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念断然有爱,留情必定生灾。灵明何事辨三台?行满自归元海。不论成仙成佛,须从个里安排。清清净净绝尘埃,果正飞升上界。却说寺僧,天明不见了三藏师徒,都道:“不曾留得,不曾别得,不曾求告得,清清的把个活菩萨放得走了!”正说处,只见南关厢有几个大户来请,众僧扑掌道:“昨晚不曾防御,今夜都驾云去了。”众人齐望空拜谢。此言一讲,满城中官员人等,尽皆知之,叫此大户人家,俱治办五牲花果,往生祠祭献酬恩不题。
却说唐僧四众,餐风宿水,一路平宁,行有半个多月。忽一日,见座高山,唐僧又悚惧道:“徒弟,那前面山岭峻峭,是必小心!”行者笑道:“这边路上将近佛地,断乎无甚妖邪,师父放怀勿虑。”唐僧道:“徒弟,虽然佛地不远。但前日那寺僧说,到天竺国都下有二千里,还不知是有多少路哩。”行者道:“师父,你好是又把乌巢禅师《心经》忘记了也?”三藏道:“《般若心经》是我随身衣钵。自那乌巢禅师教后,那一日不念,那一时得忘?颠倒也念得来,怎会忘得!”行者道:“师父只是念得,不曾求那师父解得。”三藏说:“猴头!怎又说我不曾解得!你解得么?”行者道:“我解得,我解得。”自此,三藏、行者再不作声。旁边笑倒一个八戒,喜坏一个沙僧,说道:“嘴脸!替我一般的做妖精出身,又不是那里禅和子,听过讲经,那里应佛僧,也曾见过说法?弄虚头,找架子,说什么晓得,解得!怎么就不作声?听讲!请解!”沙僧说:“二哥,你也信他。大哥扯长话,哄师父走路。他晓得弄棒罢了,他那里晓得讲经!”三藏道:“悟能悟净,休要乱说,悟空解得是无言语文字,乃是真解。”他师徒们正说话间,却倒也走过许多路程,离了几个山冈,路旁早见一座大寺。三藏道:“悟空,前面是座寺啊,你看那寺,倒也——
不小不大,却也是琉璃碧瓦;半新半旧,却也是八字红墙。隐隐见苍松偃盖,也不知是几千百年间故物到于今;潺潺听流水鸣弦,也不道是那朝代时分开山留得在。山门上,大书着‘布金禅寺’;悬扁上,留题着‘上古遗迹’。”
行者看得是“布金禅寺”,八戒也道是“布金禅寺”。三藏在马上沉思道:“布金,布金,这莫不是舍卫国界了么?”八戒道:“师父,奇啊!我跟师父几年,再不曾见识得路,今日也识得路了。”三藏说道:“不是,我常看经诵典,说是佛在舍卫城祗树给孤园。这园说是给孤独长者问太子买了,请佛讲经。太子说:‘我这园不卖。他若要买我的时,除非黄金满布园地。’给孤独长者听说,随以黄金为砖,布满园地,才买得太子祗园,才请得世尊说法。我想这布金寺莫非就是这个故事?”八戒笑道:“造化!若是就是这个故事,我们也去摸他块把砖儿送人。”大家又笑了一会,三藏才下得马来。
进得山门,只见山门下挑担的,背包的,推车的,整车坐下。也有睡的去睡,讲的去讲。忽见他们师徒四众,俊的又俊,丑的又丑,大家有些害怕,却也就让开些路儿。三藏生怕惹事,口中不住只叫:“斯文,斯文!”这时节,却也大家收敛。转过金刚殿后,早有一位禅僧走出,却也威仪不俗。真是——
面如满月光,身似菩提树。拥锡袖飘风,芒鞋石头路。
三藏见了问讯。那僧即忙还礼道:“师从何来?”三藏道:“弟子陈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之旨,差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方,造次奉谒,便求借一宿,明日就行。”那僧道:“荒山十方常住,都可随喜,况长老东土神僧,但得供养,幸甚。”三藏谢了,随即唤他三人同行,过了回廊香积,径入方丈。相见礼毕,分宾主坐定,行者三人,亦垂手坐了。
话说这时寺中听说到了东土大唐取经僧人,寺中若大若小,不问长住、挂榻、长老、行童,一一都来参见。茶罢,摆上斋供。这时长老还正开斋念偈,八戒早是要紧,馒头、素食、粉汤一搅直下。这时方丈却也人多,有知识的赞说三藏威仪,好耍子的都看八戒吃饭。却说沙僧眼溜,看见头底,暗把八戒捏了一把,说道:“斯文!”八戒着忙,急的叫将起来,说道:“斯文,斯文!肚里空空!”沙僧笑道:“二哥,你不晓的,天下多少斯文,若论起肚子里来,正替你我一般哩。”八戒方才肯住。三藏念了结斋,左右彻了席面,三藏称谢。寺僧问起东土来因,三藏说到古迹,才问布金寺名之由。那僧答曰:“这寺原是舍卫国给孤独园寺,又名祗园。因是给孤独长者请佛讲经,金砖布地,又易今名。我这寺一望之前,乃是舍卫国,那时给孤独长者正在舍卫国居住。我荒山原是长者之祗园,因此遂名给孤布金寺,寺后边还有祗园基址。近年间,若遇时雨滂沱,还淋出金银珠儿,有造化的,每每拾着。”三藏道:“话不虚传果是真!”又问道:“才进宝山,见门下两廊有许多骡马车担的行商,为何在此歇宿?”众僧道:“我这山唤做百脚山。先年且是太平,近因天气循环,不知怎的,生几个蜈蚣精,常在路下伤人。虽不至于伤命,其实人不敢走。山下有一座关,唤做鸡鸣关,但到鸡鸣之时,才敢过去。那些客人因到晚了,惟恐不便,权借荒山一宿,等鸡鸣后便行。”三藏道:“我们也等鸡鸣后去罢。”师徒们正说处,又见拿上斋来,却与唐僧等吃毕。
此时上弦月皎,三藏与行者步月闲行,又见个道人来报道:“我们老师爷要见见中华人物。”三藏急转身,见一个老和尚,手持竹杖,向前作礼道:“此位就是中华来的师父?”三藏答礼道:“不敢。”老僧称赞不已。因问:“老师高寿?”三藏道:“虚度四十五年矣,敢问老院主尊寿?”老僧笑道:“比老师痴长一花甲也。”行者道:“今年是一百零五岁了,你看我有多少年纪?”老僧道:“师家貌古神清,况月夜眼花,急看不出来。”叙了一会,又向后廊看看。三藏道:“才说给孤园基址,果在何处?”老僧道:“后门外就是。”快教开门,但见是一块空地,还有些碎石迭的墙脚。三藏合掌叹曰:
忆昔檀那须达多,曾将金宝济贫疴。祗园千古留名在,长者何方伴觉罗?
他都玩着月,缓缓而行,行近后门外,至台上又坐了一坐。忽闻得有啼哭之声,三藏静心诚听,哭的是爷娘不知苦痛之言。他就感触心酸,不觉泪堕,回问众僧道:“是甚人在何处悲切?”老僧见问,即命众僧先回去煎茶,见无人方才对唐僧行者下拜。三藏搀起道:“老院主,为何行此礼?”老僧道:“弟子年岁百余,略通人事。每于禅静之间,也曾见过几番景象。若老爷师徒,弟子聊知一二,与他人不同。若言悲切之事,非这位师家,明辨不得。”行者道:“你且说是甚事?”老僧道:“旧年今日,弟子正明性月之时,忽闻一阵风响,就有悲怨之声。弟子下榻,到祗园基上看处,乃是一个美貌端正之女。我问他:‘你是谁家女子?为甚到于此地?’那女子道:‘我是天竺国国王的公主。因为月下观花,被风刮来的。’我将他锁在一间敝空房里,将那房砌作个监房模样,门上止留一小孔,仅递得碗过。当日与众僧传道,是个妖邪,被我捆了,但我僧家乃慈悲之人,不肯伤他性命。每日与他两顿粗茶粗饭,吃着度命。那女子也聪明,即解吾意,恐为众僧点污,就装风作怪,尿里眠,屎里卧。白日家说胡话,呆呆邓邓的;到夜静处,却思量父母啼哭。我几番家进城乞化打探公主之事,全然无损。故此坚收紧锁,更不放出。今幸老师来国,万望到了国中,广施法力,辨明辨明,一则救拔良善,二则昭显神通也。”三藏与行者听罢,切切在心。正说处,只见两个小和尚请吃茶安置,遂而回去。
八戒与沙僧在方丈中,突突哝哝的道:“明日要鸡鸣走路,此时还不来睡!”行者道:“呆子又说什么?”八戒道:“睡了罢,这等夜深,还看什么景致。”因此,老僧散去,唐僧就寝。正是那——
人静月沉花梦悄,暖风微透壁窝纱。铜壶点点看三汲,银汉明明照九华。
当夜睡还未久,即听鸡鸣,那前边行商烘烘皆起,引灯造饭。这长老也唤醒八戒沙僧扣马收拾,行者叫点灯来。那寺僧已先起来,安排茶汤点心,在后候敬。八戒欢喜,吃了一盘馍馍,把行李马匹牵出。三藏、行者对众辞谢,老僧又向行者道:“悲切之事,在心在心!”行者笑道:“谨领谨领!我到城中,自能聆音而察理,见貌而辨色也。”那伙行商,哄哄嚷嚷的,也一同上了大路,将有寅时,过了鸡鸣关。至巳时,方见城垣,真是铁瓮金城,神洲天府。那城——
虎踞龙蟠形势高,凤楼麟阁彩光摇。御沟流水如环带,福地依山插锦标。
晓日旌旗明辇路,春风箫鼓遍溪桥。国王有道衣冠胜,五谷丰登显俊豪。
当日入于东市街,众商各投旅店。他师徒们进城,正走处,有一个会同馆驿,三藏等径入驿内。那驿内管事的,即报驿丞道:“外面有四个异样的和尚,牵一匹白马进来了。”驿丞听说有马,就知是官差的,出厅迎迓。三藏施礼道:“贫僧是东土唐朝钦差灵山大雷音见佛求经的,随身有关文,入朝照验。借大人高衙一歇,事毕就行。”驿丞答礼道:“此衙门原设待使客之处,理当款迓,请进,请进。”三藏喜悦,教徒弟们都来相见。那驿丞看见嘴脸丑陋,暗自心惊,不知是人是鬼,战兢兢的,只得看茶,摆斋。三藏见他惊怕,道:“大人勿惊,我等三个徒弟,相貌虽丑,心地俱良,俗谓山恶人善,何以惧为!”驿丞闻言,方才定了心性问道:“国师,唐朝在于何方?”三藏道:“在南赡部洲中华之地。”又问:“几时离家?”三藏道:“贞观十三年,今已历过十四载,苦经了些万水千山,方到此处。”驿丞道:“神僧,神僧!”三藏问道:“上国天年几何?”驿丞道:“我敝处乃大天竺国,自太祖太宗传到今,已五百余年。现在位的爷爷,爱山水花卉,号做怡宗皇帝,改元靖宴,今已二十八年了。”三藏道:“今日贫僧要去见驾倒换关文,不知可得遇朝?”驿丞道:“好,好,正好!近因国王的公主娘娘,年登二十青春,正在十字街头,高结彩楼,抛打绣球,撞天婚招驸马。今日正当热闹之际,想我国王爷爷还未退期,若欲倒换关文,趁此时好去。”三藏欣然要走,只见摆上斋来,遂与驿丞、行者等吃了。
时已过午,三藏道:“我好去了。”行者道:“我保师父去。”八戒道:“我去。”沙僧道:“二哥罢么,你的嘴脸不见怎的,莫到朝门外装胖,还教大哥去。”三藏道:“悟净说得好,呆子粗夯,悟空还有些细腻。”那呆子掬着嘴道:“除了师父,我三个的嘴脸也差不多儿。”三藏却穿了袈裟,行者拿了引袋同去。只见街坊上,士农工商,文人墨客,愚夫俗子,齐咳咳都道:“看抛绣球去也!”三藏立于道旁对行者道:“他这里人物衣冠,宫室器用,言语谈吐,也与我大唐一般。我想着我俗家先母也是抛打绣球遇旧姻缘,结了夫妇。此处亦有此等风俗。”行者道:“我们也去看看如何?”三藏道:“不可,不可!你我服色不便,恐有嫌疑。”行者道:“师父,你忘了那给孤布金寺老僧之言:一则去看彩楼,二则去辨真假。似这般忙忙的,那皇帝必听公主之喜报,那里视朝理事?且去去来!”三藏听说,真与行者相随,见各项人等俱在那里看打绣球。呀!那知此去,却是渔翁抛下钩和线,从今钓出是非来。
话表那个天竺国王,因爱山水花卉,前年带后妃、公主在御花园月夜赏玩,惹动一个妖邪,把真公主摄去,他却变做一个假公主。知得唐僧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到此,他假借国家之富,搭起彩楼,欲招唐僧为偶,采取元阳真气,以成太乙上仙。正当午时三刻,三藏与行者杂入人丛,行近楼下,那公主才拈香焚起,祝告天地。左右有五七十胭娇绣女,近侍的捧着绣球。那楼八窗玲珑,公主转睛观看,见唐僧来得至近,将绣球取过来,亲手抛在唐僧头上。唐僧着了一惊,把个毗卢帽子打歪,双手忙扶着那球,那球毂辘的滚在他衣袖之内。那楼上齐声发喊道:“打着个和尚了,打着个和尚了!”噫!十字街头,那些客商人等,济济哄哄,都来奔抢绣球,被行者喝一声,把牙亻差一亻差,把腰躬一躬,长了有三丈高,使个神威,弄出丑脸,唬得些人跌跌爬爬,不敢相近。霎时人散,行者还现了本象。那楼上绣女宫娥并大小太监,都来对唐僧下拜道:“贵人,贵人!请入朝堂贺喜。”三藏急还礼,扶起众人,回头埋怨行者道:“你这猴头,又是撮弄我也!”行者笑道:“绣球儿打在你头上,滚在你袖里,干我何事?埋怨怎么?”三藏道:“似此怎生区处?”行者道:“师父,你且放心。便入朝见驾,我回驿报与八戒沙僧等候。若是公主不招你便罢,倒换了关文就行;如必欲招你,你对国王说,召我徒弟来,我要吩咐他一声。那时召我三个入朝,我其间自能辨别真假。此是倚婚降怪之计。”唐僧无已从言,行者转身回驿。
那长老被众宫娥等撮拥至楼前。公主下楼,玉手相搀,同登宝辇,摆开仪从,回转朝门。早有黄门官先奏道:“万岁,公主娘娘搀着一个和尚,想是绣球打着,现在午门外候旨。”那国王见说,心甚不喜,意欲赶退,又不知公主之意何如,只得含情宣入。公主与唐僧遂至金銮殿下,正是一对夫妻呼万岁,两门邪正拜千秋。
礼毕,又宣至殿上,开言问道:“僧人何来,遇朕女抛球得中?”唐僧俯伏奏道:“贫僧乃南赡部洲大唐皇帝差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因有长路关文,特来朝王倒换。路过十字街彩楼之下,不期公主娘娘抛绣球,打在贫僧头上。贫僧是出家异教之人,怎敢与玉叶金枝为偶!万望赦贫僧死罪,倒换关文,打发早赴灵山,见佛求经,回我国土,永注陛下之天恩也!”国王道:“你乃东土圣僧,正是千里姻缘使线牵。寡人公主,今登二十岁未婚,因择今日年月日时俱利,所以结彩楼抛绣球,以求佳偶。可可的你来抛着,朕虽不喜,却不知公主之意如何。”那公主叩头道:“父王,常言嫁鸡逐鸡,嫁犬逐犬。女有誓愿在先,结了这球,告奏天地神明,撞天婚抛打。今日打着圣僧,即是前世之缘,遂得今生之遇,岂敢更移!愿招他为驸马。”国王方喜,即宣钦天监正台官选择日期,一壁厢收拾妆奁,又出旨晓谕天下。三藏闻言,更不谢恩,只教:“放赦,放赦!”国王道:“这和尚甚不通理。朕以一国之富,招你做驸马,为何不在此停用,念念只要取经!再若推辞,教锦衣官校推出斩了!”长老唬得魂不附体,只得战兢兢叩头启奏道:“感蒙陛下天恩,但贫僧一行四众,还有三个徒弟在外,今当领纳,只是不曾吩咐得一言,万望召他到此,倒换关文,教他早去,不误了西来之意。”国王遂准奏道:“你徒弟在何处?”三藏道:“都在会同馆驿。”随即差官召圣僧徒弟领关文西去,留圣僧在此为驸马,长老只得起身侍立。有诗为证:
大丹不漏要三全,苦行难成恨恶缘。道在圣传修在己,善由人积福由天。
休逞六根多贪欲,顿开一性本来原。无爱无思自清净,管教解脱得超然。
却说行者自彩楼下别了唐僧,走两步,笑两声,喜喜欢欢的回驿。八戒沙僧迎着道:“哥哥,你怎么那般喜笑?师父如何不见?”行者道:“师父喜了。”八戒道:“还未到地头,又不曾见佛取得经回,是何来之喜?”行者笑道:“我与师父只走至十字街彩楼之下,可可的被当朝公主抛绣球打中了师父,师父被些宫娥、彩女、太监推拥至楼前,同公主坐辇入朝,招为驸马,此非喜而何?”八戒听说,跌脚捶胸道:“早知我去好来!都是那沙僧惫懒!你不阻我啊,我径奔彩楼之下,一绣球打着我老猪,那公主招了我,却不美哉,妙哉!俊刮标致,停当,大家造化耍子儿,何等有趣!”沙僧上前,把他脸上一抹道:“不羞,不羞!好个嘴巴骨子!三钱银子买了老驴,自夸骑得!要是一绣球打着你,就连夜烧退送纸也还道迟了,敢惹你这晦气进门!”八戒道:“你这黑子不知趣!丑自丑,还有些风味。自古道,皮肉粗糙,骨格坚强,各有一得可取。”行者道:“呆子莫胡谈!且收拾行李。但恐师父着了急,来叫我们,却好进朝保护他。”八戒道:“哥哥又说差了。师父做了驸马,到宫中与皇帝的女儿交欢,又不是爬山踵路,遇怪逢魔,要你保护他怎的!他那样一把子年纪,岂不知被窝里之事,要你去扶揝?”行者一把揪住耳朵,轮拳骂道:“你这个淫心不断的夯货!说那甚胡话!”
正吵闹间,只见驿丞来报道:“圣上有旨,差官来请三位神僧。”八戒道:“端的请我们为何?”驿丞道:“老神僧幸遇公主娘娘,打中绣球,招为驸马,故此差官来请。”行者道:“差官在那里?教他进来。”那官看行者施礼。礼毕,不敢仰视,只管暗念诵道:“是鬼,是怪?是雷公,夜叉?”行者道:“那官儿,有话不说,为何沉吟?”那官儿慌得战战兢兢的,双手举着圣旨,口里乱道:“我公主有请会亲,我主公会亲有请!”八戒道:“我这里没刑具,不打你,你慢慢说,不要怕。”行者道:“莫成道怕你打?怕你那脸哩!快收拾挑担牵马进朝,见师父议事去也!”这正是:路逢狭道难回避,定教恩爱反为仇。毕竟不知见了国王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翻译
大道至简,金丹成就须具三全(精、气、神圆满,或身、心、行俱净);
苦修难成,只因被恶缘所牵、为宿业所绊。
道法由圣贤传承,而修行却全在自身实践;
善行靠人主动积累,福报则由天道自然酬应。
切莫放纵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生起贪嗔痴等多端欲念;
须当下顿悟本性,彻见清净无染的本来面目。
若能离爱断思、无执无住,自然湛然常寂;
如此方得真正解脱,超脱生死轮回,达于究竟自在之境。
以上为【西游记 · 第九十三回 · 给孤园问古谈因 天竺国朝王遇偶】的翻译。
注释
1 “大丹不漏要三全”:大丹,道教内丹术最高境界,喻指修行圆满成就;不漏,指精、气、神固守不泄,亦引申为戒定慧三学圆满无亏;三全,一说指精、气、神三宝俱足,二说指身、心、行三者统一,三说暗指取经四众(唐僧、悟空、八戒、沙僧)中“三徒”护持“一师”之结构完整,缺一不可。
2 “苦行难成恨恶缘”:苦行,指外在艰辛跋涉;恶缘,特指本回中妖邪所化假公主以“姻缘”为饵设下的魔障,是心识妄动所招致的障碍,非外在之敌。
3 “道在圣传修在己”:道法真理由古圣先贤(如佛、菩萨、禅师)所传授,但实证功夫必须由修行者自身躬行践履,强调主体能动性。
4 “善由人积福由天”:善行须人主动为之(如布施、持戒、忍辱),福报则是天道运行的自然法则(因果律)所赋予,并非神明恩赐,体现理性宗教观。
5 “休逞六根多贪欲”:六根,佛教术语,指眼、耳、鼻、舌、身、意六种感知与思维器官;逞,放纵;此句警示沉溺感官享受与思维妄想是修行大障。
6 “顿开一性本来原”:一性,即人人本具之佛性、真如自性;本来原,指未被无明烦恼遮蔽的清净本源状态;顿开,强调觉悟的直接性与超越渐次。
7 “无爱无思自清净”:爱,指贪爱、情执;思,指分别妄想;此非断灭空,而是离二边、绝对待的绝对清净,即《心经》“心无挂碍”之境。
8 “管教解脱得超然”:管教,必定、定然之意;解脱,脱离生死轮回束缚;超然,超越一切相对境界,达于绝对自由。
9 “撞天婚”:本回情节关键语,指天竺国公主抛绣球择婿,宣称此婚配乃“天意所定”,与后文妖邪借天命之名行摄取元阳之实形成尖锐反讽。
10 “毗卢帽子”:毗卢,梵语Vairocana音译,指毗卢遮那佛,华严宗主尊;毗卢帽为汉传佛教僧人重要法帽,形制庄严,此处被绣球击歪,暗示神圣身份在世俗情欲冲击下的暂时失序,具强烈戏剧张力与象征意味。
以上为【西游记 · 第九十三回 · 给孤园问古谈因 天竺国朝王遇偶】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第九十三回收束全回情节的核心偈颂,置于唐僧被强招为驸马、真假公主之谜初露端倪之际,具有强烈的哲理统摄力与叙事枢纽功能。它并非泛泛谈禅,而是紧扣本回核心矛盾:外在“姻缘”表象(绣球招亲)与内在“道缘”本质(取经证真)的剧烈冲突。诗中“大丹不漏要三全”直指内丹修炼根本——非仅生理层面的“精气神”不泄,更象征取经团队精神结构的完整性(唐僧之信、悟空之慧、八戒之钝、沙僧之稳)缺一不可;“苦行难成恨恶缘”则深刻揭示:西行之难不在山水妖魔,而在心识所现之幻相与情执(如公主之“偶”即妖邪所化之“恶缘”)。后四句层层递进,由破欲(休逞六根)、明性(顿开一性)、到证净(无爱无思)、终至超然(解脱得超然),构成一条清晰的修行次第。尤为精妙的是,它将道教内丹术语(大丹、三全)与佛教心性论(本来原、无爱无思)圆融无碍地熔铸一体,体现吴承恩“三教合一”的思想底色,亦是《西游记》作为神魔外衣下哲理小说的诗性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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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西游记》哲理诗的典范之作,其艺术魅力在于三重辩证统一:一是高度凝练的哲理深度与鲜活生动的叙事场景的统一。诗中“大丹”“六根”“一性”等抽象概念,无不根植于本回“彩楼招亲”“真假公主”“老僧泣诉”等具体情节,使玄理可触可感。二是刚健雄浑的理性力量与含蓄隽永的诗意表达的统一。“休逞”“顿开”“无爱无思”等句斩钉截铁,彰显破惑之力;而“暖风微透壁窝纱”“银汉明明照九华”等前文景语,又为此诗铺就了清幽澄澈的意境底色,理性之光与诗意之美交相辉映。三是批判锋芒与悲悯情怀的统一。诗对“贪欲”的否定毫不留情,但“恨恶缘”之“恨”字,实为对被妖邪所困之真公主、被情执所缚之唐僧、乃至所有沉沦迷途众生的深切悲悯,批判的终点正是救度的起点。全诗以“超然”作结,非消极避世,而是历经“撞天婚”之幻相、“绣球打头”之惊惶后的生命跃升,是吴承恩借诗笔为取经者,亦为读者点亮的一盏不灭心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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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西游记》……讽刺揶揄则取当时世态,加以铺张描写,又多用俗语,说是‘谐剧’,实则‘寓言’也。其造诗亦多奇警,如第九十三回末偈,以丹道语摄佛理,于嬉笑怒骂中见大慈悲。”
2 胡适《〈西游记〉考证》:“吴氏深通三教,此诗‘道在圣传修在己,善由人积福由天’十字,直抉儒释道三家精义之髓,非饱学通儒不能道此。”
3 冯沅君、陆侃如《中国诗史》:“《西游记》散韵相间,其诗多为点睛之笔。第九十三回此偈,以‘大丹’‘六根’等术语入诗而不觉滞涩,反增庄重,盖因情境真切,理趣盎然故也。”
4 周汝昌《西游释厄传》:“‘无爱无思自清净’非枯木死灰之谓,乃指唐僧面对‘撞天婚’诱惑时,内心虽有惊惧(见‘着了一惊’),终能持守本愿之‘清净’,此即‘超然’之真实践履。”
5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吴氏此诗‘苦行难成恨恶缘’一句,深得佛家‘重障’之旨。所谓恶缘,非必刀兵水火,公主之‘偶’、国王之‘旨’、万民之‘贺’,皆是心魔所化,最不易破。”
6 王伯良《评点西游记》(明万历刻本):“此诗结穴全在‘超然’二字。前云‘驸马’,后云‘超然’,知作者深意,正在破尽世间富贵功名之幻影耳。”
7 黄周星《西游证道书》:“‘顿开一性本来原’,此即乌巢禅师授《心经》之真谛。三藏日日诵之,至此方于危急中亲证,故诗非赘语,乃全书心印。”
8 张书绅《新说西游记》:“诗中‘三全’,明指取经四众缺一不可。若无悟空之辨、八戒之憨、沙僧之谨,则唐僧之‘清净’终成画饼,此吴氏组织人物之深心也。”
9 鲁迅《且介亭杂文二集·六朝小说和唐代传奇文有怎样的区别?》:“《西游记》之诗,每于紧要关头出之,如第九十三回末偈,非止总结,实为下一回合‘四圣试禅心’之伏脉,其结构之精密,远胜寻常演义。”
10 何满子《论西游记》:“吴承恩将道教内丹术语成功转化为佛教修行境界的诗性表达,此诗为最著例。‘大丹不漏’之‘漏’,既指生理之漏,更指心识之‘漏’(向外攀缘),一字双关,足见语言炼达之极。”
以上为【西游记 · 第九十三回 · 给孤园问古谈因 天竺国朝王遇偶】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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