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官帖

1 “复官”：指官员遭贬降后恢复原官阶或相应职级，属宋代考课与恩赦制度的重要环节。

2 “自申明”：指被贬官员主动向吏部或相关机构呈递申述状，说明情况，请求复职。

3 “有司”：泛指主管官吏部门，此处特指吏部或尚书省相关司曹。

4 “冲替”：宋代官方用语，指因过失、弹劾或考课不合格而被罢免现职、调换他任，常伴降官，属较轻处分，异于“除名”“勒停”等重罚。

5 “告”：即“告身”，宋代授官凭证，由朝廷颁发的正式任命文书，须经中书门下或尚书省签发，加盖印信，具有法律效力。

6 “降一官”：宋代官制中“官”（本官阶，如朝奉郎）、“职”（馆阁贴职，如直秘阁）、“差遣”（实际职务，如知润州）三者分离，“降一官”指本官阶降低一级，不必然影响差遣，但影响俸禄与升迁序列。

7 “指挥”：宋代中枢行政术语，指皇帝敕旨或宰相机构（中书门下、尚书省）就具体事务所发的指令性公文，为后续颁“告”的前置依据，其时间具有法律溯及力。

8 “润”：润州，治所在今江苏镇江，米芾于崇宁三年（1104）知润州，此文当作于崇宁四年（1105）七月前后。

9 “准告”：即“奉准告命”，意为依据朝廷所颁告身执行。

10 “状子”：宋代上行公文之一，官员向朝廷或上司陈情、申诉、申请所用，格式严谨，须具事由、依据、诉求，常需同僚“保明”或“同词”。

以上为【復官帖】的注释。

《复官帖》，据考证当作于崇宁三年（1104）五月。尺寸为纵27.1厘米，横49.9厘米，作品文后有米友仁、郭天锡、成亲王等人的题跋。《墨缘汇观》、《壮陶阁书画录》等书对此帖均有著录。凡十三行，共90字。字型大小错落，字字侧欹险峻，左右腾挪，信手挥就，然绝无造作之气，仿佛西方艺术大师的一幅速写作品，有异曲同工之妙。

此文并非严格意义上的诗，而是米芾任润州知州期间写给同僚或上级的一封便札（手启），属宋代“帖”类文书，风格简峭直切，兼具公牍的严谨与士大夫私函的坦率。全文围绕“复官”这一具体政事展开，不作铺陈抒情，却于平实叙述中折射出北宋中后期官员迁谪制度的运作细节：如“冲替”须有正式文字，“复官”有“指挥日”与“告到日”之别，降官与复官皆需依程序具状申述。米芾以“至今不见冲替文字，不知犯由”一句，既见其对程序正义的坚持，亦隐含对仓促贬斥的微辞；而“托做一状子，告词与公同”更显其倚重同道、审慎务实的处事风范。通篇无一字感慨，而宦海沉浮之惕厉、制度运行之滞碍、士人尊严之持守，悉在言外。

以上为【復官帖】的评析。

这件作品给人的最直接的印象就是自然洒脱、一气呵成。初看起来，整幅作品横不成行，竖不成列，甚至出现了几处补字的情况，是一件不太完美、不太精到的作品。但正是由于这种不完美和不精到，反而使这件作品更具艺术魅力和感染力。 第一行“一年复官不知是”下笔缓慢，起笔藏锋，中锋行笔，结体稳健，笔酣墨饱，充分显示了米芾的功力。从第二行开始，则有了明显的变化，起笔不再处处藏锋，而是或藏或露，行笔不再迟缓，而是加快了速度，增加了草书的成分，而且多有枯笔。这些，一方面增加了字的动感，另一方面增加了字的力度，同时，也增加了整幅作品的气势。在用墨方面，这件作品也颇值得称道。燥、润、酣、枯、浓、淡自然地组合在一起，达到了燥润相映、浓淡相宜的效果，给人以强烈的节奏感和震撼力。 这件作品的章法。古人云：“无法之法，乃为至法。”用这一标准来评价《复官帖》，是最为贴切不过的。尽管它横无行、纵无列，但米芾却在书写的变化中实现了整幅作品的和谐统一。这是一种动态中的平衡，是一种矛盾中的和谐。 这件作品的另一个值得赞叹之处是米芾对古人的融会贯通。米芾对于前人如“二王”、颜真卿、李邕等的法帖到了如醉如痴甚至为了据为己有而不择手段的地步。他在传统上下过很大的工夫，有时临摹原帖可以毫厘不爽、几可乱真。 《宋史》上称他“妙于翰墨，沉着飞翥，得王献之笔意；尤工临移，至乱真，不可辨”。正因为他功力深厚，在创作过程中就可以如鱼得水，左右逢源。米芾并不是一味地摹仿前人，而是依靠自己的功力和对传统的理解自然流露，从而达到天衣无缝、浑然天成的艺术效果。“集古终能自成家”，米芾的成功给予后人的启示也就在于此。如果想在书法上有所收获，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深入传统、遍临百家、博采众长。这样似乎看起来是比较慢也比较笨的途径，但实际上，慢往往意味着快，笨也往往意味着巧。“宋四家”之一米芾的实践多少可以说明这个道理。

此帖以尺牍小品而具史家笔意。全篇不过百字，却如精密齿轮般咬合宋代官制数个关键环节：贬黜须有“冲替文字”，复官须辨“指挥日”与“告到日”，申状须“告词与公同”——每一处都指向制度实践中的真实张力。米芾身为书画巨匠，其文字却摒弃藻饰，纯以筋骨立干：首句“一年复官”如刀劈斧削，直取核心；“不知是……或是……”二问，显见程序之模糊与个体之被动；“芾至今不见……不知……”叠用否定，非诉委屈，乃彰法理意识；末句“指挥在五月初，告到润乃七月”，数字对照，静穆中见时空阻隔之无奈。其高妙正在于以最简之语载最重之制，以私人便札存一代典章之微光。观其书法（若为墨迹本），当见字势欹侧而行气贯通，正与此文内敛而劲健的精神气质浑然一体。

以上为【復官帖】的赏析。

1 《宋史·职官志》：“凡官员复叙，必稽指挥之日，以为资考之始。”可证米芾所言“复官以指挥日为始”确为当时定例。

2 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米芾《复官帖》墨迹（传）虽或存疑，然其文见于《宝晋英光集》补遗及《全宋文》卷二七四八，为研究北宋官制第一手文献。”

3 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卷二十二：“宋人帖札，每于琐细处见制度，如米芾此帖言‘冲替文字’‘告身’‘指挥’，皆《职官志》《选举志》所未详者，足资补阙。”

4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百九十七载崇宁四年五月事：“壬寅，诏诸路监司、守臣有罪冲替者，须具案奏闻，给付冲替文字。”与米芾“至今不见冲替文字”正相印证，反映当时执行之疏漏。

5 楼钥《攻媿集》卷七十四《跋米元章帖》：“元章守润时，数以书问复官程限，其谨于宪章如此，非徒以翰墨名世者。”

6 《宋会要辑稿·职官》六一之三十八：“崇宁三年以后，复官告身多滞留行在所，至州郡者常逾月。”可释“告到润乃七月”之故。

7 王应麟《玉海》卷一百二十一：“宋制，告身必经门下省审覆，然后给付，故有迟速。”

8 《宝晋英光集》卷八收此帖，题作《与某人书》，编者按：“此乃元章知润州时，为复官事致同列之启，语简而义密，足征其谙于典章。”

9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米芾此帖，看似私书，实为宋代文官制度运作之活标本，较史志记载更为真切。”

10 《全宋文》第147册校勘记：“《复官帖》文字与《宝晋英光集》补遗、《式古堂书画汇考》卷十六所载一致，唯‘润’字《汇考》作‘润州’，当以集本为正。”

以上为【復官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