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越,南阳叶人也。本河南人,晋乱,徙南阳宛县,又土断属叶。本为南阳次门,安北将军赵伦之镇襄阳,襄阳多杂姓,伦之使长史范觊之条次氏族,辨其高卑,觊之点越为役门。出身补郡吏。父为蛮所杀,杀其父者尝出郡,越于市中刺杀之,太守夏侯穆嘉其意,擢为队主。蛮有为寇盗者,常使越讨伐,往辄有功。家贫无以市马,常刀楯步出,单身挺战,众莫能当。每一捷,郡将辄赏钱五千,因此得市马。后被召,出州为队主。世祖镇襄阳,以为扬武将军,领台队。
元嘉二十四年,启太祖求复次门,移户属冠军县,许之。二十七年,随柳元景北伐,领马幢,隶柳元怙,有战功,事在元景传。还补后军参军督护,随王诞戏之曰“汝何人,遂得我府四字”越答曰“佛狸未死,不忧不得谘议参军”诞大笑。
随元景伐西阳蛮,因值建义,转南中郎长兼行参军,新亭有战功。世祖即位,以为江夏王义恭大司马行参军,济阳太守,寻加龙骧将军。臧质、鲁爽反,越率军据历阳。爽遣将军郑德玄前据大岘,德玄分遣偏师杨胡兴、刘蜀马步三千,进攻历阳。越以步骑五百于城西十余里拒战,大破斩胡兴、蜀等。爽平,又率所领进梁山拒质,质败走,越战功居多。因追奔至江陵。时荆州刺史朱修之未至,越多所诛戮。又逼略南郡王义宣子女,坐免官系尚方。寻被宥,复本官,追论前功,封筑阳县子,食邑四百户。迁西阳王子尚抚军中兵参军,将军如故。大明三年,转长水校尉。
竟陵王诞据广陵反,越领马军隶沈庆之攻诞。及城陷,世祖使悉杀城内男丁,越受旨行诛,躬临其事,莫不先加捶挞,或有鞭其面者,欣欣然若有所得,所杀凡数千人。四年,改封始安县子,户邑如先。八年,迁新安王子鸾抚军中兵参军,加辅国将军。其年,督司州、豫州之汝南、新蔡、汝阳、颍川四郡诸军事、宁朔将军、司州刺史,寻领汝南、新蔡二郡太守。
前废帝景和元年,召为游击将军,直閤。顷之,领南济阴太守,进爵为侯,增邑二百户。又加冠军将军,改领南东海太守,游击如故。帝凶暴无道,而越及谭金、童太壹并为之用命,诛戮群公及何迈等,莫不尽心竭力。故帝凭其爪牙,无所忌惮。赐与越等美女金帛,充牜刃其家。越等武人,粗强识不及远,咸一往意气,皆无复二心。帝将欲南巡,明旦便发,其夕悉听越等出外宿,太宗因此定乱。明晨,越等并入,上抚接甚厚,越改领南济阴太守,本官如故。
越等既为废帝尽力,虑太宗不能容之,上接待虽厚,内并怀惧。上亦不欲使其居中,从容谓之曰“卿等遭罹暴朝,勤劳日久,苦乐宜更,应得自养之地。兵马大郡,随卿等所择”越等素已自疑,及闻此旨,皆相顾失色,因谋作难。以告沈攸之,攸之具白太宗,即日收越等下狱死。越时年五十八。
越善立营阵,每数万人止顿,越自骑马前行,使军人随其后,马止营合,未尝参差。及沈攸之代殷孝祖为南讨前锋,时孝祖新死,众并惧,攸之叹曰“宗公可惜,故有胜人处”而御众严酷,好行刑诛,睚眦之间,动用军法。时王玄谟御下亦少恩,将士为之语曰“宁作五年徒,不逐王玄谟。玄谟尚可,宗越杀我”
谭金,荒中伧人也。在荒中时,与薛安都有旧,后出新野,居牛门村。及安都归国,金常随征讨。自北入崤陕,及巴口建义,恒副安都,排坚陷阵,气力兼人,平元凶及梁山破臧质,每有战功。稍至建平王宏中军参军事,加建武将军,寻转龙骧将军、南下邳太守,参军如故。孝建三年,迁屯骑校尉、直閤,领南清河太守。景和元年,前废帝诛群公,金等并为之用。帝下诏曰“屯骑校尉南清河太守谭金、强弩将军童太壹、车骑中兵参军沈攸之,诚略沈果,忠干勇鸷,消荡氛翳,首制鲸凶,宜裂河山,以酧勋义。金可封平都县男,太壹宜阳县男,攸之东兴县男,食邑各三百户”金迁骁骑将军,增邑百户。太壹,东莞人也。自强弩迁左军将军,增邑百户。金、太壹并与宗越俱死。
越州里刘胡、武念、佼长生、蔡那、曹欣之,并以将帅显。刘胡事在《邓琬传》。
武念,新野人也。本三五门,出身郡将。萧思话为雍州,遣土人庞道符统六门田,念为道符随身队主。后大府以念有健名,且家富有马,召出为将。世祖临雍州,念领队奉迎。时沔中蛮反,世祖之镇,缘道讨伐,部伍至大堤岩洲,蛮数千人忽至,乘高矢射雨下。念驰赴奋击,应时摧退,即擢为参军督护。其后每军旅,常有战功。世祖孝建中,为建威将军、桂阳太守。竟陵王诞反,念以江夏王义恭太宰参军、龙骧将军,隶沈庆之攻广陵城。诞出城走,既而复还,念追之不及,坐免官。复以为冗从仆射,出为龙骧将军、南阳太守。前废帝景和中,为右军将军,直閤,封开国县男,食邑三百户。太宗初即位,四方反叛,遣念乘驿还雍州,绥慰西土,因以为南阳太守。念既至,人情并向之,刘胡遣腹心数骑诈诣念降,于坐缚念,袁顗斩之,送首诣晋安王子勋。念党袁处珍逃亡至寿阳,为逆党刘顺所得,考楚备至,秉义不移,后得叛奔刘勔。太宗嘉之,以为奉朝请。追赠念冠军将军、南阳、新野二郡太守,封绥安县侯,食邑四百户。泰始四年,绥安县省,改封邵陵县。
佼长生,广平人也。出身为县将,大府以其有膂力,召为府将。朱修之拒鲁秀于岘南,长生有战功,稍见任使。太宗初,为建安王休仁司徒中兵参军,加宁朔将军。南讨有功,封迁陵县侯,食邑八百户。后为张悦宁远司马,宁蛮校尉。泰始五年,卒,追赠征虏将军、雍州刺史。
蔡那,南阳冠军人也。家素富,而那兄局善接待宾客,客至无少多,皆资给之,以此为郡县所优异,蠲其调役。那始为建福戍主,渐至大府将佐。太宗初,为建安王休仁司徒中兵参军,南讨。那子弟皆在襄阳,为刘胡所执,胡每战辄悬之城外,那进战愈猛。以功封平阳县侯,食邑五百户。稍至刘韫抚军司马、宁蛮校尉,加宁朔将军。泰豫元年,以本号为益州刺史、宋宁太守。未拜,卒,追赠辅师将军,余如故,谥曰平侯。
曹欣之,新野人也。积勤劳,后废帝元徽初,为军主。以平桂阳王休范功,封新市县子,食邑五百户。为左军骁骑将军,加辅国将军。元徽四年,以本号为徐州刺史、钟离太守,进号冠军将军。顺帝升明二年,征为散骑常侍、骁骑将军。三年,卒。
吴喜,吴兴临安人也。本名喜公,太宗减为喜。初出身为领军府白衣吏。少知书,领军将军沈演之使写起居注,所写既毕,暗诵略皆上口。演之尝作让表,未奏,失本,喜经一见,即便写赴,无所漏脱,演之甚知之。因此涉猎《史》、《汉》,颇见古今。演之门生朱重民入为主书,荐喜为主书书史,进为主图令史。太祖尝求图书,喜开卷倒进之,太祖怒,遣出。
会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征蛮,启太祖请喜自随,使命去来,为世祖所知赏。世祖于巴口建义,喜遇病,不堪随庆之下。事平,世祖以喜为主书,稍见亲遇,擢为诸王学官令,左右尚方令,河东太守,殿中御史。大明中,黟、歙二县有亡命数千人,攻破县邑,杀害官长。豫章王子尚为扬州,在会稽,再遣主帅,领三千人水陆讨伐。遂再往,失利。世祖遣喜将数十人至二县,诱说群贼,贼即日归降。
太宗初即位,四方反叛,东兵尤急。喜请得精兵三百,致死于东,上大说,即假建武将军,简羽林勇士配之。议者以喜刀笔主者,不尝为将,不可遣。中书舍人巢尚之曰“喜昔随沈庆之,屡经军旅,性既勇决,又习战陈,若能任之,必有成绩。诸人纷纷,皆是不别才耳”喜乃率员外散骑侍郎竺超之、殿中将军杜敬真马步东讨。既至永世,得庾业、刘延熙书,送寻阳王子房檄文。与喜书曰“知统戎旅,已次近路,卿所在著名,今日何为立忠于彼邪。想便倒戈,共受河、山之赏”喜报书曰“前驱之人,忽获来翰,披寻狂惑,良深怅骇。圣主以神武拨乱,德盛勋高,群逆交扇,灭在晷刻。君等勋义之烈,世荷国恩,事愧鸣鸮,不怀食椹。今练勒所部,星言进迈,相见在近,不复多陈”喜,孝武世见驱使,常充使命,性宽厚,所至人并怀之。及东讨,百姓闻吴河东来,便望风降散,故喜所至克捷,事在《孔觊传》。
迁步兵校尉,将军如故。封竟陵县侯,食邑千户。东土平定,又率所领南讨,迁辅国将军、寻阳太守。南贼退走,喜追讨平定荆州,迁前军将军,增邑三百户。泰始四年,改封东兴县侯,户邑如先。仍除使持节、督交州、广州之郁林、宁浦二郡诸军事、辅国将军、交州刺史。不行,又除右军将军、淮陵太守,假辅师将军,兼太子左卫率。
五年,转骁骑将军,假号、太守、兼率如故。其年,虏寇豫州,喜统诸军出讨,大破虏于荆亭,伪长社公遁走,戍主帛乞奴归降。军还,复以本位兼左卫将军。六年,又率军向豫州拒索虏,加节、督豫州诸军事,假冠军将军,骁骑、太守如故。明年,还京都。
初,喜东征,白太宗得寻阳王子房及诸贼帅,即于东枭斩。东土既平,喜见南贼方炽,虑后翻覆受祸,乃生送子房还都。凡诸大主帅顾琛、王昙生之徒,皆被全活。上以喜新立大功,不问也,而内密衔之。及平荆州,恣意剽虏,赃私万计。又尝对宾客言汉高、魏武本是何人,上闻之,益不说。其后诛寿寂之,喜内惧,因启乞中散大夫,上尤疑骇。至是会上有疾,为身后之虑,以喜素得人情,疑其将来不能事幼主,乃赐死,时年四十五。喜将死之日,上召入内殿与共言谑,酧接甚款。既出,赐以名馔,并金银御器,敕将命者勿使食器宿喜家。上素多忌讳,不欲令食器停凶祸之室故也。喜未死一日,上与刘勔、张兴世、齐王诏曰:
吴喜出自卑寒,少被驱使,利口任诈,轻狡万端。自元嘉以来,便充刀笔小役,卖弄威恩,苟取物情,处处交结,皆为党与,众中常以正直为词,而内实阿媚。每仗计数,运其佞巧,甘言说色,曲以事人,不忠不平,彰于触事。从来作诸署,主意所不协者,觅罪委顿之,以示清直。而余人恣意为非,一不检问,故甚得物情。
昔大明中,黟、歙二县有亡命数千人,攻破县邑,杀害官长。刘子尚在会稽,再遣为主帅,领三千精甲水陆讨伐,再往失利。孝武以喜将数十人至二县说诱群贼,贼即归降。诡数幻惑,乃能如此,故每豫驱驰,穷诸狡慝。及泰始初东讨,正有三百人,直造三吴,凡再经薄战,而自破冈以东至海十郡,无不清荡。百姓闻吴河东来,便望风自退,若非积取三吴人情,何以得弭伏如此。其统军宽慢无章,放恣诸将,无所裁检,故部曲为之致力。观其意趣,止在贼平之后,应力为国计。
喜初东征发都,指天画地,云得刘子房即当屏除,袁标等皆加斩戮,使略无生口。既平之后,缓兵施恩,纳罪人之货,诱诸贼帅,令各逃藏,受赂得物,不可称纪。听诸贼帅假称为降,而拥卫子房遂得生归朝廷。收罗群逆,皆作爪牙,抚接优密,过于义士。推此意,正是闻南贼大盛,殷孝祖战亡,人情大恶,虑逆徒得志,规以自免。喜善为奸变,每以计数自将,于朝廷则三吴首献庆捷,于南贼则不杀其党,颇著阴诚。当云东人恇怯,望风自散,皆是彼无处分,非其苦相逼迫,保全子房及顾琛等,足表丹诚,进退二涂,可以无患。
南贼未平,唯以军粮为急,西南及北道断不通,东土新平,商运稀简,朝廷乃至鬻官卖爵,以救灾困,斗斛收敛,犹有不充。喜在赭圻,军主者顿偷一百三十斛米,初不问罪。诸军主皆云宜治,喜不获已,止与三十鞭,又不责备,凡所曲意,类皆如此。
喜至荆州,公私殷富,钱物无复孑遗。喜乘兵威之盛,诛求推检,凡所课责,既无定科,又严令驱蹙,皆使立办。所使之人,莫非奸猾。因公行私,迫胁在所。入官之物,侵窃过半。纳资请托,不知厌已。西难既殄,便应还朝,而解故盘停,托云捍蜀。实由货易交关,事未回展。又遣人入蛮,矫诏慰劳,赕伐所得,一以入私。又遣部下将吏,兼因土地富人,往襄阳或蜀、汉,属托郡县,侵官害民,兴生求利,千端万绪。从西还,大艑小艒,爰及草舫,钱米布绢,无船不满。自喜以下,迨至小将,人人重载,莫不兼资。
喜本小人,多被使役,经由水陆,州郡殆遍。所至之处,辄结物情,妄窃善称。声满天下,密怀奸恶,人莫之知。喜军中诸将,非劫便贼,唯云“贼何须杀,但取之,必得其用”虽复羸弱,亦言“健儿可惜,天下未平,但令以功赎罪”处遇料理,反胜劳人,此辈所感唯喜,莫云恩由朝廷。凶恶不革,恒出丑声,劳人义士,相与叹息,并云“我等不爱性命,击擒此贼,朝廷不肯杀去,反与我齐。今天下若更有贼,我不复能击也”此等既随喜行,多无功效,或隐在众后,或在幔屋中眠。贼即破散,与劳人同受爵赏。既被诘问,辞白百端,云“此辈既见原宥,击贼有功,那得不依例加赏”褚渊往南选诸将卒,喜为军中经为贼者,就渊求官,倍于义士。渊以喜最前献捷,名位已通,又为统副,难相违拒,是以得官受赏,反多义人。义人虽忿喜不平,又怀其宽弛。
往岁竺超之闻四方反叛,人情畏贼,无敢求为朝廷行者,乃慨然攘步,随喜出征,为其军副。身经临敌,自东还,失喜意。说超之多酒,不堪驱使,遂相委弃。高敬祖年虽少宿,气力实健,其有处分,为军中所称,喜薄其衰老,云无所施。正以二人忠清,与己异行。超之为人,乃多饮酒,计喜军中主帅,岂无饮酒者。特是不利超之,故以酒致言耳。敬祖既无余事,直云年老,托为乞郡,潜相遣斥。其余主帅,并贪浊诌媚之流,皆提携东西,不相离舍。喜闻天壤间有罪人死或应系者,必启以入军,皆得官爵,厚被处遇。应入死之人,缘己得活,非唯得活,又复如意。人非木石,何能不感。设令吾攻喜门,此辈谁不致力,但是喜不敢生心耳。喜军中人皆是喜身爪牙,岂关于国。
喜自得军号以来,多置吏佐,是人加板,无复限极。为兄弟子侄及其同堂群从,乞东名县,连城四五,皆灼然巧盗,侵官夺私。亡命罪人,州郡不得讨。崎岖蔽匿,必也党护。台州符旨,殆不复行。船车牛犊,应为公家所假借者,托之于喜,吏司便不敢问。它县奴婢,入界便略。百姓牛犊,辄索杀啖。州郡应及役者,并入喜家。喜兄茹公等悉下取钱,盈村满里。诸吴姻亲,就人间征求,无复纪极,百姓嗷然,人人悉苦。喜具知此,初不禁呵。
索惠子罪不甚江悆,既已被恩,得免宪辟,小小忤意,辄加刑斩。张悦贼中大帅,逼迫归降,沈攸之录付喜,云“杀活当由朝廷”将帅征伐,既有常体,自应执归之有司。喜即便打锁,解襦与著,对膝围棋,仍造重义,私惠招物,触事如斯。张灵度凶愚小人,背叛之首,喜在西辄恕其罪,私将下都,与之周旋,情若同体。狼子野心,独怀毒性,遂与柳欣慰等谋立刘祎。吾使喜录之,而喜密报令去,去未得远,为建康所录。喜背国亲恶,乃至于是。
初从西反,图兼右丞,贪因事物,以行私诈。吾患其谄曲,抑而不许,从此怨怼,意用不平。喜西救汝阴,纵肆兵将,掠暴居民,奸人妇女,逼夺鸡犬,虏略纵横,缘路官长,莫敢呵问。脱误有缚录一人,喜辄大怒。百姓呼嗟,人人失望。近段佛荣求还,乃欲用喜代之。西人闻其当来,皆欲叛走,云“吴军中人皆是生劫,若作刺史,吾等岂有活路。既无他计,正当叛投虏耳”夫伐罪吊民,用清国道。岂有残虐无辜,剥夺为务,害政妨国,罔上附下,罪衅若此,而可久容。臧文仲有云“见有善于其君,如孝子之养父母。见有恶于君,若鹰鹯之逐鸟雀”。耿弇不以贼遗君父,前史以为美谈。而喜军中五千人,皆亲经反逆,携养左右,岂有奉上之心。
喜意志张大,每称汉高、魏武,本是何人。近忽通启,求解军任,乞中散大夫。喜是何人,乃敢作此举止。且当今边疆未宁,正是喜输蹄领之日,若以自处之宜,当节俭廉慎,静扫闭门,不兴外物交关。专心奉上,何得以其蜼螭,高自比拟。当是自顾愆衅,事宣遐迩,又见寿寂之流徙,施修林被击,物恶伤类,内怀忧恐,故兴此计,图欲自安。
朝廷之士及大臣藩镇,喜殆无所畏者,畏者唯吾一人耳。人生修短,不可豫量,若吾寿百年,世间无喜,何所亏损。若使吾四月中疾患不得治力,天下岂可有喜一人。寻喜心迹,不可奉守文之主,岂可遭国家间隙,有可乘之会邪。世人多云,“时可畏,国政严”。历观有天下,御亿兆,仗威齐众,何代不然。故上古象刑,民淳不犯。后圣征伪,易以剠墨。唐尧至仁,不赦四凶之罪。汉高大度,而急三杰之诛。且太公为治,先华士之刑。宣尼作宰,肆少正之戮。自昔力安社稷,功济苍生,班剑引前,笳鼓陪后,不能保此者,历代无数。养之以福,十分有一耳。至若喜之深罪,其得免乎。
夫富之与贵,虽以功绩致之,必由道德守之。故善始者未足称奇,令终者乃可重耳。凡置官养士,本在利国,当其为利,爱之如赤子。及其为害,畏之若仇雠,岂暇远寻初功,而应忍受终敝耳。将之为用,譬如饵药,当人羸冷,资散石以全身。及热势发动,去坚积以止患。岂忆始时之益,不计后日之损。存前者之赏,抑当今之罚。非忘其功,势不获已耳。喜罪衅山积,志意难容,虽有功效,不足自补,交为国患,焉得不除。且欲防微杜渐,忧在未萌,不欲方幅露其罪恶,明当严诏切之,令自为其所。卿诸人将相大臣,股肱所寄,赏罚事重,应与卿等论之,卿意并谓云何。
及喜死,发诏赙赐。子徽民,袭爵。齐受禅,国除。
黄回,竟陵郡军人也。出身充郡府杂役,稍至传教。臧质为郡,转斋帅,及去职,将回自随。质为雍州,回复为斋帅。质讨元凶,回随从有功,免军户。质在江州,擢领白直队主。随质于梁山败走向豫章,为台军主谢承祖所录,付江州作部,遇赦得原。回因下都,于宣阳门与人相打,诈称江夏王义恭马客,鞭二百,付右尚方。会中书舍人戴明宝被系,差回为户伯,性便辟勤紧,奉事明宝,竭尽心力。明宝寻得原赦,委任如初,启免回,以领随身队,统知宅及江西墅事。性有功艺,触类多能,明宝甚宠任之。
回拳捷果劲,勇力兼人,在江西与诸楚子相结,屡为劫盗。会太宗初即位,四方反叛,明宝启太宗使回募江西楚人,得快射手八百,假回宁朔将军、军主,隶刘勔西讨。于死虎破杜叔宝军,除山阴王休祐骠骑行参军、龙骧将军。攻合肥,破之,累迁至将校,以功封葛阳县男,食邑二百户。
后废帝元徽初,桂阳王休范为逆,回以屯骑校尉领军隶齐王,于新亭创诈降之计,事在《休范传》。回见休范可乘,谓张敬儿曰“卿可取之,我誓不杀诸王”敬儿即日斩休范。事平,转回骁骑将军,加辅师将军,进爵为侯,改封闻喜县,增邑千户。四年,迁冠军将军、南琅邪、济阳二郡太守。建平王景素反,回又率军前讨,假节。城平之日,回军先入,又以景素让张倪奴,回增邑五百户,进号征虏将军,加散骑常侍,太守如故。明年,迁右卫将军,常侍如故。
沈攸之反,以回为使持节、督郢州、司州之义阳诸军事、平西将军、郢州刺史,给鼓吹一部,率众出新亭为前锋。未发,而袁粲据石头为乱,回与新亭诸将帅任候伯、彭文之、王宜兴、孙昙瓘等谋应粲。粲事发,候伯等并乘船赴石头,唯昙瓘先至得入,候伯等至,而粲已平。回本期诘旦率所领从御道直向台门,攻齐王于朝堂,事既不果,齐王抚之如旧。回与宜兴素不协,虑或反告,因其不从处分,斩之。宜兴,吴兴人也。形状短小,而果劲有胆力。少年时为劫,不须伴,郡讨逐围绕数十重,终莫能擒。太宗泰始中,为将,在寿阳间击索虏,每以少制多,挺身深入,无所畏惮,虏众值宜兴,皆引避不敢当。稍至宁朔将军,羽林监。以平建平王景素功,封长寿县男,食邑三百户。至是,为屯骑校尉,加辅国将军。
回进军未至郢州,而沈攸之败走。回至镇,进号镇西将军,改督为都督。回不乐停郢州,固求南兖,遂率部曲辄还。改封安陆郡公,增邑二千户,并前三千七百户。改都督南兖、徐、兖、青、冀五州诸军事、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加散骑常侍,持节如故。
齐王以回终为祸乱,乃上表曰“黄回出自厮伍,本无信行,仰值泰始,谬被驱驰,阶藉风云,累叨显伍。及沈攸之作逆,事切戎机,臣暗于知人,冀其搏噬,遣统前锋,竟不接刃。军至郢城,乘威迫胁,陵掠所加,必先尊贵。武陵王马器服咸被虏夺,城内文武,剥剔靡遗。及至还都,纵恣弥甚,先朝御服,犹有二舆,弓剑遗思,尚在车府。回遂启求,以拟私用,僭侮无厌,罔顾天极。又广纳逋亡,多受劫盗,亲信此等,并为爪牙。观其凶狡,忧在不测,恶积罪著,非可含忍,应加铲除,以明国宪。寻其衅状,实宜极法,但尝经将帅,微有尘露,罪疑从轻,事炳前策,请在降减,特原余嗣。臣过荷隆寄,言必罄诚,谨陈管穴,式遵弘典,伏愿圣明,特垂允鉴。臣思不出位,诚昧甄才,追言既往,伏增惭恧”诏曰“黄回擢自凡竖,夙负疵衅,贳以宪纲,收基搏噬。虽勤效累著,而屡怀干纪。新亭背叛,投拜寇场,异规既扇,庙律几殆,幸得张敬儿提戈直奋,元恶受戮。及景素结逆,履霜岁久,乃密通音译,潜送器杖,氛沴克霁,狡谋方显。每存容掩,冀能悛革,故裂茅升爵,均荣勋宠。凶诐有本,险慝滋深,构诱敬儿,志相攻陷,悖图未遂,很戾弥甚。近军次郢镇,劫逼府主,兼挟私计,多所征索,主局咨疑,便加捶楚,专肆暴慢,罔顾彝则。膺牧西蕃,徽贲惟厚,曾不知感,犹怀忿怨。李安民述任河、济,星管未周,贪据襟要,苦祈回夺。黩谒弗已,叨侈无度,遂请求御舆,僭拟私饰。又招萃贼党,初不启闻,伤风蠹化,莫此之甚。宜明绳裁,肃正刑书,便收付廷尉,依法穷治”
回死时,年五十二。子僧念,尚书左民郎,竟陵相,未发,从诛。
回既贵,祗事戴明宝甚谨,言必自名。每至明宝许,屏人独进,未尝敢坐。躬至帐下及入内,料检有无,随乏供送,以此为常。
先是,王蕴为湘州,颍川庾佩玉为蕴宁朔府长史、长沙内史。蕴去职,南中郎将、湘州刺史南阳王翙未之任,权以佩玉行府州事。先遣中兵参军、临湘令韩幼宗领军戍防湘州,与佩玉共事,不美。及沈攸之为逆,佩玉、幼宗各不相信,幼宗密图,佩玉知其谋,袭杀幼宗。回至郢州,遣辅国将军任候伯行湘州事,候伯以佩玉两端,辄杀之。湘州刺史吕安国之镇,齐王使安国诛候伯。
彭文之,泰山人也。以军功稍至龙骧将军。讨建平王景素功,封葛阳县男,食邑三百户。顺帝初,为辅国将军、左军将军、南濮阳太守、直閤,领右细杖荡主。沈攸之平后,齐王收之下狱,赐死。
孙昙瓘,吴郡富阳人也。骁果有气力,以军功稍进,至是为宁朔将军、越州刺史。于石头叛走,逃窜经时,后于秣陵县禽获,伏诛。
回同时为将者,临淮任农夫,沛郡周宁民,南郡高道庆,并以武用顾。农夫稍至强弩将军。太宗初,以东讨功,封广晋县子,食邑五百户。东土平定,仍又南讨,增邑二百户。历射声校尉,左军将军。时桂阳王休范在江州,有异志,朝廷虑其下,以农夫为辅师将军、淮南太守,戍姑孰以防之。休范寻率众向京邑,奄至近道,农夫弃戍还都。休范平,以战功改封孱陵县侯,增邑千户,并前千七百户。出为辅师将军、豫州刺史,寻进号冠军将军。明年,入为骁骑将军,加通直散骑常侍。前世加官,唯散骑常侍,无通直员外之文。太宗以来,多因军功至大位,资轻加常侍者,往往通直员外焉。五年,加征虏将军,改通直为散骑常侍,骁骑如故。其年卒,追赠左将军,常侍如故,谥曰贞肃。候伯,即农夫弟也。
周宁民于乡里起义讨薛安都,亦以军功至军校。泰始初,封赣县男,食邑三百户。官至宁朔将军、徐州刺史,钟离太守。
高道庆亦至军校骁游,以平桂阳王休范功,封乐安县男,食邑三百户。建平王景素反,道庆领军北讨,而与景素通谋。及事平,自启求增邑五百户,诏加二百,并前五百户。道庆凶险暴横,求欲无已,有失其意,辄加捶拉,往往有死者,朝廷畏之如虎狼。齐王与袁粲等议,收付廷尉,赐死。
史臣曰:夫竖人匹夫,济其身业,非世乱莫由也。以乱世之情,用于治日,其得不亡,亦为幸矣。
翻译
本文并非一首诗,而是《宋书》卷八十三《列传第四十三》中关于宗越、吴喜、黄回三位南朝刘宋时期武将的合传,作者为南齐史学家沈约。全文以纪传体史书语言写成,属骈散结合的南北朝正史文体,无韵脚、无固定格律,不具备诗歌形式。因此,严格意义上不存在“诗的译文”。若按通行古籍整理惯例,此处所求实为该传文的现代汉语通译(即白话翻译),而非诗歌翻译。
以下为全文忠实、准确、符合史家笔法的现代汉语译文(删减冗余重复,保留史实脉络与关键细节,不增不饰):
宗越,南阳郡叶县人。原籍河南,西晋末年因战乱南迁至南阳宛县,后经“土断”政策户籍改隶叶县。本属南阳次等门第。安北将军赵伦之镇守襄阳时,因当地杂姓繁多,命长史范觊之厘定氏族等级,范觊之将宗越划入“役门”(即需服劳役的低等户籍)。宗越由此应征为郡吏。其父被蛮族杀害,仇人某日出城,宗越于市中将其刺杀。太守夏侯穆嘉许其孝勇,提拔为队主。此后凡有蛮族作乱,常命宗越讨伐,屡建战功。因家贫无力购马,常持刀盾徒步出战,单枪匹马冲锋陷阵,无人能挡。每获一捷,郡守赏钱五千,遂得以买马。后被州府征召,任州级队主。宋世祖(孝武帝)镇守襄阳时,授其扬武将军,统领台军部队。
元嘉二十四年(447),宗越上表太祖(文帝)请求恢复次门身份,并将户籍迁入冠军县,获准。二十七年(450),随柳元景北伐,率马队隶属柳元怙,战功载于《柳元景传》。还朝后补后军参军督护。随王刘诞戏言:“你何等人,竟得我府‘四字’(指‘扬武将军’四字官衔)?”宗越答:“佛狸(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未死,不愁不得谘议参军!”刘诞大笑。
后随元景征讨西阳蛮,适逢“建义”(指孝武帝于巴口起兵讨伐元凶刘劭),转任南中郎将行参军,在新亭作战有功。世祖即位,授江夏王刘义恭大司马行参军、济阳太守,不久加龙骧将军。臧质、鲁爽叛乱,宗越率军驻守历阳。鲁爽遣郑德玄占据大岘,又分兵杨胡兴、刘蜀率三千步骑攻历阳。宗越仅以五百步骑于城西十余里迎战,大破敌军,斩杀杨、刘二人。鲁爽平定后,又率部进逼梁山抵抗臧质,质败走,宗越战功居首,追击至江陵。时荆州刺史朱修之尚未到任,宗越滥杀甚众;又强夺南郡王刘义宣子女,坐罪免官,囚于尚方署。不久获赦复职,追论前功,封筑阳县子,食邑四百户。迁西阳王子尚抚军中兵参军,将军号如故。大明三年(459),转长水校尉。
竟陵王刘诞据广陵反,宗越率马军隶属沈庆之攻城。城破后,世祖下令屠尽城内男丁,宗越奉旨执行,亲临现场,必先施以鞭挞,甚至鞭面取乐,欣然自得,共杀数千人。大明四年(460),改封始安县子,食邑不变。八年(464),迁新安王子鸾抚军中兵参军,加辅国将军;同年受命都督司、豫二州四郡军事,任宁朔将军、司州刺史,兼汝南、新蔡二郡太守。
前废帝景和元年(465),召为游击将军、直閤(值宿宫禁)。不久兼南济阴太守,进爵为侯,增邑二百户;再加冠军将军,改领南东海太守,游击将军如故。废帝凶暴失道,宗越与谭金、童太壹竭力效命,参与诛戮群公及何迈等人,毫无贰心。帝厚赐美女金帛,充盈其家。三人皆粗猛武夫,识见短浅,唯知意气用事。废帝拟南巡,翌日出发,当夜特许宗越等出外宿歇——此为太宗(明帝)政变之关键契机。次日清晨,宗越等入宫,太宗厚加抚慰,宗越改领南济阴太守,本官如故。
然宗越等既为废帝死党,深惧太宗不容;虽表面优待,内心惶恐。太宗亦不愿其留居中枢,从容言曰:“卿等遭罹暴朝,辛劳日久,苦乐宜更,可择兵马大郡自养。”宗越等素已自疑,闻此语相顾失色,遂密谋作乱。密告沈攸之,攸之立即禀报太宗,当日收捕宗越等下狱处死。宗越时年五十八。
宗越善布营阵,数万人扎营,自骑马前行,士卒随后跟进,马停则营成,丝毫不乱。后沈攸之代殷孝祖为南讨前锋,时孝祖新亡,军心震恐,攸之叹曰:“宗公可惜!然确有胜人之处。”其治军严酷,动辄刑杀,睚眦之怨即付军法。时王玄谟驭下亦苛,将士讥讽:“宁作五年徒,不逐王玄谟;玄谟尚可,宗越杀我!”
谭金,荒中伧人(北方流民)。早年与薛安都有旧,后居新野牛门村。安都归宋后,谭金常随征讨,从北入崤陕,至巴口建义,始终辅佐安都,冲锋陷阵,气力过人;平元凶、破臧质于梁山,屡立战功。渐至建平王刘宏中军参军事,加建武将军;转龙骧将军、南下邳太守;孝建三年(456)迁屯骑校尉、直閤,兼南清河太守。景和元年,废帝下诏褒奖:“屯骑校尉谭金、强弩将军童太壹、车骑中兵参军沈攸之,诚略沉果,忠干勇鸷……金封平都县男,太壹宜阳县男,攸之东兴县男,各食邑三百户。”谭金迁骁骑将军,增邑百户。童太壹,东莞人,自强弩将军升左军将军,增邑百户。二人与宗越同日被诛。
刘胡、武念、佼长生、蔡那、曹欣之,皆宗越州里出身的将帅,各有显达。刘胡事迹见《邓琬传》。
武念,新野人,本属“三五门”(地方兵户),初为郡将。萧思话任雍州刺史时,派庞道符统六门田,武念为其随身队主。后因勇健有名且家富良马,被州府征为将。世祖镇雍州时,武念率队迎候。时沔中蛮反,世祖沿路讨伐,至大堤岩洲,蛮众数千突至,箭如雨下。武念驰赴奋击,蛮众溃退,即擢为参军督护。此后每战有功。孝建中为建威将军、桂阳太守。刘诞反,以江夏王刘义恭太宰参军、龙骧将军隶沈庆之攻广陵。诞突围出城复返,武念追之不及,坐免官。旋授冗从仆射,出为龙骧将军、南阳太守。景和中为右军将军、直閤,封开国县男,食邑三百户。太宗即位,四方反,遣武念驰赴雍州绥抚,仍任南阳太守。武念至,人心归附。刘胡遣心腹诈降,席间缚之,袁顗斩首送晋安王子勋。其党袁处珍逃至寿阳,为刘顺拷掠至极,坚贞不屈,后投奔刘勔。太宗嘉之,授奉朝请;追赠武念冠军将军、南阳新野二郡太守,封绥安县侯,食邑四百户。泰始四年(468),绥安县省,并入邵陵县,改封邵陵县侯。
佼长生,广平人,初为县将,因膂力被州府征为将。朱修之拒鲁秀于岘南,有战功,渐受重用。太宗初,为建安王刘休仁司徒中兵参军,加宁朔将军;南讨有功,封迁陵县侯,食邑八百户;后为张悦宁远司马、宁蛮校尉。泰始五年(469)卒,追赠征虏将军、雍州刺史。
蔡那,南阳冠军人,家富。兄蔡局善待宾客,无论人数多寡均资给,故郡县优待,免其赋役。蔡那初为建福戍主,渐至州府将佐。太宗初,为建安王刘休仁司徒中兵参军,参与南讨。其子弟皆在襄阳,为刘胡所执,胡每战悬其子弟于城外以胁迫,蔡那愈战愈勇。以功封平阳县侯,食邑五百户;后为刘韫抚军司马、宁蛮校尉,加宁朔将军。泰豫元年(472),授益州刺史、宋宁太守,未及就任而卒,追赠辅师将军,谥“平侯”。
曹欣之,新野人,积劳至后废帝元徽初为军主。因平桂阳王刘休范之功,封新市县子,食邑五百户;任左军骁骑将军,加辅国将军;元徽四年(476)以本号为徐州刺史、钟离太守,进号冠军将军;顺帝升明二年(478)征为散骑常侍、骁骑将军;三年(479)卒。
吴喜,吴兴临安人,本名喜公,太宗(明帝)减为“喜”。初为领军府白衣吏。少识字,领军将军沈演之命其抄录起居注,毕即默诵无遗;演之作让表未奏而失稿,吴喜仅阅一遍即复写无漏,演之奇之。由此涉猎《史记》《汉书》,颇通古今。演之门生朱重民为主书,荐吴喜为主书书史,后为主图令史。太祖(文帝)索图书,吴喜倒卷呈进,触怒被逐。
适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征蛮,启请吴喜随军,往来使命,为世祖赏识。世祖巴口建义,吴喜病不能从庆之下,事平后授为主书,渐受亲信,擢诸王学官令、左右尚方令、河东太守、殿中御史。大明中,黟、歙二县亡命数千人攻陷县邑,杀害官长。豫章王子尚为扬州刺史,驻会稽,两次遣主帅率三千人水陆讨伐,皆失利。世祖遣吴喜率数十人至二县招抚,贼众当日归降。
太宗即位,四方反,东土尤急。吴喜请精兵三百东讨,太宗大悦,授建武将军,配羽林勇士。朝议以其为刀笔吏,未尝为将,不可委任。中书舍人巢尚之曰:“喜昔随沈庆之,屡经军旅,性勇决,习战阵,若任之,必有成绩。诸人纷议,实不识才耳。”吴喜遂率竺超之、杜敬真东讨。至永世,得庾业、刘延熙书及寻阳王子房檄文,劝其倒戈。吴喜复书斥其悖逆,申明圣主拨乱之德。吴喜孝武世即受驱使,性宽厚,所至民怀。东讨时百姓闻“吴河东”至,望风归降,故所向克捷(事详《孔觊传》)。
迁步兵校尉,封竟陵县侯,食邑千户。东土平,又南讨,迁辅国将军、寻阳太守;南贼退,追讨平定荆州,迁前军将军,增邑三百户。泰始四年(468)改封东兴县侯。授使持节、督交广二州郁林宁浦二郡军事、辅国将军、交州刺史,未赴;改右军将军、淮陵太守,假辅师将军,兼太子左卫率。五年(469)转骁骑将军,假号、太守、兼率如故。是年虏寇豫州,吴喜大破于荆亭,伪长社公遁走,戍主帛乞奴降。还朝复兼左卫将军。六年(470)再拒索虏,加节、督豫州军事,假冠军将军,骁骑、太守如故。明年还京。
初,吴喜东征时曾向太宗保证:擒获寻阳王子房及诸贼帅,即于东土枭首。东土既平,见南贼方炽,恐日后翻覆受祸,竟生送子房还都;顾琛、王昙生等主帅皆得保全。太宗以新立大功,暂不追究,然心已衔恨。及平荆州,恣意剽掠,赃私以万计;又对宾客言“汉高、魏武本是何人”,太宗闻之愈不悦。后诛寿寂之,吴喜内惧,启求解军职,乞中散大夫,太宗益疑骇。时太宗病重,虑身后幼主难制,疑吴喜素得人情,恐其不忠,遂赐死,年四十五。
吴喜临死前一日,太宗召入内殿言谑甚欢,赐名馔及金银御器,敕使者勿使食器留宿其家——因忌讳凶宅,不欲御器沾染不祥。
太宗赐死前下诏痛斥吴喜十大罪状:出身卑微而狡诈阿媚;东征时违誓纵贼,纳贿藏奸;在赭圻纵容军主偷米百三十斛,仅鞭三十;荆州劫掠公私殆尽;纵容部曲劫掠商旅,满载而归;结纳罪人,养为爪牙;滥置吏佐,盗占县邑;纵兵淫掠,逼夺鸡犬;枉法私宥张悦、张灵度等逆首;图谋不轨,心怀怨怼;妄比汉高魏武,乞官求退,显怀异志。终谓:“喜罪衅山积,虽有功效,不足自补……非忘其功,势不获已耳。”
吴喜死后,诏赐赙赠。子吴徽民袭爵。南齐受禅,封国除。
黄回,竟陵郡军人。初为郡府杂役,渐至传教(传达文书之吏)。臧质任竟陵太守,转为斋帅(侍从武官);质去职,携黄回同行。质为雍州刺史,黄回复为斋帅。质讨元凶刘劭,黄回从征有功,脱军户籍。质镇江州,擢为白直队主(亲兵队长)。随质于梁山败走豫章,被台军主谢承祖俘获,送江州作部(劳役机构),遇赦得免。黄回赴建康,在宣阳门斗殴,诈称江夏王马客,被鞭二百,送右尚方。适中书舍人戴明宝系狱,差黄回为户伯(管事小吏),性机敏勤谨,竭力奉事。明宝赦后仍重用之,启免其罪,令统随身队,掌管宅邸及江西别业。黄回多才多艺,明宝宠信。
黄回拳捷果劲,勇力过人,在江西与楚子(流民武装)结交,屡为劫盗。太宗即位,四方反,明宝启请遣黄回募江西楚人,得射手八百,授宁朔将军、军主,隶刘勔西讨。于死虎破杜叔宝军,授山阴王刘休祐骠骑行参军、龙骧将军;攻合肥破之,累迁将校,封葛阳县男,食邑二百户。
元徽初,桂阳王刘休范反,黄回以屯骑校尉隶齐王(萧道成),于新亭设诈降计(详见《休范传》)。黄回见休范可乘,谓张敬儿曰:“卿可取之,我誓不杀诸王。”敬儿即斩休范。事平,转骁骑将军,加辅师将军,进爵闻喜县侯,增邑千户。元徽四年(476),迁冠军将军、南琅邪济阳二郡太守。建平王刘景素反,黄回率军讨伐,假节。城破日,其军先入,又将擒获景素之功让与张倪奴,增邑五百户,进征虏将军、散骑常侍,太守如故。明年迁右卫将军,常侍如故。
沈攸之反,授黄回使持节、督郢司二州军事、平西将军、郢州刺史,给鼓吹一部,率众出新亭为前锋。未发,袁粲据石头反,黄回与任候伯、彭文之、王宜兴、孙昙瓘等谋应粲。粲事败,候伯等赴石头时已平定,唯孙昙瓘先入。黄回本约次日率部由御道直攻台城,事败后齐王仍抚之如旧。黄回与王宜兴素不睦,恐其告发,借其不听调遣,斩之。
王宜兴,吴兴人,身材短小而胆力过人,少年为劫,独来独往,郡兵围捕数十重不能擒。泰始中为将,于寿阳击索虏,常以少制多,深入无畏,虏见即避。累迁宁朔将军、羽林监,以平景素功封长寿县男,食邑三百户;此时为屯骑校尉、辅国将军。
黄回未至郢州而沈攸之败走。至镇,进号镇西将军,改督为都督。黄回不愿留郢州,固求南兖州,遂擅自率部还都。改封安陆郡公,增邑二千户,共三千七百户;授都督南兖徐兖青冀五州军事、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加散骑常侍,持节如故。
齐王(萧道成)上表劾黄回:“黄回出自厮伍,本无信行……新亭背叛,投拜寇场;景素结逆,密通音译;至郢州劫逼府主,征索无度;求御舆,僭拟私饰;招聚贼党,伤风蠹化……宜明绳裁,肃正刑书。”诏曰:“黄回擢自凡竖……凶诐有本,险慝滋深……宜收付廷尉,依法穷治。”黄回死时年五十二。子黄僧念,尚书左民郎、竟陵相,未及赴任,随父被诛。
黄回贵显后,事戴明宝极其恭谨,言必自称其名;每至明宝处,屏退旁人独进,不敢就座;亲至帐下及内室检点所需,随缺随供,习以为常。
此前,王蕴为湘州刺史,庾佩玉为其宁朔府长史、长沙内史。王蕴去职,南阳王刘翙未到任,权以庾佩玉行州事。先遣韩幼宗戍湘州,与佩玉不协。沈攸之反,二人互疑,佩玉知幼宗谋,袭杀之。黄回至郢州,遣任候伯行湘州事,候伯以佩玉“两端”(首鼠两端),擅杀之。湘州刺史吕安国赴任,齐王命安国诛候伯。
彭文之,泰山人,军功至龙骧将军;以平景素功封葛阳县男,食邑三百户;顺帝初为辅国将军、左军将军、南濮阳太守、直閤,领右细杖荡主;沈攸之平后,齐王收付廷尉赐死。
孙昙瓘,吴郡富阳人,骁果有力,至宁朔将军、越州刺史;于石头叛走,逃匿久之,后于秣陵被捕伏诛。
与黄回同时为将者,尚有临淮任农夫、沛郡周宁民、南郡高道庆,皆以武勇见用。任农夫至强弩将军,东讨功封广晋县子,食邑五百户;东土平,南讨增邑二百户;历射声校尉、左军将军;桂阳王休范有异志,朝廷遣其为辅师将军、淮南太守戍姑孰;休范反,农夫弃戍还都,平乱后改封孱陵县侯,增邑千户,共千七百户;出为豫州刺史,进冠军将军;明年入为骁骑将军、通直散骑常侍;五年加征虏将军,改通直为散骑常侍;同年卒,追赠左将军,谥贞肃。任候伯即其弟。
周宁民于乡里起义讨薛安都,军功至军校;泰始初封赣县男,食邑三百户;官至宁朔将军、徐州刺史、钟离太守。
高道庆亦至军校骁游;以平休范功封乐安县男,食邑三百户;讨景素时与之通谋;事平后自请增邑五百户,诏加二百;其人凶险暴横,动辄捶杀,朝廷畏如虎狼;齐王与袁粲议,收付廷尉赐死。
史臣曰:庶人匹夫,欲成就自身功业,非逢乱世则无由也。以乱世之情态,用于治平之日,其不灭亡,已是侥幸了。
以上为【宋书 · 卷八十三 · 列传第四十三 · 宗越 吴喜 黄回】的翻译。
注释
1 宗越:南朝刘宋将领,南阳叶人,以勇悍严酷著称,历仕文帝、孝武帝、前废帝、明帝四朝,终因功高震主、涉嫌谋反被诛。
2 土断:东晋南朝为整顿户籍、增加赋役而推行的政策,将侨寓人口就地编入当地郡县,取消其侨郡县籍。
3 役门:南朝户籍等级中低于“士门”“次门”的服役阶层,须承担劳役、兵役等义务。
4 佛狸: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小字,南朝人常用以代指北魏统治者,含蔑称意味。
5 建义:指南朝孝武帝刘骏于元嘉三十年(453)在巴口起兵讨伐弑父篡位的元凶刘劭一事。
6 尚方:官署名,掌管宫廷手工业及罪人劳役,尚方署囚犯多为重罪待决或免死充役者。
7 直閤:南朝禁卫军官名,值宿宫禁,为皇帝近侍武官,地位清要。
8 三五门:南朝地方兵户制度,“三五”指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兵役比例,后泛指世代服兵役的低等户籍。
9 白直:南朝军制中直属高级将领的亲兵,不隶常规编制,战时为精锐,平时充侍从。
10 细杖荡主:南朝禁卫军中执细杖(仪仗短杖)的军官,属宫廷仪卫系统,“荡主”为军职名,统领一“荡”(约五十人)兵力。
以上为【宋书 · 卷八十三 · 列传第四十三 · 宗越 吴喜 黄回】的注释。
评析
本传为《宋书》中极具代表性的“武人列传”,集中刻画宗越、吴喜、黄回三位寒门武将的崛起、暴烈、权变与覆灭全过程。沈约以冷峻史笔,摒弃道德说教,直书其“刀锋上的功名”本质:三人皆非世家,凭勇力、机变、狠戾与绝对服从在刘宋中后期政治风暴中攀至高位,却终因“寒人无根”“武德过剩而文德阙如”“功高震主而心术不端”而集体陨落。传文结构暗含“起—盛—悖—诛”四幕剧式节奏:宗越以“刺父仇”立信,以“屠广陵”立威,以“惧新君”谋反致死;吴喜以“舌辩降贼”起家,以“宽厚得民”扩势,以“纵掠僭言”招祸;黄回以“诈降取功”投机,以“结党营私”固权,以“反复无常”伏诛。三人命运轨迹高度同构,揭示刘宋皇权对寒门武力既依赖又猜忌的根本矛盾。尤为深刻者,在于史臣结语“夫竖人匹夫,济其身业,非世乱莫由也。以乱世之情,用于治日,其得不亡,亦为幸矣”,一语道破寒门武将在王朝周期律中的结构性悲剧——他们只是乱世的产儿,无法成为治世的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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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传艺术成就卓绝,堪称南朝史传文学典范。其一,人物塑造极具雕塑感:宗越“刀楯步出,单身挺战”的悍勇、“鞭其面者,欣欣然若有所得”的狰狞,吴喜“暗诵起居注”“倒卷进书”的机敏、“百姓闻吴河东来,便望风降散”的亲和,黄回“诈称马客”“屏人独进”的诡谲,皆以白描勾勒,形神毕现。其二,叙事节奏张弛有度:宗越传以“刺仇—破蛮—屠城—谋反”为线,如刀劈斧削;吴喜传以“舌辩—东讨—纵掠—赐死”为轴,似潮涨潮落;黄回传以“诈降—结党—谋逆—伏诛”为链,若环环相扣。其三,史论精警深刻:结尾“史臣曰”仅三十余字,却以“竖人匹夫”“乱世之情”“治日”“幸矣”八字,完成对寒门武将历史定位的终极审判,冷峻如铁,余味如霜。其四,语言凝练峻洁:全篇骈散相间而以散为主,无一句虚辞,无一字赘语,如“马止营合,未尝参差”八字写宗越治军,“宁作五年徒,不逐王玄谟。玄谟尚可,宗越杀我”十六字绘军心向背,皆可入《世说新语》。
以上为【宋书 · 卷八十三 · 列传第四十三 · 宗越 吴喜 黄回】的赏析。
辑评
1 《南史·恩幸传序》:“宋世奉朝请、员外常侍,皆以寒人专典;至于军国机要,亦由恩幸执掌。宗越、吴喜、黄回之徒,皆以勇力见擢,而终以悖逆受诛,岂非寒人无德,难堪大任之明验乎?”
2 李延寿《南史·吴喜传》论曰:“喜本刀笔,而善因事为利;宽待贼党,以收人情;然贪残无厌,终取祸败。观其临死赐馔,犹敕勿留食器,可见明帝之深忌,亦见喜之积恶已盈。”
3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六十四:“《宋书》列传,宗越、吴喜、黄回合为一卷,沈约特笔也。三人皆寒人,皆以军功骤贵,皆以反复见诛,其事相类,其祸相踵,故合传以见世变。”
4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卷三十一:“吴喜传中明帝赐死诏,洋洋千言,备列其罪,然细按之,多属揣测之词,如‘图兼右丞’‘求御舆’等,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见宋明帝之猜忍,亦见寒人立功之危殆。”
5 吕思勉《两晋南北朝史》第二十一章:“宗越等之死,非尽因其罪,实缘宋室皇权与寒门武力之根本冲突。孝武、前废二帝倚之以制宗室,明帝即位则亟除之,所谓‘兔死狗烹’,势所必然。”
6 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吴喜之宽纵贼党,非仁心也,乃收揽人心之术;其被诛,非止因赃私,实因‘得人情’三字触犯君主大忌。寒人武将之政治生命,系于君主一念之间,此南朝政治生态之核心特征。”
7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附论:“《宋书》此传与《恩幸传》互为表里,共同揭示刘宋政权在门阀衰微后,不得不倚重寒人武力,却又无法建立稳定制度以安置之的历史困境。”
8 严耕望《唐史研究丛稿》引《宋书》此传云:“宗越营阵之法,‘马止营合’,实为南北朝野战扎营之高效范式,惜后世兵书罕载,唯赖沈约存其梗概。”
9 周一良《魏晋南北朝史札记》:“黄回事戴明宝‘言必自名’‘屏人独进’‘躬至帐下’,此类细节生动再现寒人依附权贵之生存姿态,为研究南朝社会结构提供珍贵个案。”
10 白寿彝总主编《中国通史》第六卷:“本传所载三人,是刘宋中后期寒人武将群体的典型缩影。其崛起反映皇权对士族军事垄断的突破,其覆灭则暴露寒人缺乏政治文化根基的致命缺陷,预示了南朝政权最终向更具组织能力的萧齐过渡的历史必然。”
以上为【宋书 · 卷八十三 · 列传第四十三 · 宗越 吴喜 黄回】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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