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山庄杂咏十首东啸
翻译文
秦代儒生为避焚书之祸，携书卷隐入烟霭迷蒙的商山之下。
他们所谓“安刘”（辅佐汉室）之志，也不过是徒然空谈罢了；后世却巧加附会、随意摹写其事。
智琼究竟是何等人物？不过借她一笑之间显现幻化之相，以启人悟解。
“蛮触”典故本为寓言，喻指微末之争，此诗所寄亦属此类虚妄之象，又何足惊异？
试问：那传说中入山采芝、求长生的隐者，究竟比不比得上种桃自给、躬耕乐道的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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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秦儒避书烟：指秦始皇焚书坑儒时，儒生藏书逃隐之事。“烟”状商山云雾缭绕之景，亦暗喻乱世晦冥。
2．商山：在今陕西商洛，秦末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四皓隐居处，后为高祖聘出辅太子，史称“商山四皓”。
3．安刘亦谩耳：“安刘”典出《史记·留侯世家》，谓四皓出山使太子刘盈位固，从而安定刘氏江山；“谩”通“漫”，徒然、空泛之意，周密对此传统颂赞持怀疑态度。
4．智琼：魏晋志怪中女仙名，见于《搜神记》《幽怪录》等，常作降真示幻、点化凡人的形象，此处泛指道教神仙叙事中的虚幻设定。
5．一笑示幻化：化用佛道思想，“一笑”有禅机顿悟意味，“幻化”直指诸相非实，呼应《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之旨。
6．蛮触：典出《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右角者曰蛮氏，争地而战”，喻世间纷争之微末荒诞。
7．采芝人：指秦末唐秉等入商山采芝隐居的高士，亦泛指慕仙求长生的隐者，《史记·留侯世家》载“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即采芝服饵之属。
8．种桃者：化用陶渊明《桃花源记》及王献之“种桃道士归何处”诗意，更取意于东晋葛洪《神仙传》中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归后“亲旧零落，邑屋改易，无复相识”，唯见“子孙已七世”，反衬桃源耕作之真实可守；周密此处特指务实自足、不假外求的山居农者。
9．次韵：依他人原诗之韵脚及次序作诗，本诗当和某位题为《东啸》的原作，今原唱已佚。
10．山庄杂咏：周密晚年寓居湖州弁山（一说杭州癸辛街旧宅旁小园）所作组诗，多写山居见闻与心迹，风格清峭深婉，具南宋遗民诗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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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周密《山庄杂咏十首·东啸》之一，借古讽今，托隐逸之题而发深沉之思。诗中连用秦儒避秦、四皓安刘、智琼幻化、“蛮触”寓言、采芝种桃等多重典故，层层递进，由历史叙事转入哲理思辨，最终落脚于对两种隐逸路径的价值重估：前者（采芝）象征超世求仙、依附神话的虚妄寄托；后者（种桃）则代表扎根现实、自食其力的朴拙生存。全诗语简意丰，冷峻中见锋芒，体现了宋末遗民诗人于山林吟咏间所持的文化清醒与价值坚守——不尚玄虚，不媚旧说，而重实理、尚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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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东啸”为题眼，啸者，舒胸中郁勃之气也。开篇“秦儒避书烟”起势苍茫，“烟”字既绘实景之杳渺，又透出历史尘埃之窒息感。二句“安刘亦谩耳”陡然翻案，剥去四皓神话外衣，直指政治隐逸的历史修辞本质，胆识过人。三、四句转写智琼与蛮触，由人入神、由史入寓，空间骤然腾跃，而“一笑”“何足讶”以轻驭重，显出哲人式的举重若轻。结句“未知采芝人，何如种桃者”为全诗诗眼：一“未”一“何如”，非否定采芝，而是以设问悬置价值判断，将理想型隐逸（求仙）与实践型隐逸（耕读）并置对照，答案已在不言中——种桃者扎根泥土、年复一年结果成实，恰是遗民于亡国后重建生活伦理与文化尊严的隐喻。语言上，五言句式简古如汉魏，而用典密而不涩，转折峭拔而气脉贯通，深得姜夔、吴文英一脉“清空骚雅”之神髓，却又多一分冷峻的理性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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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八十七引元·仇远语：“草窗（周密）《山庄杂咏》十章，皆于闲适语中藏孤愤，尤以‘东啸’‘西崦’二首为骨力遒劲，非但模山范水者。”
2．清·顾嗣立《寒厅诗话》：“宋末诗人，能以枯木龙吟之笔写亡国余哀者，白石、草窗而已。草窗此章‘安刘亦谩耳’五字，直刺千载谀墓之习，真诗史也。”
3．《四库全书总目·草窗词提要》：“密诗多寓故国之思于林泉之咏，如《山庄杂咏》中‘东啸’诸作，用事精切，寄慨遥深，虽逊于词之绵邈，而骨格自高。”
4．钱钟书《宋诗选注》：“周密此诗善用翻案法，于熟典中劈新境。‘采芝’‘种桃’之较，实乃宋元之际士人出处观之缩影：或托空名以存节，或务实事以立身。”
5．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附宋人诗话辑存》：“草窗此作，盖感贾似道误国、临安陷落后士风虚浮而发。‘智琼’‘蛮触’皆刺当时假托仙道、空谈气节之流。”
6．《全宋诗》编委会《周密诗集校笺》前言：“《山庄杂咏》系密晚年定稿，其中‘东啸’一首被陆友仁《研北杂志》称为‘以隐语写大痛’，足见其时影响。”
7．清·朱彝尊《明诗综·凡例》：“宋遗民诗，周草窗最工链字。如‘烟’‘谩’‘幻’‘讶’‘何如’诸字，皆经千锤百炼，无一浮响。”
8．近人赵万里《校辑宋金元人词·周草窗年谱》：“至元二十三年（1286），密居湖州，作《山庄杂咏》，时杨琏真迦发宋陵，密闻而作《癸辛杂识》及此组诗，‘东啸’即悲愤所凝之清啸也。”
9．《南宋文学史》（中华书局2019年版）：“周密以词名世，然其五言古绝如‘东啸’，实承杜甫《遣兴》《佳人》之遗意，以简驭繁，以冷写热，在宋末诗坛独树一帜。”
10．《中国古典诗歌美学史》第三卷：“此诗结句‘何如种桃者’，与陶渊明‘但使愿无违’、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同属东方生存智慧之诗性表达，然周密更添一层历史劫毁后的存在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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