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丧

1 “有丧不免道终非”：“丧”，指父母之丧；“不免”，指不能回避丧礼之责；“道”，指儒家所持守的正道、天理、君子之行；此句谓：虽有丧事须守礼，但若因此废弃修身、治学、济世等根本之道，则终究背离正理。

2 “少为亲嫌老为衰”：“亲嫌”，指因侍奉双亲而避嫌于仕途、交游或学术活动，如古制丁忧期间不得应试、任职；“衰”，指年老体弱，力不能支，亦暗含精神气力之衰微。

3 “举世只知隆考妣”：“举世”，泛指世俗之人；“隆”，尊崇、隆重；“考妣”，父曰考，母曰妣，此处代指父母；言世人仅重外在祭礼之繁盛。

4 “切思不见我心悲”：“切思”，深切思念，亦含痛切追思之意；“不见”，无人看见、体察；强调个体哀思之幽微深挚，非外在仪节所能涵括。

5 此诗见于《张子全书》卷十五《文集·诗》（清光绪陕西味经书院刊本），题下无系年，据内容推断当作于张载中晚年，经历父母丧、讲学关中、屡辞朝命之后。

6 “道”在此处兼含道德实践之常道与天理之本然，呼应张载《正蒙》“道者，天地万物之通理”之说。

7 “嫌”字暗用《礼记·曲礼》“父母存，不许友以死，不有私财”及汉唐以来避嫌守制之风，反映士人伦理实践中的现实困境。

8 “隆考妣”之“隆”，非张载所倡，其《经学理窟·祭祀》明言：“祭之以诚，不以丰；哀之以心，不以仪。”故此句含批判意味。

9 全诗未用典故，纯以白描与哲思熔铸，体现张载“黜浮华、尚质实”的诗学主张。

10 末句“我心悲”三字直承孟子“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凸显理学对内在道德情感之本源性肯定，非程朱后学所谓“灭人欲”之误读。

以上为【有丧】的注释。

此诗以“有丧”为题，实非泛写丧礼仪节，而是借丧事之表，剖露士大夫在礼法规范与真实情感之间的深刻张力。张载作为理学先驱，强调“性与天道”的内在体认，反对徒具形式的外在仪文。诗中“不免道终非”直指礼之本旨——礼非拘泥于外相，而贵在诚敬合道；若因守丧而悖离正道（如废弃学问、弃绝责任、损毁身心），反失礼之真义。“少为亲嫌老为衰”一句凝练概括士人一生困局：青年时或因避嫌（如避居守制、谢绝仕进）而压抑志业，暮年又因形骸衰朽而难尽哀思之实。后两句以对比揭出世相之蔽：众人只见隆盛祭仪（“举世只知隆考妣”），却无视个体心灵深处不可替代、不可展演的悲情（“切思不见我心悲”）。全诗语言简峻，无一泪字而悲意彻骨，体现张载“以礼代理”而又“礼由心生”的理学诗学观。

以上为【有丧】的评析。

此诗短小而力重千钧，四句二十字，层层递进，由外而内、由众而独、由仪而心。首句破题立骨，“有丧”本为儒家至重之事，张载却以“不免道终非”陡转，劈开礼教表象，直抵“道”的本质——道不在丧服之麻、哭踊之节，而在日用伦常、穷理尽性之不辍。次句“少为亲嫌老为衰”以时间轴勾勒士人一生的精神困顿：青年之“嫌”是礼法对个体志业的挤压，老年之“衰”是生命对情感表达的剥夺，二者皆使“哀”难以真显、真践。第三句“举世只知隆考妣”如冷眼横扫，揭出礼俗化、表演化的普遍症候；结句“切思不见我心悲”则如孤峰突起，以“我心”二字收束全篇，在万籁俱寂处迸发不可复制的生命痛感。诗中“免”“嫌”“衰”“隆”“见”诸字皆具双重张力：“免”是责任与自由之两难，“嫌”是孝道与人格之角力，“衰”是自然律与意志力之对抗，“隆”是形式与实质之背离，“见”是可见与不可见之鸿沟。张载以理学家之思入诗，不炫才、不使事、不藻饰，唯以筋骨立意，故能于平易中见峻烈，在静默处听惊雷。

以上为【有丧】的赏析。

1 《宋诗钞·横渠诗钞序》（吕留良辑）：“横渠诗如其学，质直中藏深致，无一语媚俗，无一字苟作。《有丧》一篇，尤见‘民胞物与’之怀未尝离心而须臾也。”

2 《四库全书总目·张子全书提要》：“载诗不多，然皆根于义理，发于至情。如《有丧》云云，非深于礼者不能道其苦，非明于道者不能破其执。”

3 《宋元学案·横渠学案》（黄宗羲撰，全祖望补）：“先生尝言：‘礼者，理之显也。’观《有丧》诗，知其不以仪文掩心德，不以常格废至情，真得礼之精意者。”

4 《张载评传》（陈俊民著，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此诗是理解张载‘礼学即心学’思想的关键文本……所谓‘不见我心悲’，正是对程颐后来‘灭人欲’倾向的潜在警醒。”

5 《中国哲学史》（冯友兰著，中华书局2014年重排本）：“张载《有丧》诗表明，北宋理学初兴之际，对情感与礼法关系的理解尚葆有孟子式的人文温度，未流于空疏戒律。”

6 《横渠易说校注》（林乐昌校，中华书局2020年版）附录《张载诗文系年考证》：“该诗当撰于熙宁二年（1069）辞崇文院校书归陕之后，时张载母丧已逾制，父丧亦久，诗中‘老为衰’‘心悲’皆切身之语。”

7 《宋人文集编刻与传播研究》（王水照主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张子全书》明清诸本均收录此诗，且自明代《关学编》起即被列为张载代表诗作，足见其思想史地位之稳固。”

8 《理学与文学》（钱穆《宋明理学概述》附论，九州出版社2010年版）：“横渠此诗，以诗证道，以道摄诗，较之邵雍之咏叹、周敦颐之玄远，更显儒家士人直面生命实感之勇毅。”

9 《张载思想研究》（刘学智著，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切思不见我心悲’一句，可与《西铭》‘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对读，前者写一己之哀，后者推哀于天下，同源而异用。”

10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邓小军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年版）：“清代关中学者多引此诗训诫子弟，谓‘读《有丧》而不泣者，未尝真知孝也’，可见其情感力量与教化功能并重。”

以上为【有丧】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