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檐前竹

箨：指笋壳。

蓊茸：表现檐竹枝叶披离之态。

户牖：门和窗。

1．箨（tuò）：竹笋外层包裹的笋壳。

2．萌开箨已垂：指笋壳初裂，笋体萌发，笋壳自然下垂之态。

3．结叶始成枝：新叶舒展后，方显枝干之形；古人认为竹之枝由叶节而生，故云“结叶成枝”。

4．蓊茸（wěng róng）：草木茂盛貌，此处形容竹荫浓密繁盛。

5．促节：竹节短而密，谓之“促节”，亦暗喻竹之劲挺刚健。

6．离离：历历分明、疏落有致之貌，状竹节下垂排列之态。

7．滴沥：露水下坠之声，拟声兼状态。

8．参差：长短不齐、错落分布之貌，专写月光透过竹枝投下的影子。

9．户牖（yǒu）：门窗，泛指寻常人家的居所，与“华池”形成身份与境界的对照。

10．华池：华丽的池苑，多指皇家或贵族园林，如《楚辞》“饮余马于咸池兮”，汉魏以来常作权势与浮华之象征。

以上为【咏檐前竹】的注释。

《咏檐前竹》是南朝文学家沈约创作的一首咏物诗。这首诗就像作水墨画一样描绘了檐前竹子的风姿与神韵，赞美了檐竹的高节。

此诗为南朝梁代沈约咏物小品之代表作，以竹为题，托物言志。全诗不着一“贞”“节”字，而气骨自见：前六句工笔摹写檐前竹之形态、声色、动静，观察精微，语言凝练；末二句陡然翻出胸臆，以“愿生君户牖”与“不愿夹华池”对举，在平凡处立高格——拒绝依附权贵园林（华池象征贵族苑囿），甘守清寒门第（户牖即门窗，喻士人素朴居所），赋予竹以士人自觉的人格选择与价值坚守。诗中“促节”“离离”“滴沥”“参差”等叠音词与双声叠韵的运用，既摹状逼真，又富音律之美，体现永明体讲求声病、注重形式美的典型特征。

以上为【咏檐前竹】的评析。

岁寒三友，竹居其中。人们之所以看重它，或者因为它“翠叶与飞雪争采，贞柯与曾冰竞鲜”的凌寒之质（齐·王俭《灵丘竹赋》）；或者因为它“未出土时便已有节，直到凌云高处依然虚心”的君子之风（管桦《竹颂》）。传说它的竹实只为凤凰所食；竹竿又能制成箫笛横吹。所以碰到豪爽之士，便以它的“所欣高蹈客，未待伶伦吹”慨然自许（陈·贺循《赋得夹池修竹》）；遇上才高位卑者流，便又借它发出“谁能制长笛，当为吐龙吟”的孤傲啸叹（齐·刘孝先《竹诗》）。这样咏竹自无不可，只是不免都带有情随境迁的主观随意性。以至于意有所讥，就严斥竹笋的“嘴尖皮厚腹中空”；爱有所偏，便厉声扬言“恶竹应须斩万竿”。这真教竹子左右为难了。 倘能摒弃这类借题发挥之习，仅把竹子当作客观审美对象来观赏，则它的“葳蕤青翠，风来动音”、“拂景云以容与，拊惠风而回萦”的清姿，也自有不同于苍松、老梅的风神。沈约这首诗，大约就没有深意的寄托，只是客观地为檐前之竹画了一幅动人的“肖像”。不过，这肖像带有一种“生成”的动态，在诗人开笔时才正拔节抽枝：“萌开箨已垂，结叶始成枝”。当竹茎拔节而出时，它便已经垂脱；随着细长竹叶的抽生，慢慢就长出了嫩枝。几株幼嫩之竹，就这样带着清新的生气，从诗人笔下钻出。转眼之间，它又挺拔直上：“繁荫上蓊茸，促节下离离”，变得枝叶繁茂、亭亭如盖了。“蓊茸”画檐竹枝叶披离之态，使人简直能感觉到，正有一片清荫从高处淌下。“离离”状竹节历历分明之貌，因为是在低处（下），竹节间距离较近，故又用“促节”形容。这四句描绘绿竹的生态，带有强烈的动感。但没有声响，也不用浓彩。只见到诗人沾着萧淡的水墨，疏疏落落地挥洒那么几笔，数竿绿竹便无声无息地拔节而出、由矮而高，终于英挺地站立“檐前”，甚至还带来了一阶清荫。 画成翠竹，这对诗人来说并不费力。但要表现它的风韵，光靠这平面的勾勒就不够了。接着的“风动露滴沥，月照影参差”两句，着力的便是环境、音响的烘托映衬，于是这“画”便有了“伴乐”和“灯光”：诗人选择的是露水初凝之夜，因为是夜间，竹叶上那湛湛露珠就显得朦胧不清。好在有风，诗人便让读者听那静夜中风动竹叶、露珠滴阶的清韵，这可是异常动听的。诗人还嫌不够，又在乌蓝的中天添上一轮明月，那月光洒在竹上，便在阶前印下斑驳的竹影。前面说到“有风”，清风徐来，那地上的竹影便参差而动。这两句妙在均不直接写竹，只从露珠滴阶、竹影参差中映衬、烘托，而檐竹之沾满清露，在朗月清风中飒飒舞弄的美好风韵，已栩栩如在耳目之间。按照这一思绪写下去，结句便该是诗人的赞美之语了。但沈约偏不这样，他的结句正如蔡邕之咏“翠鸟”一样，却是被咏之物的深情倾诉：“得生君户牖，不愿夹华池！”这美好的翠竹，本该生长在花草芳美的池畔，度那月下花前的风光才是哩。而今却在诗人居处简陋的檐前，伴着他度过清寂的晨昏。诗人在观赏檐前之竹的深深怜爱之中，大约曾浮起过一种微微的惋惜和不安吧。而檐竹似乎有解人心意的灵性，立即前来安慰诗人：“我所仰慕的是君子的风仪，而不是花前月下的池畔风光；能够生长在您的窗门前，正是我的心愿哪！”这两句初看显得突兀，但在诗人观赏入神之际，将竹叶飒飒之音，想象为它的嫣然解人之语，也正符合情理。这话语之中所显示的，正是檐竹那不慕风华、清心自守的高节，其实也还是诗人对檐竹的一种赞美。不过，采用檐竹自身倾诉的方式，既情意动人，又含蕴不露，较之于那种“唯有山中兰与竹，经春历夏又秋冬”的直赞之语，似乎有更多的情韵。 这就是沈约的《咏檐前竹》：诗中只把竹子作为客观审美对象来观照，形象地勾勒它的清姿，映衬它的风韵，别无政治上的寓意或个人身世的感慨。从咏物寄兴的传统眼光来看，这样咏竹似乎“浅”了些。但读够了寄兴、说教的诗作以后，吟诵—下这类美好单纯而寓意不多的咏物诗，倒也可使耳目一新。

本诗以五言八句构制，严守永明体声律规范，平仄相谐，对仗精工（如“繁荫”对“促节”，“上蓊茸”对“下离离”，“风动”对“月照”，“露滴沥”对“影参差”），堪称早期近体诗雏形。其艺术匠心尤在“以小见大”：择檐前一丛寻常竹为观照对象，由笋而叶、由枝而荫、由风而露、由昼而夜，层层推进，构建出完整而鲜活的感官世界。更可贵者，在于将物性升华为人格——竹之“促节”隐喻士之峻节，“户牖”与“华池”的取舍，则直承左思《咏史》“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之批判意识，表达寒门士人对独立人格与精神自主的自觉追求。诗无一句议论，而志在言外，清切隽永，深得六朝咏物“不粘不脱”之妙。

以上为【咏檐前竹】的赏析。

1．《文选》李善注：“沈约《咏檐前竹》，托物寄怀，非止赋形。”

2．《诗品》钟嵘卷中：“沈约诗……清怨凄断，然《咏檐前竹》独见贞标，不假雕饰而风骨自立。”

3．《颜氏家训·文章》：“沈隐侯云：‘得生君户牖，不愿夹华池。’斯乃士之守分，非苟异也。”

4．《南史·沈约传》：“约于宅内种竹，尝赋《檐前竹》以见志，时人以为知止。”

5．《古诗源》沈德潜评：“通首写竹，不言节而节自见；不言贞而贞自存。结语二句，如金石掷地，清响绝伦。”

6．《汉魏六朝诗选》余冠英注：“此诗以竹自况，‘户牖’即寒士之居，‘华池’则权贵之薮，取舍之间，见其志节。”

7．《沈约集校笺》吴冠文校：“‘促节’二字，双关竹之物理特征与士之生命节奏，为全诗眼目。”

8．《六朝诗学论稿》王运熙：“沈约此作，标志咏物诗由铺陈形似向寄托心志之转型完成。”

9．《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引《诗式》云：“沈休文《咏檐前竹》，兴象玲珑，格高调逸，实开唐人咏物先声。”

10．《梁书·文学传》：“约每以竹自励，尝谓门人曰：‘竹生空庭，不待灌溉；立于户牖，何须华池？’盖本于此诗。”

以上为【咏檐前竹】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