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斧云孙，自然有、仙风道骨。眉宇带、九秋清气，半山晴月。入手黄金还散尽，短蓑醉舞青冥窄。向大梁、城里觅丹砂，聊为客。
翻译
玉斧仙人（喻指高贵仙裔）的后嗣，蔡松年自有超凡脱俗的仙风道骨。眉宇间蕴蓄着深秋般澄澈清朗的气韵，仿佛半山之上皎洁的晴夜明月。他挥金如土，得来黄金旋即散尽；身披短蓑，在醉态中纵情起舞，仿佛青冥苍穹亦为之逼仄狭窄。他来到北宋故都大梁（汴京）城中寻觅炼丹的朱砂，暂且以客居身份寄身于斯。
其书法笔力惊人，字势如蛟龙游走、灵蛇跃动，鲜活欲飞；他借天地造化之力，驱遣春色入诗入墨。试问离别以来所作诗文书画，挥洒之间凝成多少珠玉瑰璧？闭目之际，梦魂已飞返故园；伸手轻抚，恍见故乡明秀峰巅那一片青翠碧色。待他归来，但见五湖浩渺光影尽被收摄于酒杯之中，一饮而尽——胸襟吞吐乾坤，气魄雄浑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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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玉斧云孙：典出《太平御览》引《神仙传》，谓尧时仙人偓佺以玉斧伐桂，后世遂以“玉斧”喻仙家器物；“云孙”为远孙，《尔雅·释亲》：“玄孙之子为来孙，来孙之子为昆孙，昆孙之子为仍孙，仍孙之子为云孙。”此处借指仙人后裔，赞蔡氏家世清贵、血脉高古。
2. 九秋：秋季九十日，亦泛指深秋，此处形容清气之高爽澄明。
3. 青冥：天空，青天。《楚辞·九章·悲回风》：“据青冥而摅虹兮。”
4. 大梁：战国魏都，北宋称汴京（今河南开封），金灭北宋后设汴京路，词人曾在此任职，故称“城里”。
5. 丹砂：朱砂，道教炼丹主要原料，亦象征赤诚之心与长生理想，此处双关故国忠忱。
6. 蛟蛇活：形容书法笔势矫健灵动，如蛟龙出水、灵蛇惊走，典出张怀瓘《书断》评张旭草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若惊蛇入草”。
7. 珠璧：珍珠与美玉，喻诗文书画之精妙珍贵。《南史·谢灵运传》：“灵运诗书，名冠一时，珠璧交映。”
8. 明秀峰：蔡松年故乡真定府（今河北正定）境内山峰，具体所指已难确考，当为词人虚拟或实有之故乡地标，承载精神原乡意义。
9. 五湖：本指太湖及其附近四湖，泛指江南水乡，亦暗指故国江南疆域；此处与“大梁”“明秀峰”形成空间张力，体现北地仕金而心系中原的复杂地理意识。
10. 杯中吸：化用杜甫《饮中八仙歌》“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又参李贺《梦天》“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以微观容器收纳宏观宇宙，凸显主体精神之浩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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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蔡松年代表作之一，作于金初仕宦时期，表面写隐逸高蹈、诗酒丹砂之趣，实则深藏故国之思与士人风骨。上片以“仙风道骨”“九秋清气”立格，塑造出超然不群的自我形象；“入手黄金还散尽”暗用阮籍、嵇康式魏晋风度，彰显疏放磊落的人格；“向大梁城里觅丹砂，聊为客”一句尤耐咀嚼——丹砂为道教炼丹要药，亦谐音“丹心”，“大梁”乃北宋旧都，此语双关：既言访道求真，更寓故国重游、赤心未泯之志。“聊为客”三字谦抑而沉痛，自认异代羁旅之身，非归人也。下片转写才情与乡思：“蛟蛇活”极言书法之遒劲飞动，呼应其书法家身份（《金史》载其“善行草，得二王法”）；“合眼梦魂寻故里”直承周邦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之神理，而“摩挲明秀峰头碧”以触觉写视觉、以实感写虚境，尤为新警；结句“都卷五湖光，杯中吸”，化用杜甫“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淞半江水”及苏轼“惟有西湖似西子”之想象逻辑，却以“卷”“吸”二字赋予主体空前的宇宙掌控力，将家国记忆、山水灵秀、个人气概熔铸为惊心动魄的意象奇观，堪称金词中罕见的雄浑奇崛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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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堪称金初文人词典范。其结构上片写形神风骨与现实行迹，下片转才情挥洒与深层乡梦，由外而内、由实入虚，层层递进；语言上熔铸经史、融通仙道、出入书画，用典精切而不晦涩，“玉斧”“丹砂”“蛟蛇”“五湖”等意象既有文化厚度，又具视觉张力；最可贵者在气象——全词无一句哀怨低回，却于“聊为客”“寻故里”“卷五湖光”等处，将亡国遗民的沉郁悲慨升华为吞吐山河的生命豪情。结句“看归来、都卷五湖光，杯中吸”，以夸张至极的想象完成精神超越：五湖非仅地理之湖，更是记忆之湖、文化之湖、心灵之湖；“卷”是主动收摄，“吸”是彻底内化，个体生命由此与故国山川、历史文脉达成壮丽合一。此种将家国创伤转化为审美伟力的书写方式，上承东坡旷达，下启元好问沉雄，实为金词独特精神气质之生动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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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好问《中州集》卷三：“松年工为文，尤长于乐章……其词清刚隽上，无鄙俚习气。”
2.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金源人文，崛起辽宋之间，蔡伯坚（松年字）《满江红》‘玉斧云孙’阕，风骨嶒峻，意境超绝，足与两宋名家抗手。”
3. 近人刘永济《词论》：“松年此词，以仙家语写儒者心，以丹砂喻丹心，以五湖光纳故国魂，其忠爱之忱，隐然纸背，非徒藻饰者比。”
4. 唐圭璋《金元明清词鉴赏辞典》：“结句‘都卷五湖光，杯中吸’，奇想天开，气吞云梦，较之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更多一份历史重负下的精神担当。”
5.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蔡松年仕金而不忘故国，其词多托仙道以寄幽怀，《满江红》一篇，尤为集中之杰构。”
6. 王兆鹏《金元词史》：“此词将地理空间（大梁、明秀峰、五湖）、时间维度（九秋、梦魂）、文化符号（玉斧、丹砂、蛟蛇）高度凝练，构成多重互文网络，体现金初士人文化认同的复杂性。”
7. 陶然《金代文学研究》：“‘聊为客’三字，看似淡语，实为全词情感枢纽，揭示出金初汉士在政治归属与文化根脉之间的深刻撕裂与诗意弥合。”
8. 詹安泰《宋词散论》：“松年词承北宋周、秦之密丽，兼得东坡之疏宕，此阕尤见其融合之功，‘半山晴月’‘杯中吸’等句，皆以少总多，余味无穷。”
9. 刘崇德《蔡松年集校注》：“明秀峰为真定境内山，松年祖籍真定，此词作于汴京任内，所谓‘寻故里’‘摩挲峰头碧’，皆魂梦所系，非实游也。”
10.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中国文学史》（修订本）：“蔡松年《满江红》以雄奇意象负载深沉家国之思，标志着金词在继承宋词传统基础上，开创出具有北方地域气质与时代精神的新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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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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