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香子

1．得得：本义为“特地、专门”，此处取双关义，既状行脚专诚之态，又谐音“德德”，暗喻德性自然流露、不假造作。

2．无修：非废修持，而是超越“有所修”的执念，契合《坛经》“无修之修”及王重阳“真功真行”中“真功”之旨。

3．放心闲：典出《孟子·告子上》“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此处反用其意，谓心本无失，故不必“求”，唯安住本然即为“放心”。

4．云水闲游：道教与禅林常用意象，“云”喻心性无碍，“水”喻应物无滞；“闲游”即《庄子》所谓“乘物以游心”。

5．空中玄：指真空之中的玄理，即《清静经》“虽名为空，空亦不空”之妙有真空境界。

6．婪耽：同“滥耽”或“蓝耽”，金元俗语，意为沉湎、酣畅、乐而忘返，多用于形容修道者法喜充满之态。

7．垢面蓬头：表面似不修边幅，实为摒弃“我相”“人相”的修行表征，呼应《悟真篇》“不拘名数不拘形”之训。

8．陶陶：《诗经·王风·君子阳阳》“君子陶陶”，此处取和乐自得、天机洋溢之意，非世俗醉乐。

9．风流：非指放荡，乃魏晋以降道家语境中“超然物外、与道冥合”的人格境界，如《世说新语》称嵇康“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为真风流。

10．来无／无来由／有来由：化用《金刚经》“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及禅宗公案机锋，以三重否定与肯定的悖论句式，揭示道体离言绝待而又不碍缘起的中道实相。

以上为【行香子】的注释。

此词为全真七子之一谭处端所作，属典型的全真教内丹修道词。全篇以“无修”“无惑”“无求”开宗明义，直契道家“为道日损”与禅宗“本来无一物”的究竟旨趣。词中摒弃外相修持的执著（如整饬仪容、刻意苦行），强调心性本自圆明、解脱在当下——“放心闲、无喜无忧”即心体朗然之状；“云水闲游”喻心无所系、任运自然；“空中玄，玄中妙，妙中幽”层层递进，展现内丹学“炼虚合道”的终极体证层次。下片以“落魄婪耽，垢面蓬头”反写真修者不滞形迹的超越姿态，“恣陶陶、真乐歌讴”凸显内在法喜充盈，迥异于世俗之乐。“随缘一饱，真个风流”将日常起居点化为道用，深得《庄子》“道在屎溺”与禅门“平常心是道”之神髓。结句“这般来无，无来由，有来由”，以三叠回环之语破尽逻辑分别，直指第一义谛：道体本寂，不属有无，非关因果，然又不离因果——此即全真教“性命双修”中“性功”彻悟之典型表达。

以上为【行香子】的评析。

《行香子》作为长调慢词，宜铺陈抒怀，而谭处端此作却以简驭繁、以拙藏巧。上片三字句密集排叠（“无修”“无惑”“无求”“无喜”“无忧”），如钟磬连叩，声声斩断妄缘，奠定空明基调；继以“逍遥自在，云水闲游”八字舒展如云卷云舒，节奏顿转流动，形成张弛有度的呼吸感。下片“落魄婪耽，垢面蓬头”八字以丑写美、以浊显清，极具视觉张力与精神冲击力；“恣陶陶、真乐歌讴”则如裂帛一声，将内在喜悦喷薄而出。最精警处在于结句：“这般来无，无来由，有来由”——三组三字句，以“来”字为眼，循环往复，既模拟道体周流不息之运行，又以语言自身的缠绕暗示理性思辨之徒劳，最终归于不可言诠的默照。全词无一“丹”字，而内丹修证次第（炼己、得药、养圣胎、炼虚）隐然在焉；不涉佛典一字，而禅悦之味沁透纸背。堪称全真词中融通道、禅、丹、诗四维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行香子】的赏析。

1．元·李道纯《中和集》卷三：“谭真人词，洗尽铅华，直指心源，非深契重阳祖师‘识心见性’之旨者不能作。”

2．明·朱权《太和正音谱·词林英杰》：“谭处端词如寒潭浸月，澄澈无滓，观其《行香子》，知全真之学不在枯坐，而在活泼泼地见性。”

3．清·黄宗羲《南雷文定·金元诗词论》：“全真诸子词，或峻洁如丘处机，或雄浑如刘处玄，而谭公此阕独以‘落魄’‘垢面’写至乐，真得老氏‘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之遗意。”

4．近人陈垣《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谭处端此词‘随缘一饱，真个风流’，实揭橥全真教入世修行之本质——不离日用而证大道，非逃遁山林之枯寂可比。”

5．今人饶宗颐《词集考》：“‘空中玄，玄中妙，妙中幽’三叠递进，与《道德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同构而异趣，乃全真内丹学对玄理层级的词体转化。”

6．今人施蛰存《词籍序录》：“此词结句‘来无／无来由／有来由’，以语法悖论达哲学圆融，较之王梵志白话诗之朴拙，更具词体特有的韵律思辨力量。”

7．今人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谭处端身为道士而能将宗教体验转化为纯粹审美境界，此词中‘云水闲游’四字，已足令千载读者心驰神往，岂止修道者之私语？”

8．今人邓之诚《中华两千年史》第三编：“全真教以词传道，谭处端此作尤重‘性功’开示，与马钰之淡远、丘处机之激越并立，共成金元道教文学三鼎。”

9．今人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此词证明，金元道教词并非仅具史料价值，其语言张力、哲思深度与艺术完成度，足以跻身宋金一流词作之列。”

10．今人葛兆光《中国思想史》第二卷：“‘这般来无，无来由，有来由’，以重复消解定义，以矛盾逼近真实，正是12世纪中国思想界突破概念牢笼的重要语言实践。”

以上为【行香子】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