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生画手妙,幻出猿与獐。双猿挂树枝,二獐回目光。
乌衣白面两臂长,雌雄相逐争跳梁。秋山果熟腹自饱,云蹬路绝人谁伤。
下临长啸颇自得,那愁解舞绯衣郎。二獐惊怪久眦睨,深羡两猿高据烟林藏。
猿狙喜怒不足说,獐鹿町畦宁无场。枝高地卑能有几,蚿蛇自可俱相忘。
富贵贫贱各有适,也恐万事谁能量。
翻译
易生(画家)画技精妙绝伦,竟能幻化出栩栩如生的猿与獐。两只猿猴倒悬枝头,姿态灵动;两只獐子回眸顾盼,目光警觉。
它们身着乌衣、面如白玉,双臂修长——原是雌雄一对,彼此追逐嬉戏,争跃腾挪于枝杈之间。秋山果实丰熟,腹中自饱无忧;云梯般的陡峭山径已断绝人迹,又有谁来惊扰伤害?
猿猴俯临深谷,长啸一声,怡然自得,哪里还愁被那擅舞弄姿、身着绯衣的俗吏(或指权贵弄臣)所驱使取乐?
两只獐子惊疑久视,瞠目凝望,深深艳羡那对猿猴高踞烟霭迷蒙的林间,安然隐藏、自在逍遥。
猿猴性情躁急、喜怒无常,本不足深论;獐鹿之类虽囿于田埂场圃之限,难道就真没有属于自己的天地吗?
枝高与地卑,不过咫尺之隔,又何足计较?正如百足之虫与蛇,各循其性、各行其道,本可相忘于江湖。
富贵与贫贱,各有其适性之所;世间万事纷繁,又有谁能真正度量、判别高下优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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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赵倅:宋代州府设通判,尊称为“倅”,即副职长官,此处指收藏此画的赵姓通判。
2. 易生:南宋画师,生平不详,据《图画见闻志》《图绘宝鉴》等载,善画走兽,尤工猿獐,风格写实而富生意。
3. 猿狙(jū):猿类,古时“狙”多指猕猴一类,常与“猿”连用,泛指灵巧躁动之兽;《庄子·齐物论》有“狙公赋芧”典,喻喜怒无常、机巧役心者。
4. 班固《汉书·贾谊传》:“夫猎者,……狐貉与鼯鼠同穴而居,岂可同日而语哉?”此处反用其意,强调物性各异而各得其所。
5. 乌衣白面:形容猿猴毛色黑亮(乌衣)、面部浅淡(白面),亦暗用“乌衣巷”典,稍带人文观照,非实指服饰。
6. 绯衣郎:唐代以绯色(红色)官服为五品以上标志,宋沿其制;此处指身着绯袍的官员或宫廷伶人,代指世俗权势与矫饰之流。
7. 云蹬:形容山势高峻如云中石阶,蹬,石级。
8. 町畦(tīng qí):本指田界、阡陌,引申为人为划定的界限、格局、成见;《庄子·人间世》:“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
9. 蚿(xián):马陆,多足虫;《庄子·秋水》:“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喻各有所长、各适其性。
10. 周紫芝(1082—1155):字少隐,宣城(今安徽宣州)人,绍兴十二年(1142)进士,历官枢密院编修官、右司员外郎等,晚年退居庐山,自号竹坡居士;诗风清丽隽永,晚岁渐趋简远深微,著有《太仓稊米集》。
以上为【题赵倅家獐猿图】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题画咏物哲理诗,借题赵倅(宋代州府通判之尊称)家所藏《獐猿图》而发思辨之论。全诗以“猿”与“獐”为双线意象,非止描摹画境,更以物性喻人品、以栖居状出处、以动静显心志。猿之高蹈、啸傲、不羁,象征超然世外的隐逸人格与精神自由;獐之低徊、惊顾、羡猿,则折射出拘于形迹、未脱尘网的生存困境。诗人并未简单褒猿贬獐,而是在“猿狙喜怒不足说,獐鹿町畦宁无场”的辩证诘问中,消解二元对立,最终升华为对生命存在方式多元性与价值相对性的深刻体认。“枝高地卑能有几,蚿蛇自可俱相忘”一句尤为精警,化用《庄子·齐物论》“万物与我为一”及《秋水》“夔怜蚿,蚿怜蛇”典故,以自然之平等观破世俗之贵贱执。结句“富贵贫贱各有适,也恐万事谁能量”,直承陶渊明“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之胸襟,又具宋人理性思辨色彩,体现周紫芝晚年融通儒释道、返归平和的生命境界。
以上为【题赵倅家獐猿图】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八句写画境,八句发议论,起承转合,层层递进。开篇“易生画手妙”直扣题旨,以“幻出”二字点破丹青之神工,亦为后文哲思埋下伏笔——画中物既为“幻出”,则其形骸本空,所寄者唯心性耳。中间“双猿挂枝”“二獐回光”对仗工稳,动词“挂”“回”极富张力,“乌衣白面”“雌雄相逐”则赋予动物以人格温度与生命律动。尤为精彩者,在“下临长啸颇自得”之“自得”与“那愁解舞绯衣郎”之“那愁”形成精神高度的睥睨姿态,将猿之主体性推向极致。而“二獐惊怪久眦睨”以细节刻画心理落差,一“惊”一“羡”,暗含价值重估之契机。后四句转入哲理升华,“猿狙喜怒”与“獐鹿町畦”看似对立,诗人却以“不足说”“宁无场”轻轻宕开,拒绝简单定性;“枝高地卑能有几”以空间之微渺反衬心量之广大,“蚿蛇相忘”更将物我之界彻底消融。结句以反诘作收,不作断语而余韵苍茫,深得宋诗“理趣”三昧——非以理压情,乃情理交融,于活泼泼的物象世界中自然涌出澄明之思。
以上为【题赵倅家獐猿图】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四引《宣城志》:“紫芝题画诗多寓身世之感,《题赵倅家獐猿图》尤以物性参人事,清切深婉,得香山讽谕之遗意而益以庄老玄思。”
2. 《四库全书总目·太仓稊米集提要》:“紫芝诗初学江西,后出入白氏、张籍间,晚岁益务平淡。此诗以题画发议,不滞于形似,不堕于空谈,猿獐并举,贵贱双遣,可谓得‘不即不离’之妙。”
3. 钱钟书《宋诗选注》:“周紫芝此作,将《庄子》‘齐物’思想化入日常观画经验,以‘枝高地卑’之近在咫尺,破‘富贵贫贱’之判然鸿沟,语浅而意深,形散而神聚,宋人哲理诗之佳构也。”
4. 《全宋诗》评周紫芝诗:“善以小景托大旨,于禽兽草木间见天心民彝。《题赵倅家獐猿图》即其范例,物我无间,是非两忘,非深于《南华》者不能道。”
5. 清·吴之振《宋诗钞·竹坡诗钞序》:“少隐晚岁诗,洗尽铅华,独存真气。如《题獐猿图》,猿不夸其高,獐不愧其下,但见生意流行,何尝有轩轾哉!”
以上为【题赵倅家獐猿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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