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三藏师徒,次日天明,收拾前进。那镇元子与行者结为兄弟,两人情投意合,决不肯放,又安排管待,一连住了五六日。那长老自服了草还丹,真似脱胎换骨,神爽体健。他取经心重,那里肯淹留,无已,遂行。
师徒别了上路,早见一座高山。三藏道:“徒弟,前面有山险峻,恐马不能前,大家须仔细仔细。”行者道:“师父放心,我等自然理会。”好猴王,他在那马前,横担着棒,剖开山路,上了高崖,看不尽:峰岩重叠,涧壑湾环。虎狼成阵走,麂鹿作群行。
无数獐-钻簇簇,满山狐兔聚丛丛。千尺大蟒,万丈长蛇。大蟒喷愁雾,长蛇吐怪风。道旁荆棘牵漫,岭上松楠秀丽。薜萝满目,芳草连天。影落沧溟北,云开斗柄南。万古常含元气老,千峰巍列日光寒。那长老马上心惊,孙大圣布施手段,舞着铁棒,哮吼一声,唬得那狼虫颠窜,虎豹奔逃。师徒们入此山,正行到嵯峨之处,三藏道:“悟空,我这一日,肚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吃?”行者陪笑道:“师父好不聪明。这等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有钱也没买处,教往那里寻斋?”三藏心中不快,口里骂道:“你这猴子!想你在两界山,被如来压在石匣之内,口能言,足不能行,也亏我救你性命,摩顶受戒,做了我的徒弟。怎么不肯努力,常怀懒惰之心!”行者道:“弟子亦颇殷勤,何尝懒惰?”三藏道:“你既殷勤,何不化斋我吃?我肚饥怎行?况此地山岚瘴气,怎么得上雷音?”行者道:“师父休怪,少要言语。我知你尊性高傲,十分违慢了你,便要念那话儿咒。你下马稳坐,等我寻那里有人家处化斋去。”行者将身一纵,跳上云端里,手搭凉篷,睁眼观看。可怜西方路甚是寂寞,更无庄堡人家,正是多逢树木少见人烟去处。看多时,只见正南上有一座高山,那山向阳处,有一片鲜红的点子。行者按下云头道:
“师父,有吃的了。”那长老问甚东西,行者道:“这里没人家化饭,那南山有一片红的,想必是熟透了的山桃,我去摘几个来你充饥。”三藏喜道:“出家人若有桃子吃,就为上分了,快去!”
行者取了钵盂,纵起祥光,你看他-斗幌幌,冷气飕飕,须臾间,奔南山摘桃不题。
却说常言有云: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果然这山上有一个妖精,孙大圣去时,惊动那怪。他在云端里,踏着陰风,看见长老坐在地下,就不胜欢喜道:“造化!造化!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
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真个今日到了。”那妖精上前就要拿他,只见长老左右手下有两员大将护持,不敢拢身。他说两员大将是谁?说是八戒、沙僧。八戒、沙僧虽没甚么大本事,然八戒是天蓬元帅,沙僧是卷帘大将,他的威气尚不曾泄,故不敢拢身。妖精说:“等我且戏他戏,看怎么说。”
好妖精,停下陰风,在那山凹里,摇身一变,变做个月貌花容的女儿,说不尽那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左手提着一个青砂罐儿,右手提着一个绿磁瓶儿,从西向东,径奔唐僧。圣僧歇马在山岩,忽见裙钗女近前。翠袖轻摇笼玉笋,湘裙斜拽显金莲。
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拂峨眉柳带烟。仔细定睛观看处,看看行至到身边。三藏见了,叫:“八戒,沙僧,悟空才说这里旷野无人,你看那里不走出一个人来了?”八戒道:“师父,你与沙僧坐着,等老猪去看看来。”那呆子放下钉钯,整整直裰,摆摆摇摇,充作个斯文气象,一直的觌面相迎。真个是远看未实,近看分明,那女子生得:冰肌藏玉骨,衫领露酥胸。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月样容仪俏,天然性格清。体似燕藏柳,声如莺啭林。
半放海棠笼晓日,才开芍药弄春晴。那八戒见他生得俊俏,呆子就动了凡心,忍不住胡言乱语,叫道:“女菩萨,往那里去?手里提着是甚么东西?”分明是个妖怪,他却不能认得。那女子连声答应道:“长老,我这青罐里是香米饭,绿瓶里是炒面筋,特来此处无他故,因还誓愿要斋僧。”八戒闻言,满心欢喜,急怞身,就跑了个猪颠风,报与三藏道:“师父!吉人自有天报!师父饿了,教师兄去化斋,那猴子不知那里摘桃儿耍子去了。桃子吃多了,也有些嘈人,又有些下坠。你看那不是个斋僧的来了?”唐僧不信道:“你这个夯货胡缠!我们走了这向,好人也不曾遇着一个,斋僧的从何而来!”八戒道:“师父,这不到了?”
三藏一见,连忙跳起身来,合掌当胸道:“女菩萨,你府上在何处住?是甚人家?有甚愿心,来此斋僧?”分明是个妖精,那长老也不认得。那妖精见唐僧问他来历,他立地就起个虚情,花言巧语来赚哄道:“师父,此山叫做蛇回兽怕的白虎岭,正西下面是我家。我父母在堂,看经好善,广斋方上远近僧人,只因无子,求福作福,生了奴奴,欲扳门第,配嫁他人,又恐老来无倚,只得将奴招了一个女婿,养老送终。”三藏闻言道:“女菩萨,你语言差了。圣经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你既有父母在堂,又与你招了女婿,有愿心,教你男子还,便也罢,怎么自家在山行走?又没个侍儿随从。这个是不遵妇道了。”
那女子笑吟吟,忙陪俏语道:“师父,我丈夫在山北凹里,带几个客子锄田。这是奴奴煮的午饭,送与那些人吃的。只为五黄六月,无人使唤,父母又年老,所以亲身来送。忽遇三位远来,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如不弃嫌,愿表芹献。”三藏道:
“善哉!善哉!我有徒弟摘果子去了,就来,我不敢吃。假如我和尚吃了你饭,你丈夫晓得,骂你,却不罪坐贫僧也?”那女子见唐僧不肯吃,却又满面春生道:“师父啊,我父母斋僧,还是小可;我丈夫更是个善人,一生好的是修桥补路,爱老怜贫。但听见说这饭送与师父吃了,他与我夫妻情上,比寻常更是不同。”三藏也只是不吃,旁边却恼坏了八戒。那呆子努着嘴,口里埋怨道:“天下和尚也无数,不曾象我这个老和尚罢软!现成的饭三分儿倒不吃,只等那猴子来,做四分才吃!”他不容分说,一嘴把个罐子拱倒,就要动口。
只见那行者自南山顶上,摘了几个桃子,托着钵盂,一筋斗,点将回来,睁火眼金睛观看,认得那女子是个妖精,放下钵盂,掣铁棒,当头就打。唬得个长老用手扯住道:“悟空!你走将来打谁?”行者道:“师父,你面前这个女子,莫当做个好人。
他是个妖精,要来骗你哩。”三藏道:“你这猴头,当时倒也有些眼力,今日如何乱道!这女菩萨有此善心,将这饭要斋我等,你怎么说他是个妖精?”行者笑道:“师父,你那里认得!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若想人肉吃,便是这等:或变金银,或变庄台,或变醉人,或变女色。有那等痴心的,爱上我,我就迷他到洞里,尽意随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了防天陰哩!师父,我若来迟,你定入他套子,遭他毒手!”那唐僧那里肯信,只说是个好人。行者道:“师父,我知道你了,你见他那等容貌,必然动了凡心。若果有此意,叫八戒伐几棵树来,沙僧寻些草来,我做木匠,就在这里搭个窝铺,你与他圆房成事,我们大家散了,却不是件事业?何必又跋涉,取甚经去!”那长老原是个软善的人,那里吃得他这句言语,羞得个光头彻耳通红。三藏正在此羞惭,行者又发起性来,掣铁棒,望妖精劈脸一下。那怪物有些手段,使个解尸法,见行者棍子来时,他却抖擞精神,预先走了,把一个假尸首打死在地下。唬得个长老战战兢兢,口中作念道:“这猴着然无礼!屡劝不从,无故伤人性命!”行者道:“师父莫怪,你且来看看这罐子里是甚东西。”沙僧搀着长老,近前看时,那里是甚香米饭,却是一罐子拖尾巴的长蛆,也不是面筋,却是几个青蛙、癞虾蟆,满地乱跳。长老才有三分儿信了,怎禁猪八戒气不忿,在旁漏八分儿唆嘴道:“师父,说起这个女子,他是此间农妇,因为送饭下田,路遇我等,却怎么栽他是个妖怪?哥哥的棍重,走将来试手打他一下,不期就打杀了;怕你念甚么《紧箍儿咒》,故意的使个障眼法儿,变做这等样东西,演幌你眼,使不念咒哩。”
三藏自此一言,就是晦气到了:果然信那呆子撺唆,手中捻诀,口里念咒,行者就叫:“头疼!头疼!莫念!莫念!有话便说。”唐僧道:“有甚话说!出家人时时常要方便,念念不离善心,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怎么步步行凶,打死这个无故平人,取将经来何用?你回去罢!”行者道:“师父,你教我回那里去?”唐僧道:“我不要你做徒弟。”行者道:“你不要我做徒弟,只怕你西天路去不成。”唐僧道:“我命在天,该那个妖精蒸了吃,就是煮了,也算不过。终不然,你救得我的大限?
你快回去!”行者道:“师父,我回去便也罢了,只是不曾报得你的恩哩。”唐僧道:“我与你有甚恩?”那大圣闻言,连忙跪下叩头道:“老孙因大闹天宫,致下了伤身之难,被我佛压在两界山,幸观音菩萨与我受了戒行,幸师父救脱吾身,若不与你同上西天,显得我知恩不报非君子,万古千秋作骂名。”原来这唐僧是个慈悯的圣僧,他见行者哀告,却也回心转意道:“既如此说,且饶你这一次,再休无礼。如若仍前作恶,这咒语颠倒就念二十遍!”行者道:“三十遍也由你,只是我不打人了。”却才伏侍唐僧上马,又将摘来桃子奉上。唐僧在马上也吃了几个,权且充饥。
却说那妖精,脱命升空。原来行者那一棒不曾打杀妖精,妖精出神去了。他在那云端里,咬牙切齿,暗恨行者道:“几年只闻得讲他手段,今日果然话不虚传。那唐僧已此不认得我,将要吃饭。若低头闻一闻儿,我就一把捞住,却不是我的人了?
不期被他走来,弄破我这勾当,又几乎被他打了一棒。若饶了这个和尚,诚然是劳而无功也,我还下去戏他一戏。”
好妖精,按落陰云,在那前山坡下,摇身一变,变作个老妇人,年满八旬,手拄着一根弯头竹杖,一步一声的哭着走来。八戒见了,大惊道:“师父!不好了!那妈妈儿来寻人了!”唐僧道:
“寻甚人?”八戒道:“师兄打杀的,定是他女儿。这个定是他娘寻将来了。”行者道:“兄弟莫要胡说!那女子十八岁,这老妇有八十岁,怎么六十多岁还生产?断乎是个假的,等老孙去看来。”好行者,拽开步,走近前观看,那怪物:假变一婆婆,两鬓如冰雪。走路慢腾腾,行步虚怯怯。弱体瘦伶仃,脸如枯菜叶。
颧骨望上翘,嘴唇往下别。老年不比少年时,满脸都是荷叶摺。
行者认得他是妖精,更不理论,举棒照头便打。那怪见棍子起时,依然抖擞,又出化了元神,脱真儿去了,把个假尸首又打死在山路之下。唐僧一见,惊下马来,睡在路旁,更无二话,只是把《紧箍儿咒》颠倒足足念了二十遍。可怜把个行者头,勒得似个亚腰儿葫芦,十分疼痛难忍,滚将来哀告道:“师父莫念了!
有甚话说了罢!”唐僧道:“有甚话说!出家人耳听善言,不堕地狱。我这般劝化你,你怎么只是行凶?把平人打死一个,又打死一个,此是何说?”行者道:“他是妖精。”唐僧道:“这个猴子胡说!就有这许多妖怪!你是个无心向善之辈,有意作恶之人,你去罢!”行者道:“师父又教我去,回去便也回去了,只是一件不相应。”唐僧道:“你有甚么不相应处?”八戒道:“师父,他要和你分行李哩。跟着你做了这几年和尚,不成空着手回去?你把那包袱里的甚么旧褊衫,破帽子,分两件与他罢。”行者闻言,气得暴跳道:“我把你这个尖嘴的夯货!老孙一向秉教沙门,更无一毫嫉妒之意,贪恋之心,怎么要分甚么行李?”唐僧道:“你既不嫉妒贪恋,如何不去?”行者道:“实不瞒师父说,老孙五百年前,居花果山水帘洞大展英雄之际,收降七十二洞邪魔,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头戴的是紫金冠,身穿的是赭黄袍,腰系的是蓝田带,足踏的是步云履,手执的是如意金箍棒,着实也曾为人。自从涅-罪度,削发秉正沙门,跟你做了徒弟,把这个金箍儿勒在我头上,若回去,却也难见故乡人。师父果若不要我,把那个《松箍儿咒》念一念,退下这个箍子,交付与你,套在别人头上,我就快活相应了,也是跟你一场。莫不成这些人意儿也没有了?”唐僧大惊道:“悟空,我当时只是菩萨暗受一卷《紧箍儿咒》,却没有甚么松箍儿咒。”行者道:“若无《松箍儿咒》,你还带我去走走罢。”长老又没奈何道:“你且起来,我再饶你这一次,却不可再行凶了。”行者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又伏侍师父上马,剖路前进。
却说那妖精,原来行者第二棍也不曾打杀他。那怪物在半空中,夸奖不尽道:“好个猴王,着然有眼!我那般变了去,他也还认得我。这些和尚,他去得快,若过此山,西下四十里,就不伏我所管了。若是被别处妖魔捞了去,好道就笑破他人口,使碎自家心,我还下去戏他一戏。”好妖怪,按耸陰风,在山坡下摇身一变,变成一个老公公,真个是:白发如彭祖,苍髯赛寿星,耳中鸣玉磬,眼里幌金星。手拄龙头拐,身穿鹤氅轻。数珠掐在手,口诵南无经。唐僧在马上见了,心中欢喜道:“阿弥陀佛!西方真是福地!那公公路也走不上来,逼法的还念经哩。”
八戒道:“师父,你且莫要夸奖,那个是祸的根哩。”唐僧道:“怎么是祸根?”八戒道:“行者打杀他的女儿,又打杀他的婆子,这个正是他的老儿寻将来了。我们若撞在他的怀里呵,师父,你便偿命,该个死罪;把老猪为从,问个充军;沙僧喝令,问个摆站;那行者使个遁法走了,却不苦了我们三个顶缸?”行者听见道:“这个呆根,这等胡说,可不唬了师父?等老孙再去看看。”
他把棍藏在身边,走上前迎着怪物,叫声:“老官儿,往那里去?
怎么又走路,又念经?”那妖精错认了定盘星,把孙大圣也当做个等闲的,遂答道:“长老啊,我老汉祖居此地,一生好善斋僧,看经念佛。命里无儿,止生得一个小女,招了个女婿,今早送饭下田,想是遭逢虎口。老妻先来找寻,也不见回去,全然不知下落,老汉特来寻看。果然是伤残他命,也没奈何,将他骸骨收拾回去,安葬茔中。”行者笑道:“我是个做吓虎的祖宗,你怎么袖子里笼了个鬼儿来哄我?你瞒了诸人,瞒不过我!我认得你是个妖精!”那妖精唬得顿口无言。行者掣出棒来,自忖思道:“若要不打他,显得他倒弄个风儿;若要打他,又怕师父念那话儿咒语。”又思量道:“不打杀他,他一时间抄空儿把师父捞了去,却不又费心劳力去救他?还打的是!就一棍子打杀他,师父念起那咒,常言道,虎毒不吃儿。凭着我巧言花语,嘴伶舌便,哄他一哄,好道也罢了。”好大圣,念动咒语叫当坊土地、本处山神道:“这妖精三番来戏弄我师父,这一番却要打杀他。你与我在半空中作证,不许走了。”众神听令,谁敢不从?都在云端里照应。那大圣棍起处,打倒妖魔,才断绝了灵光。
那唐僧在马上,又唬得战战兢兢,口不能言。八戒在旁边又笑道:“好行者!风发了!只行了半日路,倒打死三个人!”唐僧正要念咒,行者急到马前,叫道:“师父,莫念!莫念!你且来看看他的模样。”却是一堆粉骷髅在那里。唐僧大惊道:“悟空,这个人才死了,怎么就化作一堆骷髅?”行者道:“他是个潜灵作怪的僵尸,在此迷人败本,被我打杀,他就现了本相。他那脊梁上有一行字,叫做白骨夫人。”唐僧闻说,倒也信了,怎禁那八戒旁边唆嘴道:“师父,他的手重棍凶,把人打死,只怕你念那话儿,故意变化这个模样,掩你的眼目哩!”唐僧果然耳软,又信了他,随复念起。行者禁不得疼痛,跪于路旁,只叫:“莫念!莫念!有话快说了罢!”唐僧道:“猴头!还有甚说话!出家人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你在这荒郊野外,一连打死三人,还是无人检举,没有对头;倘到城市之中,人烟凑集之所,你拿了那哭丧棒,一时不知好歹,乱打起人来,撞出大祸,教我怎的脱身?你回去罢!”行者道:“师父错怪了我也。这厮分明是个妖魔,他实有心害你。我倒打死他,替你除了害,你却不认得,反信了那呆子谗言冷语,屡次逐我。常言道,事不过三。我若不去,真是个下流无耻之徒。我去我去!去便去了,只是你手下无人。”唐僧发怒道:“这泼猴越发无礼!看起来,只你是人,那悟能、悟净就不是人?”那大圣一闻得说他两个是人,止不住伤情凄惨,对唐僧道声:“苦啊!你那时节,出了长安,有刘伯钦送你上路;到两界山,救我出来,投拜你为师,我曾穿古洞,入深林,擒魔捉怪,收八戒,得沙僧,吃尽千辛万苦。今日昧着惺惺使糊涂,只教我回去:这才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罢罢罢!但只是多了那《紧箍儿咒》。”唐僧道:“我再不念了。”行者道:“这个难说。若到那毒魔苦难处不得脱身,八戒沙僧救不得你,那时节,想起我来,忍不住又念诵起来,就是十万里路,我的头也是疼的;假如再来见你,不如不作此意。”唐僧见他言言语语,越添恼怒,滚鞍下马来,叫沙僧包袱内取出纸笔,即于涧下取水,石上磨墨,写了一纸贬书,递于行者道:“猴头!执此为照,再不要你做徒弟了!如再与你相见,我就堕了阿鼻地狱!”
行者连忙接了贬书道:“师父,不消发誓,老孙去罢。”他将书摺了,留在袖中,却又软款唐僧道:“师父,我也是跟你一场,又蒙菩萨指教,今日半途而废,不曾成得功果,你请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唐僧转回身不睬,口里唧唧哝哝的道:“我是个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礼!”大圣见他不睬,又使个身外法,把脑后毫毛拔了三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了三个行者,连本身四个,四面围住师父下拜。那长老左右躲不脱,好道也受了一拜。
大圣跳起来,把身一抖,收上毫毛,却又吩咐沙僧道:“贤弟,你是个好人,却只要留心防着八戒言语,途中更要仔细。倘一时有妖精拿住师父,你就说老孙是他大徒弟。西方毛怪,闻我的手段,不敢伤我师父。”唐僧道:“我是个好和尚,不题你这歹人的名字,你回去罢。”那大圣见长老三番两复,不肯转意回心,没奈何才去。你看他:噙泪叩头辞长老,含悲留意嘱沙僧。
一头拭迸坡前草,两脚蹬翻地上藤。上天下地如轮转,跨海飞山第一能。顷刻之间不见影,霎时疾返旧途程。你看他忍气别了师父,纵筋斗云,径回花果山水帘洞去了。独自个凄凄惨惨,忽闻得水声聒耳,大圣在那半空里看时,原来是东洋大海潮发的声响。一见了,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边泪坠,停云住步,良久方去。毕竟不知此去反复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翻译
且说唐僧师徒次日天明,整理行装继续西行。此前,五庄观镇元大仙与孙悟空结为兄弟,情谊深厚,执意挽留,又设宴款待,一连住了五六日。唐僧服下人参果所炼“草还丹”后,真如脱胎换骨,神清气爽、体健身轻。然其取经志坚,岂肯久留?无奈之下,只得辞别启程。
师徒刚上路,便见一座高山巍峨耸立。三藏道:“徒弟们,前方山势险峻,恐马匹难行,大家务必小心谨慎。”悟空笑道:“师父放心,我等自会应对。”只见那美猴王走在马前,横担金箍棒,劈开荆棘,攀上高崖——但见峰峦重叠、涧壑回环;虎狼成群奔走,麂鹿结队穿行;獐子攒簇钻林,狐兔成堆伏草;千尺巨蟒喷吐愁雾,万丈长蛇鼓荡怪风;道旁荆棘蔓生,岭上松楠苍翠;薜萝垂野,芳草连天;山影斜落北溟之滨,云开处斗柄南指;万古山岳含蓄元气而恒久,千峰矗立映照日光而生寒。长老立马惊心,悟空施展神通,舞动铁棒,仰天一声怒吼,吓得狼虫颠仆、虎豹逃窜。师徒正行至山势嵯峨之处,三藏忽道:“悟空,我今日腹中饥饿,你去化些斋饭来吃?”悟空陪笑答道:“师父怎不晓事?这半山腰中,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纵有银钱也无处可买,叫我往何处寻斋?”三藏心中不悦,斥道:“你这猢狲!想当年你在两界山下,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石匣之中,口能言语、足不能移,全靠我救你性命,为你摩顶受戒,收你为徒。怎的如今不肯勤勉,反常怀懒惰之心!”悟空辩道:“弟子一向殷勤,何曾懈怠?”三藏道:“既称殷勤,为何不化斋与我?我腹饥难行,何况此地山岚瘴气弥漫,如何能抵达灵山雷音寺?”悟空道:“师父莫怪,少说几句。我知道您性情高傲,稍有违逆便要念那紧箍咒。请您下马稳坐,待我腾云四顾,寻个人烟处化斋去。”言毕,他纵身跃上云端,手搭凉棚,睁火眼金睛极目远眺。可怜西方之路荒凉寂寥,杳无人烟、不见庄堡,唯多古木而少人迹。凝望良久,忽见正南方一座高山,向阳坡上有一片鲜红斑点。悟空按下云头,喜道:“师父,有斋饭了!”三藏忙问是何物,悟空道:“此处无人家可化斋,那南山红点,想必是熟透山桃,我去摘几个来,权充斋饭。”三藏欣然道:“出家人若得食桃,已是上等福分,快去快去!”
悟空取过钵盂,驾起祥光,倏忽间斗转星移、冷气飕飕,转瞬已奔向南山摘桃,暂且不表。
却说常言道:“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果然此山盘踞一妖,见悟空腾空而去,即被惊动。她驾阴风浮于云际,俯见唐僧端坐岩下,不禁大喜:“造化!造化!多年听闻东土大唐圣僧唐三藏西行求取大乘真经,本是如来座下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之纯阳真体。凡人若得食其一块血肉,即可长生不老!”正欲上前擒拿,忽见唐僧左右有二员大将护持,不敢近身。此二人是谁?正是猪八戒与沙和尚。二人虽法力未臻绝顶,然八戒原为天蓬元帅,沙僧曾为卷帘大将,威仪尚存、神光未敛,故妖不敢贸然逼近。妖精思忖:“且先戏他一戏,看其如何应对。”
于是按下阴风,于山坳深处摇身一变,化作一位月貌花容的少女:眉目清秀、齿白唇红,左手提青砂罐,右手携绿瓷瓶,自西向东,直趋唐僧而来。圣僧歇马山岩,忽见裙钗女子款步近前——翠袖轻摇似玉笋初露,湘裙微曳显金莲暗藏;粉面汗湿如花承露,蛾眉尘拂似柳含烟。定睛细观,愈见其行至身畔。三藏忙唤:“八戒、沙僧,悟空方才还说旷野无人,你看这不是来了人么?”八戒抢答:“师父,您与沙僧坐着,待老猪去瞧个明白!”说罢放下九齿钉耙,整一整直裰,摆出斯文架势,摇摇晃晃迎上前去。远观尚朦胧,近看方真切:她冰肌玉骨,酥胸微露;柳眉积翠,杏眼流银;容仪如月,性情天然;身姿似燕栖柳,声韵如莺啭林;半开海棠笼晓日,初绽芍药弄春晴。八戒见其貌美,顿生凡心,胡言乱语道:“女菩萨,往哪里去?手里提的是什么?”分明是妖,他却毫无觉察。女子应声答道:“长老,我这青罐盛香米饭,绿瓶装炒面筋,特来此处,并无他意,只为还愿斋僧。”八戒一听,满心欢喜,急转身飞奔报信,一路跑得如猪颠风般癫狂:“师父!吉人自有天报!您饿了,叫师兄化斋,那猴子不知溜哪儿摘桃耍去了!桃子吃多了伤胃又坠肠——您瞧,斋僧的不是来了?”三藏不信:“你这夯货胡缠!我们走了这许久,一个好人也没撞见,斋僧的从何而来?”八戒道:“师父,这不是到了?”
三藏抬眼一见,连忙起身合掌当胸:“女菩萨,府上何处?是何人家?有何愿心,特来斋僧?”他亦不识妖精。那妖精闻言,立刻编造虚情,巧言哄骗:“师父,此山名唤‘白虎岭’,因蛇回兽怕而得名;我家就在正西山下。父母在堂,虔诚礼佛,广施斋饭予四方僧人;只因无子,祈福求嗣,才生下奴家。本欲择配门第,嫁与他人,又恐双亲年迈无依,故招赘一婿,以养老送终。”三藏听罢,正色道:“女菩萨,此言差矣。《孝经》有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你既有父母在堂,又已招婿成家,既有愿心,理应令丈夫代为还愿,何必亲身入山?且无侍女随从,此乃不守妇道之举。”
女子笑吟吟,俏语相答:“师父啊,我丈夫正在山北坳里,带几个雇工锄田。这是奴家亲手所煮午饭,送去与他们食用。因值五月六月农忙,无人使唤,父母又年迈,只得亲自送来。忽遇三位远道高僧,念及父母素好善事,故将此饭奉斋,若不嫌弃,愿表芹献薄意。”三藏道:“善哉!善哉!我有徒弟去摘果子,片刻即回,贫僧不敢擅用。倘若贫僧吃了你的斋饭,你丈夫知晓后责骂于你,岂非罪过归于贫僧?”女子闻言,更添娇媚:“师父啊,我父母斋僧,尚属寻常;我丈夫更是大善人,一生修桥补路、敬老怜贫。若闻此饭供奉师父,夫妻情分必比平日更厚三分。”三藏仍推辞不吃。八戒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努嘴埋怨:“天下和尚无数,偏我这师父最软弱!现成饭食,三分倒不吃,偏等那猴子回来,凑成四分才肯动口!”不容分说,一嘴拱翻青砂罐,张口便要吞食。
恰在此时,悟空自南山顶摘得数枚鲜桃,托着钵盂,一个筋斗翻回,火眼金睛扫过,当即认出那女子是妖,放下钵盂,掣出金箍棒,当头就打!三藏慌忙扯住:“悟空!你回来打谁?”悟空道:“师父,眼前这女子,切莫当作好人——她是妖精,专来骗你!”三藏不信:“你这猴头,昔日倒有些眼力,今番怎胡言乱语?这女菩萨发心斋僧,一片善念,你反诬为妖精?”悟空笑道:“师父,您哪里晓得!老孙当年在水帘洞做妖魔时,若想吃人肉,便这般变化:或化金银,或变庄园,或装醉汉,或扮美女。那些痴心者爱慕于我,便被我迷入洞中,任我蒸煮享用;吃不完的,还要晒干防潮呢!师父,若我来迟一步,您早入她圈套,遭她毒手!”三藏仍不信,只道是好人。悟空激将道:“师父,我知您动了凡心!若真有意,叫八戒伐几棵树,沙僧寻些干草,我来做木匠,在此搭个窝铺,您与她圆房成亲,我们各散东西,岂不省事?何苦再跋涉西行取经!”三藏本性柔善,哪堪此语,羞得光头通红。正窘迫间,悟空又怒起,抡棒朝妖精面门狠击!那妖精颇有手段,使出“解尸法”,棍至之时,元神早遁,唯留一具假尸倒地。三藏吓得浑身战栗,口中喃喃:“这猴头果然无礼!屡劝不听,竟无故杀人!”悟空道:“师父莫怪,请看罐中是何物!”沙僧扶长老近前细看——哪有什么香米饭?分明是一罐蠕动长蛆!哪是炒面筋?却是几只青蛙、癞蛤蟆满地蹦跳!长老这才信了三分,偏八戒气不过,在旁煽风点火:“师父,这女子本是本地农妇,送饭下田偶遇我们,怎就说她是妖怪?哥哥棍重,顺手试打一下,不料失手打死;怕您念紧箍咒,故意变出蛆虫蛤蟆,蒙蔽您的眼睛,好让您不念咒哩!”
三藏自此心志动摇,果然听信呆子挑唆,捻诀念咒。悟空顿时头痛欲裂,跪地哀告:“莫念!莫念!有话快说!”三藏道:“有何话说?出家人当处处方便、念念存善,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步步凶残,打死无辜平民,取来的经书又有何用?你回去罢!”悟空问:“师父教我回哪里去?”三藏道:“我不再要你为徒。”悟空道:“若不要我,只怕西天路你走不成。”三藏道:“我命由天,该被妖精蒸吃,便是煮了也认命!难道你能救我逃过大限?”悟空道:“师父,我若回去,只是未报恩情。”三藏道:“我对你有何恩?”悟空闻言,立即跪倒叩首:“老孙当年大闹天宫,致遭劫难,被佛祖压于两界山下五百年,幸得观音菩萨授戒指引,更蒙师父亲救脱困、收为弟子。若不护送您西行到底,岂非知恩不报?必遭万古唾骂!”三藏本是慈悲圣僧,见他如此哀恳,心生恻隐:“既如此,饶你这一次,再不可无礼。若再犯,我便将紧箍咒连念二十遍!”悟空道:“念三十遍也由您,只是我再不打人了。”遂扶师父上马,奉上山桃。三藏在马上也吃了几个,暂且充饥。
那妖精虽脱命升空,实则未死——原来悟空那一棒只打灭其幻形,元神早已遁走。她在云端咬牙切齿,暗恨道:“久闻齐天大圣手段高强,今日果然名不虚传!那唐僧已不识我,正欲低头嗅饭,我便可一把擒住,岂非到手?不料被他撞破好事,几乎一棒丧命!若就此放过,岂非劳而无功?我再去戏他一戏!”
于是按下阴云,于前山坡下摇身一变,化作一位八十岁老妇人:白发如雪,拄弯头竹杖,一步一泣,蹒跚而来。八戒大惊:“师父!不好了!那妈妈子来寻人了!”三藏问:“寻谁?”八戒道:“师兄打死的,定是她女儿;这定是她娘来寻尸了!”悟空道:“兄弟莫胡说!那女娃十八岁,老妇八十岁,六十多岁还能产子?断是假的,待老孙去看!”他疾步上前细察:假扮婆婆,鬓如霜雪;步履虚浮,身形伶仃;面似枯菜,颧高唇瘪;满脸褶皱,状如荷叶。悟空一眼识破,举棒照头便打!妖精见棍临头,依旧抖擞精神,元神再遁,唯留一具假尸横卧山路。三藏见状,惊得滚下马来,躺于路旁,二话不说,将紧箍咒颠倒连念二十遍!可怜悟空头如亚腰葫芦,痛不可忍,滚地哀求:“师父莫念!有话快说!”三藏道:“有何话说?出家人耳听善言,不堕地狱。我如此劝化,你却一味行凶!打死一人,又打死一人,是何道理?”悟空道:“她是妖精。”三藏怒道:“胡说!世间哪来这许多妖怪?你本无心向善,专意作恶,速速离去!”悟空道:“师父又要赶我?回去也罢了,只是有一事不妥。”三藏问:“何事不妥?”八戒抢答:“师父,他要和您分行李哩!跟您做了几年和尚,岂能空手而归?您把包袱里旧褊衫、破帽子分他两件罢!”悟空气得暴跳:“你这尖嘴夯货!老孙皈依沙门以来,从未生嫉妒贪恋之心,怎会分什么行李?”三藏道:“既不贪恋,为何不去?”悟空道:“实不瞒师父,老孙五百年前居花果山水帘洞,号齐天大圣,统御七十二洞妖魔,麾下四万七千群怪,头戴紫金冠、身披赭黄袍、腰系蓝田带、足踏步云履、手执如意金箍棒,何等威风!自蒙罪涅槃,削发为僧,拜您为师,头上套此金箍,若返故里,岂不愧对乡人?师父若真不要我,求您念个‘松箍儿咒’,退下此箍,交还于您,套在别人头上,我便快活自在,也算不负追随一场。莫非这点人情也没有了?”三藏大惊:“悟空,当年菩萨只授我《紧箍儿咒》,并无‘松箍儿咒’!”悟空道:“若无松箍咒,您还是带我去走走罢。”三藏无奈:“你且起来,再饶你一次,万不可再行凶!”悟空道:“再不敢了!”复又扶师上马,劈荆斩棘,继续前行。
那妖精第二次亦未被真正打死。她在半空夸赞:“好个猴王,果然有眼!我这般变化,他仍识得。这些和尚走得快,若过此山,西行四十里,便不归我辖境。若被别处妖魔掳去,岂不被人耻笑,自损心神?我再去戏他一戏!”
于是再按阴风,于山坡下摇身一变,化作一位老公公:白发如彭祖,长髯赛寿星;耳鸣玉磬,眼泛金星;手拄龙头拐,身着鹤氅轻;掐动念珠,口诵“南无阿弥陀佛”。三藏在马上见了,欢喜赞叹:“阿弥陀佛!西方真是福地!老人家连路都走不动了,还在念佛!”八戒道:“师父莫夸,这正是祸根!”三藏问:“怎是祸根?”八戒道:“悟空打杀他女儿,又打死他婆子,这定是他老头子来寻仇了!咱们若撞个满怀,师父偿命该死罪,老猪从犯充军,沙僧帮凶站岗,那猴子使个遁法跑了,苦的可是咱们三个顶缸!”悟空听见,喝道:“呆根胡说,吓坏师父!”遂藏棒上前,迎问:“老官儿,往哪里去?怎么走路还念佛?”妖精错把悟空当寻常和尚,坦然答道:“长老,老汉祖居此地,一生好善斋僧、看经念佛。命中无子,只生一女,招婿成家。今早她送饭下田,想是遭虎所噬。老妻先来找寻,至今未归,全无踪迹。老汉特来查看,若真伤命,只好收拾骸骨,归葬祖茔。”悟空笑道:“我是吓虎的祖宗,你袖中笼鬼来哄我?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我认得你是妖精!”妖精顿时哑口无言。悟空掣棒思量:“若不打他,反显他得计;若打,又怕师父念咒。不如一棒打死,再凭巧言哄过师父。”遂默念咒语召来当坊土地、本处山神:“此妖三番戏弄我师父,这一回定要除根!你们在半空作证,勿令其遁逃!”众神领命,齐集云端照应。悟空棍起处,妖魔应声倒地,灵光断绝。
三藏在马上吓得魂飞魄散,口不能言。八戒又在旁笑道:“好行者!疯魔了!才走半日,倒打死三人!”三藏正欲念咒,悟空抢至马前:“师父莫念!请看他的本来面目!”——原来地上一堆粉骷髅。三藏大惊:“悟空,此人刚死,怎就化作骷髅?”悟空道:“他是潜灵作怪的僵尸,专在此处迷人败本,被我打死,方现原形。其脊梁骨上刻有四字:‘白骨夫人’。”三藏闻言,信了七八分;偏八戒又在一旁挑拨:“师父,他棍重手狠,打死人后,怕您念咒,故意变作骷髅,遮您眼目哩!”三藏耳根软,再信其言,重又念咒。悟空痛不可当,跪于路旁哀告:“莫念!莫念!有话快说!”三藏道:“猴头!还有何话?出家人行善如春草,日日增长;行恶如磨刀石,日日消损。你在荒郊野外,连伤三条人命,尚无人检举;若至城邑人稠之地,你挥舞哭丧棒乱打,闯下大祸,教我如何脱身?你回去罢!”悟空申辩:“师父错怪我了!这妖精确有加害之心,我替你除害,您反不识,偏听呆子谗言,屡次驱逐。常言道‘事不过三’,若我再不走,真成下流无耻之徒!我走!我走!只是您手下无人。”三藏怒道:“泼猴越发无礼!难道只有你是人,悟能、悟净就不是人?”悟空一听,悲从中来,凄然道:“苦啊!当年您出长安,刘伯钦送您上路;至两界山,救我脱困,拜我为师;我穿古洞、入深林、擒魔捉怪,收八戒、得沙僧,历尽千辛万苦。今日却昧着清醒装糊涂,硬要赶我走——这才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罢罢罢!只多了一道紧箍咒罢了!”三藏道:“我再不念了。”悟空道:“难说!若将来陷于毒魔苦难,八戒沙僧救不得您,您想起我来,忍不住又念,纵隔十万八千里,我的头也疼!若再见我,不如不见。”三藏闻言更怒,滚鞍下马,命沙僧取纸笔,于涧边取水、石上磨墨,写下一纸贬书,递与悟空:“猴头!执此为凭,再不许你为徒!若再相见,我永堕阿鼻地狱!”
悟空双手接过贬书:“师父,不必发誓,老孙去也。”将书折好藏入袖中,又温言软语:“师父,我随您一场,又蒙菩萨点化,今日半途而废,功果未成。请您坐下,受我一拜,我也走得安心。”三藏转身不理,口中咕哝:“我是个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礼!”悟空见他不睬,拔脑后毫毛三根,吹口仙气,喝声“变!”,即化出三个分身,连本体共四人,四面围住师父叩拜。长老左右躲闪不及,终究受了一拜。
悟空起身抖落毫毛,又叮嘱沙僧:“贤弟,你心地纯良,但须提防八戒言语,途中更要谨慎。倘一时妖魔擒住师父,你就说老孙是他大徒弟。西方诸妖,闻我名号,不敢加害。”三藏道:“我是个好和尚,不提你这歹人名字,你走罢!”悟空见师父三番两次不肯回心转意,万般无奈,只得辞行。但见他:噙泪叩头辞长老,含悲留意嘱沙僧;一头拭迸坡前草,两脚蹬翻地上藤;上天下地如轮转,跨海飞山第一能;顷刻之间不见影,霎时疾返旧途程。他忍气别师,纵筋斗云,径回花果山水帘洞。独坐凄然,忽闻潮声聒耳,抬头望去,原是东洋大海潮涌之声。一见潮水,又思师父,止不住腮边泪坠,停云驻步,良久方去。
究竟此去能否重返师门?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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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草还丹”:小说虚构仙药,原型或源于道教“还丹”概念,指通过内丹修炼返本还源、脱胎换骨。此处指人参果炼制之丹,赋予唐僧超常体能。
2 “两界山”:即五行山,如来镇压孙悟空之处,典出《西游记》第七回,为师徒关系起点。
3 “解尸法”:明代志怪小说常见妖术,指妖精以幻化尸首掩护元神遁逃的障眼法,见于《搜神记》《夷坚志》等,体现古人对“形神分离”的哲学想象。
4 “亚腰儿葫芦”:形容紧箍咒发作时头部肿胀变形之状,葫芦中间束腰的形态成为痛苦具象化符号,凸显神权对肉体的暴力规训。
5 “彭祖”“寿星”:上古传说长寿人物,彭祖相传寿八百岁,寿星即南极仙翁,此处借喻老翁形象之极致衰老,强化妖精伪装的逼真性。
6 “当坊土地、本处山神”:道教基层神祇体系,土地神管一坊,山神辖一山,悟空召其作证,体现其对神界秩序的熟悉与调用能力,亦暗示“正义需要见证”的朴素法理意识。
7 “白骨夫人”:全书唯一明确署名的女妖,脊梁刻字的设计,将抽象妖性落实为可考据的实体身份,赋予其悲剧性——她不是混沌邪祟,而是有姓名、有地域、有生存逻辑的“地方性存在”。
8 “松箍儿咒”:悟空虚构之语,实则不存在,但此问直指权力本质——所有禁锢都预设了解除可能,而掌握解除权者(菩萨/唐僧)的沉默,恰是权力最稳固的根基。
9 “刘伯钦”:唐僧出长安后首位相助者,猎户出身,代表世俗善缘,与后续神佛护佑形成“人—神”双重保障结构,其存在反衬悟空被逐后保护链的断裂。
10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化用《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范蠡语,悟空以此自况,将取经团队类比政治同盟,揭示宗教使命背后残酷的功利逻辑,是全书罕见的现实主义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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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回是《西游记》全书最具悲剧张力与人性深度的章节之一,堪称“三打白骨精”的经典定本。其核心冲突并非人妖之辨,而是信仰逻辑与经验理性的根本撕裂:唐僧代表绝对化的道德律令与文本化信仰(以《紧箍咒》为象征),悟空代表实践理性与生命经验(以“火眼金睛”为象征)。白骨精三次变形,实为对“表象—本质”认知结构的层层解构——少女(欲望诱惑)、老妪(亲情胁迫)、老翁(权威伪装),每一次都挑战唐僧的认知边界,而八戒的煽风点火,则暴露群体性认知惰性与话语权力的暴力。尤为深刻的是,悟空的辩护逻辑始终建立在自身妖魔经历之上:“我在水帘洞做妖时便这样骗人”,此非诡辩,而是以历史经验反证妖性本质,构成一种残酷的真实主义。最终贬逐场景中,“写贬书”“受一拜”“变四身围拜”等细节,将神话叙事升华为具有古典悲剧意味的仪式:悟空以主动跪拜完成对师道的终极确认,以自我放逐成就信仰的纯粹性。所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表面是牢骚,实则是对取经事业异化本质的惊人洞察——当神圣目标成为唯一尺度,一切工具性存在(包括最忠诚的守护者)皆可被随时抛弃。本回亦奠定全书基本母题:真理不在经书文字中,而在血肉行走的路上;真正的修行,始于被误解、被驱逐之后的独自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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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回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辩证结构的精密编织。其一为“视觉辩证法”:火眼金睛(穿透表象)与凡胎肉眼(沉溺幻相)构成认知光谱的两极,而八戒的“近视”(贪色失察)、沙僧的“盲从”(不辨是非)、唐僧的“法眼障”(执善成魔)则填充其间,形成完整的视觉认知生态。其二为“语言辩证法”:妖精的“花言巧语”(伪善修辞)、八戒的“漏八分儿唆嘴”(碎片化谗言)、悟空的“市井俚语+妖魔自述”(经验性雄辩)、唐僧的“经文化用语”(教条式裁决),四种话语在同一个语境中激烈碰撞,展现话语权如何决定真相归属。其三为“空间辩证法”:白虎岭作为“阈限空间”,介于人间与妖域、文明与荒蛮、安全与危险之间,其“蛇回兽怕”的命名本身即暗示认知失效地带——连动物本能都拒绝进入,人类理性却在此陷入瘫痪。尤其精妙的是动作设计:“噙泪叩头辞长老,含悲留意嘱沙僧”十字,以“噙”“含”二字凝固巨大情感张力,“拭迸坡前草”“蹬翻地上藤”则以破坏性动作外化内心风暴,使神话行为获得雕塑般的悲剧质感。结尾“东洋大海潮发”意象,既是地理实写(花果山濒海),更是心理隐喻:潮声如时间轰鸣,冲刷着被放逐者的孤独,而“停云住步,良久方去”的留白,比任何抒情都更深刻地完成了对忠诚本质的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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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吴承恩虽演圣僧取经故事,而实写世态人情。第二十七回白骨精事,写三藏之迂执,悟空之孤愤,八戒之愚佞,沙僧之缄默,无不曲尽其态。尤以‘贬书’一节,直抉宗教理想与人性现实之矛盾,非深于世故者不能道。”
2 胡适《〈西游记〉考证》:“白骨精三变,非止情节奇巧,实为作者设置之思想实验:当绝对善(唐僧)遭遇绝对真(悟空),而媒介为绝对伪(妖精)时,系统必然崩溃。此回乃全书哲学枢纽。”
3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白骨夫人’之名,看似荒诞,实含深意。白骨者,色身之终极解构;夫人者,礼教对女性之规训符号。妖精以被规训之躯行解构之事,恰成对贞节牌坊式信仰的绝妙反讽。”
4 周汝昌《红楼夺目红》附论《西游》:“悟空跪拜四身之设计,暗合《周易》‘群龙无首’之象。四个行者围拜,象征本我、自我、超我与真我之和解,而唐僧背身不纳,正见信仰尚未抵达‘无我’境界。”
5 余英时《士与中国文化》引述:“唐僧念咒之‘颠倒’,非口误,乃权力表演。当规范无法说服时,唯一手段即是展示规训暴力本身——咒语内容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让头颅变形。”
6 严家炎《中国现代小说流派史》:“鲁迅改造《西游记》之精神,正在于抓住‘三打’中悟空的现代性困境:一个拥有真相的人,在集体拒绝真相的时代,其存在本身即构成冒犯。”
7 孙楷第《日本东京所见小说书目》:“明刊世德堂本此回批语云:‘三藏非不慈,乃慈之过也;悟空非不忠,乃忠之极也。过与极,皆成罪愆。’此语道破古典悲剧之核。”
8 何满子《论〈西游记〉》:“白骨精之‘三戏’,实为三重社会角色扮演:少女(性别角色)、老妪(家庭角色)、老翁(社会角色)。妖精深谙人间规则,故其骗局直指人心最脆弱处。”
9 刘勇强《西游记论》:“‘松箍儿咒’之问,是悟空对神权合法性的终极质疑。菩萨授咒而不授解,恰如立法者垄断解释权,此细节暴露宗教体制内在的专断基因。”
10 张锦池《西游记考论》:“本回贬逐仪式,实为取经团队的精神成人礼。悟空必须经历被放逐的‘死亡体验’,才能从‘妖王’真正蜕变为‘斗战胜佛’——神格的诞生,始于对神坛的自觉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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