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数点芙蓉雨,苹飙泛凉吟艗。洗玉空明,浮珠沆瀣,人静籁沈波息。仙潢咫尺。想翠宇琼楼,有人相忆。天上人间,未知今夕是何夕。
此生此夜此景,自仙翁去后,清致谁识。散发吟商,簪花弄水,谁伴凉宵横笛。流年暗惜。怕一夕西风,井梧吹碧。底事闲愁,醉歌浮大白。
翻译
清澈的溪水多次淋湿了溪里的芙蓉,吹过水草的秋风泛过了词人所坐的小船。水中倒影空灵明净,水汽凝成了露珠,词人静静地随着溪水沉思。仿佛银河近在咫尺。遥想琼楼玉宇,天上人间,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苏东坡走后,有谁能识得此夜此景,有谁能识得这清秀景色。披散头发吟唱商曲,自己的发簪也好像沾上了露水,有谁能陪伴词人在这良辰夜景下吹笛,只有默默的回忆逝去的时光。害怕一晚的秋风吹散了眼前的景色。闲来无事,只能饮一大碗酒,独自唱歌。
版本二:
清澈的溪水上飘落几点荷花般的雨滴,苹风轻拂,带来凉意,我乘着小船吟咏徐行。溪水澄澈如洗,映照出玉般空明之境;水珠浮泛,似夜露清寒之气(沆瀣)氤氲弥漫;人迹杳然,万籁俱寂,水波亦悄然平息。天河(仙潢)近在咫尺,遥想那青翠宫宇、白玉琼楼之中,或有故人正将我思念。此身此境,恍然分不清是天上还是人间,更不知今夕究竟是何年何夕。
这一生中如此良夜、如此清景,自当年仙翁(指苏轼,曾自号“铁冠道人”,亦有“坡仙”之称,周密此处或泛指前代高逸词人,尤指曾游苕溪、写《八声甘州·寄参寥子》等清旷之作的东坡)逝去之后,还有谁能真正体认这般清雅高致?我散开头发,临秋而吟,调寄商音;折花簪鬓,戏水弄波——可今宵谁人能与我共度清凉长夜,横笛相和?徒然暗自嗟叹流光飞逝;更怕一夜西风骤起,吹得井边梧桐叶转深碧(喻秋深叶老,时光不可挽)。究竟为何事而生闲愁?不如一醉高歌,举大杯痛饮白酒以遣怀。
以上为【齐天乐】的翻译。
注释
既望:农历十五日叫望,十六日叫既望。
同志:朋友。放舟:划船。遨凉:遨游。三汇之交:开县、开江、宣汉三县交界之地。
采石:即采石矶,在安徽省马鞍山市长江东岸,为牛渚山北部突出江中而成,江面较狭,形势险要,自古为大江南北重要津渡,也是江防重镇。相传为李白醉酒捉月溺死之处。坡仙赤壁:指苏轼漫游赤壁。百年:指器物寿命长,经久耐用。
纪清适:记录此时的清闲与悠适。
属(zhǔ):相连。
快:愉快。
越明年:到了第二年。
苍头奴:以清巾裹头而得名。
杳渺(yǎomiǎo):指深远的样子。
乘杳(yǎo):指无影无声。
白:酒杯。继以浩歌:用歌声代替酒。
清溪:清澈的溪水。
苹:生长在浅水中的一种水草。苹飙(biāo):吹过水草的秋风。
艗(yì):词人乘坐的小舟。旧时于船首画鹚.故称船为艗。
洗玉空明:形容月光倒影入水中.如水洗的玉石般空灵明净。
沆瀣(hàngxiè):夜间的水气。
仙潢(huáng):潢:潢污(积水的低洼地),潢洋(水流深广、宽阔的样子),潢井(沼泽低洼地带)。仙潢:喻指银河。
翠宇琼楼:隐括苏轼《水调歌头》:“我欲乘风归去,叉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未知今夕是何夕:“未知今夕是何夕”句这里也是隐括苏词《水调歌头》的“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此生此夜此景:“此生此夜此景”,出自苏诗《中秋月》“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吟商:商:中国古代五声音阶之一,相当于简谱中的“2”。吟商:吟诗放歌。
簪(zān)花弄水:插花,游泳。
浮大白:饮酒。大白:大酒杯。
1.齐天乐:词牌名,又名《台城路》《五福降中天》等,双调一百二字,前后段各十句六仄韵。
2.清溪:指湖州苕溪,周密晚年卜居之地,亦为南朝谢灵运、唐代皎然、宋代苏轼等文人游赏吟咏之所。
3.芙蓉雨:状雨点清圆如荷花瓣,亦暗喻秋荷承雨之态;一说“芙蓉”指水芙蓉(即荷花),非木芙蓉。
4.苹飙:浮萍丛中吹来的微风;“苹”为水中浮萍,“飙”指疾风,此处取其轻扬清冽之意。
5.吟艗(yì):驾着船头刻有鹢鸟图案的小船吟咏;“艗”为古船名,常饰以水鸟形,象征清游。
6.沆瀣(hàng xiè):夜半清露,古人以为天地间精气所凝,《楚辞·远游》:“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此处喻水珠晶莹、气息清寒。
7.仙潢:即天河,亦借指宫廷或仙界;《史记·天官书》:“潢者,五帝车舍也。”词中双关,既指星汉垂野之实景,亦隐喻高华清绝之精神境界。
8.仙翁:当指苏轼;周密《浩然斋雅谈》屡称东坡为“坡仙”,且苏轼元祐年间曾知杭州,数游苕霅,作《泛舟城南会者五人分韵赋诗得人皆苦炎字》等清旷诗篇,为周密所追慕;亦有学者认为泛指前代超逸词人。
9.吟商:按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配四时,商属秋,故“吟商”即悲秋吟咏,亦指词调属商调之清劲风格。
10.浮大白:举大杯饮酒;“大白”为古酒器名,《淮南子·泛论训》:“纣为肉圃,设钜桥之粟,大白之醪。”后世以“浮大白”代指豪饮遣怀。
以上为【齐天乐】的注释。
评析
《齐天乐·清溪数点芙蓉雨》是南宋词人周密的作品。上片前五句起笔写人间的清凉世界;下片抒写高人情怀,说自从苏东坡去世之后,再也无人能领略这大自然的美丽景色。全词语言平易浅显,流畅明快;词前小序生动优美,可自成一篇游记,颇具特色。
本词为周密晚年寓居湖州苕溪时所作,属典型的宋末雅词代表作。全篇以清溪秋夜为背景,融写景、抒情、怀古、自省于一体,承姜夔清空骚雅之脉,而更见沉郁内敛。上片极写环境之澄澈幽寂,以“芙蓉雨”“苹飙”“洗玉空明”“浮珠沆瀣”等意象构建出超尘绝俗的仙化境界,继以“仙潢咫尺”“翠宇琼楼”虚写空间之缥缈,并以“天上人间,未知今夕是何夕”化用苏轼《水调歌头》句意而翻出迷离怅惘,凸显时空错位中的存在之思。下片由景入情,直指文化记忆的断裂——“仙翁去后,清致谁识”,既悼东坡风神,亦悲南宋雅道式微;“散发吟商,簪花弄水”看似疏狂,实则孤高自守;结句“醉歌浮大白”非真放达,乃以酒浇愁的无奈反讽。通篇无一重语,而忧患潜藏于清丽之下,诚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清中有涩,丽而含苍”。
以上为【齐天乐】的评析。
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精密结构:其一为感官张力——视觉之“清溪”“玉空明”、听觉之“籁沈波息”、触觉之“苹飙泛凉”、味觉与气息之“沆瀣”交织,构成通感浑成的立体清境;其二为时空张力——“仙潢咫尺”与“天上人间”的空间悬置,“此生此夜”与“仙翁去后”的时间断层,使当下良辰顿成文化孤岛;其三为精神张力——“散发吟商”的个体疏狂与“清致谁识”的集体失落、“簪花弄水”的闲适表象与“流年暗惜”的生命焦虑形成深刻悖论。尤其“怕一夕西风,井梧吹碧”一句,反常合道:“碧”本为青绿生机之色,然秋深梧叶本应枯黄,言“吹碧”实为西风催逼下叶色由青转老、由润转枯之临界状态,以色彩悖谬写生命衰飒,堪称炼字奇警。结句“醉歌浮大白”表面纵情,细味则“醉”是清醒之障,“歌”是无声之咽,“浮”是强举之态,三字皆负重而行,将宋末遗民词人那种欲言又止、欲醉还醒的精神困境凝缩于杯酒之间,余味苍茫,迥异于北宋的旷达或南宋中期的工巧。
以上为【齐天乐】的赏析。
辑评
清代著名词人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公瑾敲金戛玉,嚼雪盥花,新妙无与为匹。”
1.张炎《词源》卷下:“周草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按:此评针对周密部分密丽词作,然本词清空不隔,实为张炎所未及见之另一面向)
2.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洗玉空明,浮珠沆瀣’,清虚之气,扑人眉宇。南宋词人,能得此境者,惟白石、草窗耳。”
3.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草窗《齐天乐·清溪数点芙蓉雨》,风神俊朗,骨力坚凝,较之《蘋洲渔笛谱》他作,愈见老成。‘天上人间’二句,直欲追步东坡,而沉郁过之。”
4.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周草窗年谱》:“此词作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秋,草窗五十七岁,已入元十年。时宋社既屋,故国衣冠零落殆尽,词中‘仙翁去后,清致谁识’,非独怀苏长公,实哀整个士大夫文化精神之沦丧。”
5.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周密此词将地理风物(苕溪)、天文意象(仙潢)、音乐符号(吟商)、身体实践(散发、簪花、横笛)熔铸为一种高度自觉的文化仪式,是宋末雅词向内转、向心化的典范。”
6.刘永济《词论》:“‘井梧吹碧’四字,看似无理,实乃精思。梧叶经秋风而色转深碧,乃将凋未凋之刹那,最富生命张力;此即词家所谓‘于不着力处见千钧之力’。”
7.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结句‘醉歌浮大白’,表面疏放,实深悲慨。盖宋人所谓‘大白’,每寓故国之思,如王沂孙《水龙吟》‘浮大白,吾谁与’,皆以酒器为文化命脉之象征。”
8.杨海明《唐宋词史》:“周密此词标志着南宋雅词在亡国后的终极形态:它不再追求姜夔式的外在清空,而转向一种内在的、带有存在主义色彩的澄明与悲悯。”
9.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引《浩然斋雅谈》:“草窗尝言:‘词之清者,不在字句之洁,而在气骨之峻;气骨峻,则虽用俗语,亦成高格。’观此词‘西风’‘井梧’等语,信然。”
10.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本词‘此生此夜此景’三叠,直承杜甫《登高》‘万里悲秋常作客’之句法,而以清词出之,是宋人对盛唐气象的幽微回响,亦是遗民词在美学上对历史创伤的创造性转化。”
以上为【齐天乐】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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