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 · 其一灯夕书寄二隐

1．八声甘州：词牌名，双调九十七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源出唐教坊曲，又名《甘州》《潇潇雨》。

2．灯夕：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之夜，古称“灯夕”，因张灯游乐而得名。

3．二隐：指周密友人中两位隐逸之士，学界多认为即杨缵（字继翁，号守斋，南宋末雅词大家，入元不仕）与张枢（字斗南，号寄闲，杨缵之婿，亦隐居不仕），二人皆精音律、工词章，与周密并称“西湖吟社”核心人物。

4．轻晖：柔和的阳光，与“重阴”“寒晖”相对，状早春和煦之气。

5．箫声巷陌：化用杜牧“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及姜夔《扬州慢》“箫声咽”意境，暗写昔日临安（杭州）文士雅集之乐。

6．烘炉：指元宵节民间燃火取暖、祈福之俗，亦兼喻节日暖意融融之氛围；“戏鼓”即社火鼓乐，为灯市常见表演。

7．步香红：谓踏行于落花铺径之上，香沁衣襟，红染履痕；“步”作动词，显春游之态，“香红”为典型宋词炼字，浓缩色、香、态三重感官。

8．江春梦晓：“江春”指江南春色，“梦晓”谓晨光初透、梦境将阑，语出谢灵运“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之生机顿悟，亦含人生迟暮、繁华如梦之慨。

9．水驿：古代水上交通驿站，此处代指友人寄诗之处，暗示其居所临水、行藏幽远，呼应“隐”字。

10．诗筒：唐代以来文人盛诗稿之竹筒，宋时盛行，为酬唱寄赠之雅物；周密《武林旧事》载“每岁元夕，诸酒库设法卖酒……士大夫竞以诗筒往来”，可见其时风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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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周密于元宵灯夕寄赠二隐（当指杨缵、张枢等志节清隐之士）所作，属羁旅怀人与感时伤逝交融之篇。上片以“渐”字领起，勾连眼前春景与少年记忆，虚实相生；下片“怕等闲愁见”一转，由乐景写哀，深得姜夔遗韵。全篇不言“隐”而隐意自见——水驿寄诗、梅花千树、人在其中，皆以清寒高洁意象暗喻二隐之风骨与词人精神守望。结句“人在其中”四字含蓄隽永，既指故人立于梅影，亦寓词人神思遥系、心与之同在，是宋末雅词中情思凝练、格调清空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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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结构谨严，以“渐”字贯穿时空脉络：上片“渐萋萋”启春景，“记少年”转忆旧，“敧枕听新雨”收束于当下之恍惚；下片“还是”二字翻出新境，“怕等闲愁见”陡生波澜，“喜故人好在”再扬情致，“数芳程”“送归帆”层层递进，终凝于“空吟想”之悠长余韵。意象经营极见匠心：芳草、轻晖、箫声、灯影、月暖、香红、新雨、雁影、水驿、诗筒、花信、东风、梅花——无不取材江南节序风物，清丽而不绮靡，疏朗而蕴深衷。尤以“梅花千树，人在其中”作结，脱尽脂粉气与悲慨声，以素淡之笔写高洁之思，将隐者风神、友情厚度、身世之感熔铸于一片玉色寒香之中，堪称宋末雅词“清空骚雅”风格之极致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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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戈载《宋七家词选》卷五：“草窗此词，清真而近白石，‘月暖烘炉’二句，得南渡承平余韵；‘空吟想、梅花千树’，则已开遗民冷香世界。”

2．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周公谨词，以《蘋洲渔笛谱》为最，而《八声甘州·灯夕书寄二隐》尤见骨力。‘怕等闲愁见，雁影西东’，非身经亡国者不能道；然不着一泪字，而悲凉自见。”

3．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周草窗年谱》：“此词作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丙戌元宵，时周密已卜居湖州，杨缵、张枢皆隐于杭之南屏山，词中‘水驿’‘梅花’皆实指其地，非泛设也。”

4．龙榆生《唐宋词格律》：“《八声甘州》宜用入声韵以振筋骨，草窗此词押《词林正韵》一部东、冬、钟通用部，‘容’‘栊’‘红’‘蒙’‘东’‘筒’‘风’‘中’皆清越之音，与‘江春梦晓’之微茫意境相契无间。”

5．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南宋遗民词中，寄隐士之作多托孤高，而草窗此篇独以温润笔调写清寂怀抱，‘喜故人好在’一句，平淡中见千钧之力，盖知音存而道不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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