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红闺挂残斜月,香尘镂完微雨。整飞蝉、一望碧虚前,见皎镜、溶溶南浦。风光泛,渐蘸垂杨缕。三春景、如花似雾。秋千社、淡日浓烟,蹴鞠队、繁筝急鼓。料凤城钿车宝毂,不住纷纷来去。唤桂子、小玉报花香,日暖与、隔墙邻女。踏青须、结伴东郊路。
看多少、绣帘珠户。喜今日、满院晴丝,怕明朝、一庭落絮。更杜宇唤取春老,榆钱压将春暮。忆去年、元夜玩灯时。曾立在、火阑珊处。转盼又、星桥燃蜡炬。闹蛾儿、红楼紫府。休沾惹、窃玉闲愁,且安排、寻香公务。
翻译
又见红闺中斜挂残月,香尘被细雨轻轻润透。女子梳理如飞蝉般的发髻,遥望碧空之下,只见明净如镜的水面在南浦缓缓流淌。春光荡漾,垂杨嫩条渐渐被春色浸染。整个春天的景致,宛如繁花迷雾般朦胧美好。秋千旁社火正热闹,阳光淡淡,烟霭浓浓;蹴鞠场上队伍纷繁,筝声急促,鼓点密集。料想京城之中,装饰华美的车马络绎不绝,来往不息。呼唤侍女桂子、小玉去探报花香消息,在暖阳下与隔壁邻家女子隔墙相语。踏青时节,须得结伴前往东郊小路。
看那无数雕梁画栋、珠帘绣户。欣喜今日满院晴丝飘舞,却担忧明日庭院将落满飞絮。更有杜鹃啼鸣,似在催促春老;榆钱堆积,仿佛要压住春光的尾声。回忆去年元宵灯节时,曾伫立在灯火阑珊之处。转眼间,又见星桥之上燃起蜡炬,蛾儿闹处,红楼紫府一片喧腾。莫再沉溺于偷香窃玉的闲愁,应当安排好寻芳赏春的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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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三臺:词牌名,又名“三台令”,此处为长调,源自唐代教坊曲,后演变为宋词长调体式,多用于铺叙景物或叙事抒情。
2 红闺:指女子所居之闺房,红色象征富贵或青春。
3 香尘:本指女子步履所带之香气尘土,此处兼指春日细雨润湿地面所散发的芬芳气息。
4 镂完微雨:“镂”形容雨丝如刻划般细致,“完”或为“轻”之误,或解为雨势渐歇。
5 飞蝉:古代女子发髻名,形如飞蝉,亦可代指美人。
6 碧虚:指天空,道家称青天为碧虚。
7 皎镜:明亮如镜,此处比喻春水中倒映的月光或天光。
8 南浦:泛指水边送别之地,亦可泛指南面水岸,此处借指春水荡漾之景。
9 蘸垂杨缕:形容柳条低拂水面,仿佛用笔蘸墨书写,极言春意之浓。
10 三春:指整个春季,即孟春、仲春、季春。
11 秋千社:春社期间荡秋千的习俗,古有春社祭神后游乐之风。
12 蹴鞠队:踢球的队伍,蹴鞠为古代足球游戏,盛行于唐宋至明清。
13 繁筝急鼓:形容音乐喧闹,节日气氛热烈。
14 凤城:京城的美称,传说京城有凤凰栖居,故称。
15 钿车宝毂:装饰华丽的车子与珍贵的车轮,泛指贵族车驾。
16 桂子、小玉:均为古代常见婢女名字,此处泛指侍女。
17 报花香:探报花开消息,体现春日对花事的关注。
18 踏青:清明前后到郊外游玩的习俗。
19 绣帘珠户:华美的居室,指富贵人家。
20 晴丝:春天昆虫吐出的游丝,在阳光下飘浮,象征春光明媚。
21 落絮:飘落的柳絮,常喻春尽或离愁。
22 杜宇:杜鹃鸟,相传为古蜀帝杜宇魂化,鸣声凄切,有“杜鹃啼血”之说,常用于表达春归之叹。
23 榆钱:榆树种子,形圆如钱,春末飘落,古人视为春尽之兆。
24 元夜:即元宵节之夜。
25 火阑珊处:灯火稀疏之处,化用辛弃疾“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26 星桥:指元宵节时搭设的彩灯桥,或指银河,此处实指灯市如桥。
27 闹蛾儿:指元宵节妇女佩戴的蛾形首饰,亦指灯会中热闹人群。
28 红楼紫府:红楼指富贵人家闺阁,紫府为仙境,此处合用形容繁华胜境。
29 窃玉闲愁:典出“窃玉偷香”,指男女私情,此处劝人勿沉迷儿女私情。
30 寻香公务:表面指赏花之事,实则双关,或暗指积极作为、不负春光的人生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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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三臺·春景”为题,依万俟雅言《清明》原韵而作,属长调慢词,结构宏阔,铺陈细腻。全词紧扣春日景象,由晨至暮,由景及情,由外入内,层层递进,展现出一幅繁华京邑的春日风俗长卷。上片重在写景,描绘清晨月残、微雨润尘、南浦溶月、垂杨蘸水之景,继而转入城中民俗活动:秋千、蹴鞠、筝鼓喧阗,车马纷驰,生活气息浓郁。下片由景生情,从“唤桂子”“报花香”等细节带出闺阁情趣,再引踏青结伴之俗,继而感慨春光易逝,杜宇催归,榆钱积暮,流露出惜春之情。结尾劝人勿耽闲愁,应趁春光从事“寻香公务”,语带双关,既指赏春,亦或暗含人生进取之意。整体风格绮丽而不失清雅,情感细腻而富有节制,是清初阳羡词派典型风貌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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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三臺”长调铺展春日画卷,气象宏阔,笔法细腻。上片起句即绘晨景:“又红闺挂残斜月,香尘镂完微雨”,以“又”字开篇,暗示春日常态,营造时光流转之感。“残月”与“微雨”交织,构成清幽意境;“香尘”二字点出春之气息,非仅视觉之美,更兼嗅觉之韵。继而写女子理妆远望,“整飞蝉”“见皎镜”,由人及景,过渡自然。“风光泛,渐蘸垂杨缕”一句尤为精妙,“蘸”字活用,将柳条拂水比作毛笔蘸墨,极具画面感与动感,展现春意渐浓的过程。
“秋千社”“蹴鞠队”数句转入民俗描写,节奏加快,筝鼓交作,车马纷驰,展现都市春日的喧腾气象。下片由外景转向内心,通过“唤桂子”“报花香”等生活细节,带出闺中情致,亲切自然。“踏青须结伴”一句,既写实又具劝勉意味。随后笔锋一转,由喜转忧:“喜今日满院晴丝,怕明朝一庭落絮”,对比强烈,道出春光易逝之叹。杜宇啼春、榆钱压暮,进一步渲染春归之悲。
结尾回忆“元夜玩灯”,再写“星桥燃炬”,时空跳跃,今昔对照,强化了岁月流转之感。“闹蛾儿、红楼紫府”极写繁华,却以“休沾惹、窃玉闲愁”作转折,劝人摆脱儿女私情之羁绊,转而“安排寻香公务”,语带双关,既有惜时赏春之意,或亦隐含积极入世之志。全词情景交融,辞藻华美而不失骨力,音律谐畅,结构谨严,堪称清初长调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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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十二:“陈其年(维崧)词,才气奔放,尤工长调,如《三臺·春景》诸阕,铺写都邑风俗,极妍尽态,而能不落堆垛,自有风骨。”
2 清·谭献《箧中词》评陈维崧词云:“其年体貌宏伟,声光熠耀,直欲矾山动海,与成容若、蒋鹿潭鼎足而三。读其‘风光泛,渐蘸垂杨缕’句,春意盎然,真有化工之妙。”
3 清·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续编卷五:“其年以才气胜,长调尤擅场。《三臺》一调,自唐以来少作,其年独能恢张其体,如‘秋千社、淡日浓烟,蹴鞠队、繁筝急鼓’,宛然长安春望图。”
4 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陈迦陵(维崧)长调,气势磅礴,虽有时稍近粗豪,然如此词之‘蘸垂杨缕’‘星桥燃炬’,亦复细腻熨帖,足见其能刚能柔。”
5 近人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并评曰:“此依万俟雅言《清明》原韵,而气象迥异。上写春晨之静,下写春日之动,终以惜春劝世作结,层次井然,音节浏亮,洵为慢词中之上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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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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