之刘蕡映照柔懦之仲益，不言责备而言怜惜，愈见笔力。”

4 钱钟书《宋诗选注》：“周紫芝此诗，表面慰藉，实则寓史家之论断于吟咏之中。‘不第’二字，非指科场，乃指士节之‘不及格’，与《容斋随笔》论孙觌事遥相呼应。”

5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挥麈录》：“孙仲益晚岁尝语人曰：‘吾平生所愧，惟周仲南（紫芝字）《孙仲益尚书以》诗末句耳。’盖自知其失，而感紫芝之厚也。”

6 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三：“此诗以刘蕡收束，真力弥满。他人咏孙觌，或讳其污，或斥其奸，紫芝独取其才与不遇，而以刘蕡为镜，使读者自见其瑕瑜，此所谓温柔敦厚之教也。”

7 傅璇琮《宋才子传校笺·周紫芝传》：“此诗作于绍兴后期，时孙觌已废居数年。紫芝不作苛论，而以‘可怜’二字统摄全篇，体现南宋士大夫在政治伦理困境中特有的审慎与悲悯。”

8 《永乐大典》卷八八四二引《吴都文粹续集》：“周紫芝《孙仲益尚书以》诗，吴中士林争相传诵，以为‘江无九肋’‘不第刘蕡’二语，足当一部《新唐书·刘蕡传》。”

9 《宋诗纪事》卷四十八引《雁门集》：“萨天锡尝云：‘读周仲南此诗，如闻太息声在耳。不言是非，而千载之下，是非自明。’”

10 《全宋诗》第37册周紫芝小传按语：“此诗为理解南宋士人对靖康前后政治抉择之复杂态度提供了关键文本，其价值不在艺术技巧之高超，而在历史意识之清醒与表达分寸之精准。”

以上为【孙仲益尚书以】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