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表孙行者三人,随着宣召官至午门外,黄门官即时传奏宣进。他三个齐齐站定,更不下拜,国王问道:“那三位是圣僧驸马之高徒?姓甚名谁?何方居住?因甚事出家?取何经卷?”行者即近前,意欲上殿,旁有护驾的喝道:“不要走!有甚话,立下奏来。”行者笑道:“我们出家人,得一步就进一步。”随后八戒沙僧亦俱近前。长老恐他村鲁惊驾,便起身叫道:“徒弟啊,陛下问你来因,你即奏上。”行者见他那师父在旁侍立,忍不住大叫一声道:“陛下轻人重己!既招我师为驸马,如何教他侍立?世间称女夫谓之贵人,岂有贵人不坐之理!”国王听说,大惊失色,欲退殿,恐失了观瞻,只得硬着胆,教近侍的取绣墩来,请唐僧坐了。行者才奏道:
老孙祖居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父天母地,石裂吾生。曾拜至人,学成大道。复转仙乡,啸聚在洞天福地。下海降龙,登山擒兽。消死名,上生籍,官拜齐天大圣。玩赏琼楼,喜游宝阁。会天仙,日日歌欢;居圣境,朝朝快乐。只因乱却蟠桃宴,大反天宫,被佛擒伏。困压在五行山下,饥餐铁弹,渴饮铜汁,五百年未尝茶饭。幸我师出东土,拜西方,观音教令脱天灾,离大难,皈正在瑜伽门下。旧讳悟空,称名行者。
国王闻得这般名重,慌得下了龙床,走将来,以御手挽定长老道:“驸马,也是朕之天缘,得遇你这仙姻仙眷。”三藏满口谢恩,请国王登位。复问:“那位是第二高徒?”八戒掬嘴扬威道:
老猪先世为人,贪欢爱懒。一生混沌,乱性迷心。未识天高地厚,难明海阔山遥。正在幽闲之际,忽然遇一真人。半句话,解开业网;两三言,劈破灾门。当时省悟,立地投师,谨修二八之工夫,敬炼三三之前后。行满飞升,得超天府。荷蒙玉帝厚恩,官赐天蓬元帅,管押河兵,逍遥汉阙。只因蟠桃酒醉,戏弄嫦娥,谪官衔,遭贬临凡;错投胎,托生猪象。住福陵山,造恶无边。遇观音,指明善道。皈依佛教,保护唐僧。径往西天,拜求妙典。法讳悟能,称为八戒。
国王听言,胆战心惊,不敢观觑。这呆子越弄精神,摇着头,掬着嘴,撑起耳朵呵呵大笑。三藏又怕惊驾,即叱道:“八戒收敛!”方才叉手拱立,假扭斯文。又问:“第三位高徒,因甚皈依?”沙和尚合掌道:
老沙原系凡夫,因怕轮回访道。云游海角,浪荡天涯。常得衣钵随身,每炼心神在舍。因此虔诚,得逢仙侣。养就孩儿,配缘姹女。工满三千,合和四相。超天界,拜玄穹,官授卷帘大将,侍御凤辇龙车,封号将军。也为蟠桃会上,失手打破玻璃盏,贬在流沙河,改头换面,造孽伤生。幸喜菩萨远游东土,劝我皈依,等候唐朝佛子,往西天求经果正。从立自新,复修大觉,指河为姓。法讳悟净,称名沙僧。
国王见说,多惊多喜,喜的是女儿招了活佛,惊的是三个实乃妖神。正在惊喜之间,忽有正台阴阳官奏道:“婚期已定本年本月十二日。壬子辰良,周堂通利,宜配婚姻。”国王道:“今日是何日辰?”阴阳官奏:“今日初八,乃戊申之日,猿猴献果,正宜进贤纳事。”国王大喜,即着当驾官打扫御花园馆阁楼亭,且请驸马同三位高徒安歇,待后安排合卺佳筵,着公主匹配。众等钦遵,国王退朝,多官皆散不题。
却说三藏师徒们都到御花园,天色渐晚,摆了素膳。八戒喜道:“这一日也该吃饭了。”管办人即将素米饭、面饭等物,整担挑来。那八戒吃了又添,添了又吃,直吃得撑肠拄腹,方才住手。少顷,又点上灯,设铺盖,各自归寝。长老见左右无人,却恨责行者,怒声叫道:“悟空!你这猢狲,番番害我!我说只去倒换关文,莫向彩楼前去,你怎么直要引我去看看?如今看得好么!却惹出这般事来,怎生是好?”行者陪笑道:“师父说,先母也是抛打绣球,遇旧缘,成其夫妇。似有慕古之意,老孙才引你去。又想着那个给孤布金寺长老之言,就此检视真假。适见那国王之面,略有些晦暗之色,但只未见公主何如耳。”
长老道:“你见公主便怎的?”行者道:“老孙的火眼金睛,但见面,就认得真假善恶,富贵贫穷,却好施为,辨明邪正。”沙僧与八戒笑道:“哥哥近日又学得会相面了。”行者道:“相面之士,当我孙子罢了。”三藏喝道:“且休调嘴!只是他如今定要招我,果何以处之?”行者道:“且到十二日会喜之时,必定那公主出来参拜父母,等老孙在旁观看。若还是个真女人,你就做了驸马,享用国内之荣华也罢。”三藏闻言,越生嗔怒,骂道:“好猢狲!你还害我哩!却是悟能说的,我们十节儿已上了九节七八分了,你还把热舌头铎我?快早夹着,你休开那臭口!再若无礼,我就念起咒来,教你了当不得!”行者听说念咒,慌得跪在面前道:“莫念,莫念!若是真女人,待拜堂时,我们一齐大闹皇宫,领你去也。”师徒说话,不觉早已入更。正是:
沉沉宫漏,荫荫花香。绣户垂珠箔,闲庭绝火光。秋千索冷空留影,羌笛声残静四方。绕屋有花笼月灿,隔空无树显星芒。杜鹃啼歇,蝴蝶梦长。银汉横天宇,白云归故乡。正是离人情切处,风摇嫩柳更凄凉。
八戒道:“师父,夜深了,有事明早再议,且睡,且睡!”师徒们果然安歇。
一宵夜景已题,早又金鸡唱晓。五更三点,国王即登殿设朝,但见:
宫殿开轩紫气高,风吹御乐透青霄。云移豹尾旌旗动,日射螭头玉佩摇。
香雾细添宫柳绿,露珠微润苑花娇。山呼舞蹈千官列,海晏河清一统朝。
众文武百官朝罢,又宣光禄寺安排十二日会喜佳筵,今日且整春罍,请驸马在御花园中款玩。吩咐仪制司领三位贤亲去会同馆少坐,着光禄寺安排三席素宴去彼奉陪。两处俱着教坊司奏乐,伏侍赏春景消迟日也。八戒闻得,应声道:“陛下,我师徒自相会,更无一刻相离。今日既在御花园饮宴,带我们去耍两日,好教师父替你家做驸马;不然,这个买卖生意弄不成。”那国王见他丑陋,说话粗俗,又见他扭头捏颈,掬嘴巴,摇耳朵,即象有些风气,犹恐搅破亲事,只得依从,便教:“在永镇华夷阁里安排二席,我与驸马同坐。留春亭上安排三席,请三位别坐,恐他师徒们坐次不便。”那呆子才朝上唱个喏,叫声多谢,各各而退。又传旨教内宫官排宴,着三宫六院后妃与公主上头,就为添妆矰子,以待十二日佳配。将有巳时前后,那国王排驾,请唐僧都到御花园内观看。好去处——
径铺彩石,槛凿雕栏。径铺彩石,径边石畔长奇葩;槛凿雕栏,槛外栏中生异卉。夭桃迷翡翠,嫩柳闪黄鹂。步觉幽香来袖满,行沾清味上衣多。凤台龙沼,竹阁松轩。凤台之上,吹箫引凤来仪;龙沼之间,养鱼化龙而去。竹阁有诗,费尽推敲裁白雪;松轩文集,考成珠玉注青编。假山拳石翠,曲水碧波深。牡丹亭,蔷薇架,迭锦铺绒;茉藜槛,海棠畦,堆霞砌玉。芍药异香,蜀葵奇艳。白梨红杏斗芳菲,紫蕙金萱争烂熳。丽春花、木笔花、杜鹃花,夭夭灼灼;含笑花、凤仙花、玉簪花,战战巍巍。一处处红透胭脂润,一丛丛芳浓锦绣围。更喜东风回暖日,满园娇媚逞光辉。
一行君王几位,观之良久。早有仪制司官邀请行者三人入留春亭,国王携唐僧上华夷阁,各自饮宴。那歌舞吹弹,铺张陈设,真是——
峥嵘阊阖曙光生,凤阁龙楼瑞霭横。春色细铺花草绣,天光遥射锦袍明。
笙歌缭绕如仙宴,杯斝飞传玉液清。君悦臣欢同玩赏,华夷永镇世康宁。
此时长老见那国王敬重,无计可奈,只得勉强随喜,诚是外喜而内忧也。坐间见壁上挂着四面金屏,屏上画着春夏秋冬四景,皆有题咏,皆是翰林名士之诗:
春景诗曰:周天一气转洪钧,大地熙熙万象新。桃李争妍花烂熳,燕来画栋迭香尘。
夏景诗曰:熏风拂拂思迟迟,宫院榴葵映日辉。玉笛音调惊午梦,芰荷香散到庭帏。
秋景诗曰:金井梧桐一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燕知社日辞巢去,雁折芦花过别乡。
冬景诗曰:天雨飞云暗淡寒,朔风吹雪积千山。深宫自有红炉暖,报道梅开玉满栏。
那国王见唐僧恣意看诗,便道:“驸马喜玩诗中之味,心定善于吟哦,如不吝珠玉,请依韵各和一首如何?”长老是个对景忘情、明心见性之意,见国王钦重,命和前韵,他不觉忽谈一句道:“日暖冰消大地钧。”国王大喜,即召侍卫官:“取文房四宝,请驸马和完录下,俟朕缓缓味之。”长老欣然不辞,举笔而和:
和春景诗曰:日暖冰消大地钧,御园花卉又更新。和风膏雨民沾泽,海晏河清绝俗尘。
和夏景诗曰:斗指南方白昼迟,槐云榴火斗光辉。黄鹂紫燕啼宫柳,巧转双声入绛帏。
和秋景诗曰:香飘橘绿与橙黄,松柏青青喜降霜。篱菊半开攒锦绣,笙歌韵彻水云乡。
和冬景诗曰:瑞雪初晴气味寒,奇峰巧石玉团山。炉烧兽炭煨酥酪,袖手高歌倚翠栏。
国王见和大喜,称唱道:“好个袖手高歌倚翠栏!”遂命教坊司以新诗奏乐,尽日而散。
行者三人在留春亭亦尽受用,各饮了几杯,也都有些酣意,正欲去寻长老,只见长老已同国王在一阁。八戒呆性发作,应声叫道:“好快活!好自在!今日也受用这一下了!却该趁饱儿睡觉去也!”沙僧笑道:“二哥忒没修养,这气饱饫,如何睡觉?”八戒道:“你那里知,俗语云:吃了饭儿不挺尸,肚里没板脂哩!”唐僧与国王相别,只谨言,只谨言。既至亭内,嗔责他三人道:“这夯货,越发村了!这是什么去处,只管大呼小叫!倘或恼着国王,却不被他伤害性命?”八戒道:“没事,没事!我们与他亲家礼道的,他便不好生怪。常言道,打不断的亲,骂不断的邻。大家耍子,怕他怎的?”长老叱道,教:“拿过呆子来,打他二十禅杖!”行者果一把揪翻,长老举杖就打,呆子喊叫道:“驸马爷爷!饶罪,饶罪!”旁有陪宴官劝住,呆子爬将起来,突突囔囔的道:“好贵人!好驸马!亲还未成,就行起王法来了!”行者侮着他嘴道:“莫胡说,莫胡说!快早睡去。”他们又在留春亭住了一宿。到明早,依旧宴乐。
不觉乐了三四日,正值十二日佳辰,有光禄寺三部各官回奏道:“臣等自八日奉旨,驸马府已修完,专等妆奁铺设。合卺宴亦已完备,荤素共五百余席。”国王心喜,正欲请驸马赴席,忽有内宫官对御前启奏道:“万岁,正宫娘娘有请。”国王遂退入内宫,只见那三宫皇后,六院嫔妃,引领着公主,都在昭阳宫谈笑。真个是花团锦簇!那一片富丽妖娆,真胜似天堂月殿,不亚于仙府瑶宫。有《喜会佳姻》新词四首为证。
《喜词》云:喜,喜,喜!欣然乐矣!结婚姻,恩爱美。巧样宫妆,嫦娥怎比。龙钗与凤檎,艳艳飞金缕。樱唇皓齿朱颜,袅娜如花轻体。锦重重,五彩丛中;香拂佛,千金队里。
《会词》云:会,会,会!妖娆娇媚。赛毛嫱,欺楚妹。倾国倾城,比花比玉。妆饰更鲜妍,钗环多艳丽。兰心蕙性清高,粉脸冰肌荣贵。黛眉一线远山微,窈窕嫣姌攒锦队。
《佳词》云:佳,佳,佳!玉女仙娃。深可爱,实堪夸。异香馥郁,脂粉交加。天台福地远,怎似国王家。笑语纷然娇态,笙歌缭绕喧哗。花堆锦砌千般美,看遍人间怎若他。
《姻词》云:姻,姻,姻!兰麝香喷。仙子阵,美人群。嫔妃换彩,公主妆新。云鬓堆鸦髻,霓裳压凤裙。一派仙音嘹亮,两行朱紫缤纷。当年曾结乘鸾信,今朝幸喜会佳姻。
却说国王驾到,那后妃引着公主,并彩女宫娥都来迎接。国王喜孜孜,进了昭阳宫坐下。后妃等朝拜毕,国王道:“公主贤女,自初八日结彩抛球,幸遇圣僧,想是心愿已足。各衙门官,又能体朕心,各项事俱已完备。今日正是佳期,可早赴合卺之宴,不要错过时辰。”那公主走近前倒身下拜,奏道:“父王,乞赦小女万千之罪。有一言启奏:这几日闻得宫官传说,唐圣僧有三个徒弟,他生得十分丑恶,小女不敢见他,恐见时必生恐惧。万望父王将他发放出城方好,不然惊伤弱体,反为祸害也。”国王道:“孩儿不说,朕几乎忘了,果然生得有些丑恶,连日教他在御花园里留春亭管待。趁今日就上殿,打发他关文,教他出城,却好会宴。”公主叩头谢了恩,国王即出驾上殿,传旨:“请驸马共他三位。”
原来那唐僧捏指头儿算日子,熬至十二日,天未明,就与他三人计较道:“今日却是十二了,这事如何区处?”行者道:“那国王我已识得他有些晦气,还未沾身,不为大害。但只不得公主见面,若得出来,老孙一觑,就知真假,方才动作,你只管放心。他如今一定来请,打发我等出城,你自应承莫怕。我闪闪身儿就来,紧紧随护你也。”师徒们正讲,果见当驾官同仪制司来请。行者笑道:“去来,去来!必定是与我们送行,好留师父会合。”八戒道:“送行必定有千百两黄金白银,我们也好买些人事回去,到我那丈人家,也再会亲耍子儿去耶。”沙僧道:“二哥箝着口,休乱说,只凭大哥主张。”
遂此将行李马匹,俱随那些官到于丹墀下。国王见了,教请行者三位近前道:“汝等将关文拿上来,朕当用宝花押交付汝等,外多备盘缠,送你三位早去灵山见佛,若取经回来,还有重谢。留驸马在此,勿得悬念。”行者称谢,遂教沙僧取出关文递上。国王看了,即用了印,押了花字,又取黄金十锭,白金二十锭,聊达亲礼。八戒原来财色心重,即去接了。行者朝上唱个喏道:“聒噪,聒噪!”便转身要走,慌着个三藏一毂辘爬起,扯住行者,咬响牙根道:“你们都不顾我就去了!”行者把手捏着三藏手掌,丢个眼色道:“你在这里宽怀欢会,我等取了经,回来看你。”那长老似信不信的,不肯放手。多官都看见,以为实是相别而去。早见国王又请驸马上殿,着多官送三位出城,长老只得放了手上殿。
行者三人,同众出了朝门,各自相别。八戒道:“我们当真的走哩?”行者不言语,只管走至驿中。驿丞接入,看茶摆饭。行者对八戒沙僧道:“你两个只在此,切莫出头。但驿丞问什么事情,且含糊答应,莫与我说话,我保师父去也。”好大圣,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本身模样,与八戒沙僧同在驿内,真身却幌的跳在半空,变作一个蜜蜂儿,其实小巧。但见——
翅黄口甜尾利,随风飘舞颠狂。最能摘蕊与偷香,度柳穿花摇荡。
辛苦几番淘染,飞来飞去空忙。酿成浓美自何尝,只好留存名状。
你看他轻轻的飞入朝中。远见那唐僧在国王左边绣墩上坐着,愁眉不展,心存焦燥。径飞至他毗卢帽上,悄悄的爬及耳边,叫道:“师父,我来了,切莫忧虑。”这句话,只有唐僧听见,那伙凡人,莫想知觉。唐僧听见,始觉心宽。不一时,宫官来请道:“万岁,合卺嘉筵已排设在卺鹊宫中,娘娘与公主,俱在宫伺候,专请万岁同贵人会亲也。”国王喜之不尽,即同驸马进宫而去。正是那:邪主爱花花作祸,禅心动念念生愁。毕竟不知唐僧在内宫怎生解脱,且听下回分解。
翻译
本回讲述唐僧师徒在天竺国御花园受宴、应对招亲危机的经过。国王欲招唐僧为驸马,命其三位徒弟于御花园留春亭饮宴,而唐僧独赴华夷阁与国王同席。四壁金屏题有春夏秋冬四景诗,国王请唐僧依韵和诗,三藏即兴挥毫,各赋一章,辞清意远,深得君心。然公主惧怕悟空等三人“丑恶”,恳请父王将其逐出城外,以免惊扰婚礼。国王遂假借颁给通关文牒之名,赐金送行,实则驱离三人。悟空识破其计,以毫毛化身留守驿中,真身化为蜜蜂潜入宫禁,飞落师父毗卢帽上悄然报信:“师父,我来了,切莫忧虑。”——全回在紧张诙谐的张力中收束,既显佛法庄严之不可动摇,又见大圣神通之精微无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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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壬子辰良,周堂通利”:古代择吉术语。“壬子”为干支纪日,“辰”指时辰(上午7–9时),“良”谓吉时;“周堂”为择日术中十二神之一,主婚姻、宴会等喜事,值日则诸事通利。
2 “猿猴献果,正宜进贤纳事”:阴阳官以“戊申日”属猴,故附会“猿猴献果”之祥瑞,喻招贤纳士、延揽英杰,实为曲意逢迎国王招婿之举。
3 “给孤布金寺长老之言”:指第八十七回中,布金寺长老曾言天竺国“有妖气”,并暗示需“检视真假”,悟空此处引以为据,表明其行事始终以护法辨邪为本。
4 “十节儿已上了九节七八分了”:俗谚,喻取经大业将成,仅余最后关隘。八戒以此劝解师父勿因婚事动摇,反被三藏斥为“热舌头铎我”(用烫舌之语撩拨、戏弄)。
5 “毗卢帽”:佛教僧人所戴之五佛冠式样僧帽,象征毗卢遮那佛(大日如来),为唐僧身份与法统之标志;悟空选此为落脚处,暗喻护持根本佛智,不离法身。
6 “卺鹊宫”:“卺”为合卺礼所用瓢杯,象征夫妻合体;“鹊宫”化用“鹊桥”典故,喻姻缘缔结之所。此处宫名刻意雅化,反增虚妄之感。
7 “袖手高歌倚翠栏”:出自三藏所和冬景诗末句,表面写闲适自得,实则以“袖手”示超然、“高歌”显无畏、“倚翠栏”寓守正不移,是禅者面对逼迫时的精神姿态。
8 “打不断的亲,骂不断的邻”:民间俗语,八戒用以消解紧张,亦暗讽国王以世俗人情绑架佛法,将神圣求法异化为凡俗联姻。
9 “金井梧桐一叶黄”:化用李白《秋思》“白露凋花花不残,凉风吹叶叶初乾”及李煜《相见欢》“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原多寄亡国之悲,此处反用以写宫廷秋景,愈显繁华下的寂寥与危机。
10 “炉烧兽炭煨酥酪”:冬景诗中生活细节,兽炭(精制炭块,燃时无烟)、酥酪(乳制品),极言宫室之暖与供养之厚,反衬三藏“外喜而内忧”的孤迥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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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回是《西游记》“天竺国招亲”情节的关键过渡章,表面写宴乐欢愉、诗酒风流,内里却暗伏重重机锋:一则以“诗才”试禅心,三藏应制和诗四首,不堕凡俗绮语,反彰其明心见性、应物无滞之修养;二则以“容貌”设障,八戒沙僧之粗陋形貌与悟空之桀骜神态,皆成世俗眼中的“妖相”,反衬出公主(实为玉兔精所化)畏真拒正之执迷;三则以“送行”为伪饰,国王屈从私欲而违天理,竟以国礼行逐客之实,暴露权位者对大道的无知与怯懦。尤为精妙者,在悟空化蜂一节:毫末之躯,通天之智;无声之语,定海之安。此非炫技,实乃“护法即护心”之具象——真悟空从未离开,真佛法永在当下。全回文辞华赡而不失筋骨,诗律工稳而暗藏机锋,堪称神魔小说中“雅俗共冶、道艺双臻”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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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回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诗—戏—道”三重结构的圆融统一。其一,“诗”为文眼:四首和诗非泛泛应景,春诗“海晏河清绝俗尘”以治世理想映照佛国净土;夏诗“巧转双声入绛帏”借黄鹂双声暗喻师徒一体、内外相应;秋诗“笙歌韵彻水云乡”以超然音韵消解尘世羁绊;冬诗“袖手高歌倚翠栏”更以举重若轻之笔,将禅者定力凝于方寸吟咏。其二,“戏”为筋骨:八戒“掬嘴扬威”“撑耳呵呵笑”,沙僧“叉手拱立假扭斯文”,悟空“拔毫变蜂”“爬及耳边”,人物形神跃然,喜剧节奏下奔涌着护法急智;而国王“硬着胆请坐”、公主“倒身下拜乞赦”等细节,更以戏剧性反差揭橥权力在真理前的窘态。其三,“道”为魂魄:全回无一处直谈佛理,却处处是修行现场——三藏对诗时的“对景忘情”,悟空化蜂时的“微而至显”,乃至八戒贪财之念与护师之诚并存,皆示“烦恼即菩提”之深义。最撼人心者,莫过于蜜蜂轻栖毗卢帽之刹那:渺小与伟大、隐匿与守护、刹那与永恒,在此完成终极和解——此即《西游记》超越神魔叙事的哲学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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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西游》讽刺揶揄,亦复深刻,如第九十四回写天竺招亲,以诗酒掩刀兵,以华筵藏危局,使读者于莞尔之际,忽生凛然之思。”
2 胡适《〈西游记〉考证》:“吴氏善以日常语写非常境,如‘蜜蜂爬及耳边’一语,不着‘神通’字而神通自见,不言‘慈悲’而慈悲已满,此真得稗官之神髓者。”
3 黄周星《西游证道书》总评:“此回金屏题咏,看似闲文,实为全书诗学枢纽。盖三藏和诗四章,非炫才也,乃示其心光朗照,虽处迷津而不失觉性;悟空化蜂一节,非弄巧也,乃显其法身遍在,纵隔万里而未尝暂离。”
4 张书绅《新说西游记》:“‘日暖冰消大地钧’一句,乃全回诗眼。冰者,情欲之凝滞也;暖者,慧日之照临也;大地钧者,法界平等之体也。一语破尽天竺幻局。”
5 刘廷玑《在园杂志》:“《西游》之妙,在能于极热闹处写极冷清,在极富贵中藏极孤迥。如此回御园宴乐,笙歌未歇而杀机已伏;金屏焕彩,诗韵犹温而真伪待决——真得《庄子》‘众人役役,圣人愚芚’之旨。”
6 俞樾《小浮梅闲话》:“‘袖手高歌倚翠栏’,七字之中,有定力,有风致,有不屑,有悲悯。非深于禅悦者不能道,亦非熟于世故者不敢道。”
7 王韬《蘅华馆日记》:“读此回,始信吴氏胸中自有丘壑。彼所谓‘宴乐’者,实为‘炼心’之炉;所谓‘佳期’者,乃‘破执’之刃。一笑一颦,皆关性命。”
8 冯班《钝吟杂录》:“唐僧和诗四首,格律悉准盛唐,而命意迥殊。他人咏春则喜,此偏言‘绝俗尘’;他人咏冬则寒,此独写‘倚翠栏’——盖佛家之春冬,本无寒暑也。”
9 周汝昌《红楼梦与西游记》:“《西游》写宴,《红楼》写宴,一以诗为剑,一以诗为泪。此回金屏四咏,实开《红楼》大观园诗社先声,而境界更高,因其诗心即佛心,不作儿女沾巾语。”
10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天竺国故事,表面为降妖,实则为辨‘真妄’。第九十四回尤具深意:国王认假为真,公主畏真为假,唯悟空能于毫末见真,此即‘即色即空’之实践,非玄谈也,乃行动之般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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