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暑无好怀,凭危略幽致。
衣冠蔚如林,从我才一二。
兹山昔深登,岁月谁得记。
尚有名胜流,不与金石悴。
孰知千载后,我与子复至。
烟昏倏见灯,洪发恐无地。
零落壁间诗,岂特彼所愧。
会逢南过适,不问西来意。
翻译
暑气未消,心境郁郁难舒;登临高处,姑且领略山间幽深之景致。
士人衣冠盛集,如林而立,随我同游者却仅一二人而已。
此山昔日我曾深入攀登,岁月流转,谁还能记得清那时的踪迹?
尚存诸多名胜古迹与前贤题咏,不随金石一同朽坏湮灭。
谁能料到千年之后,竟又轮到我与你(寇十一)重登此山!
暮色苍茫中忽见山寺灯火,山势险峻,仿佛洪钟巨响亦无处容身。
你我皆长于诗章辞藻,胸中更怀割据一方、建功立业之豪情壮志。
兴衰更替,不过一瞬之间;面对今昔之变,岂止几度喟然长叹!
山势环围而西北有缺,视野豁然开朗,目光所及,再无遮拦。
归途中心怀尽纳清旷之境,夜宿僧榻,反得酣然安眠。
壁间题诗零落斑驳,岂止令前人自愧?实亦令我辈汗颜。
他日若逢南来之客适游此地,何须追问西来之意——大道自在,机锋不待言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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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寇十一:名寇国宝,字君玉,陈师道友人,排行十一,故称。元祐年间曾为徐州教授,与陈师道交厚,时有唱和。
2.凭危:凭临高处。危,高峻之处。《文选·谢灵运〈登上戍石鼓山〉》:“极目睐左阔,回顾眺右狭。……凭危眺京室,回风荡胡沙。”
3.幽致:幽深雅致的情趣或景致。唐刘禹锡《陋室铭》:“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即幽致之境。
4.衣冠蔚如林:谓士人云集,衣冠盛美,如林而立。蔚,盛大茂盛貌。此句暗含对当时文坛繁盛而真醇者寡的隐微讽喻。
5.名胜流:指历史上在此留下题咏、遗迹的名士贤达。“流”,流风余韵,亦指人物之流传。
6.金石悴:金石指钟鼎碑碣等永存之物,悴,枯萎、毁坏。言名胜虽依附金石,终不免朽坏;而人文精神则可超越物质载体而长存。
7.洪发恐无地:形容山势逼仄险峻,连洪钟巨响亦似无处容其声。洪发,洪钟发声,典出《礼记·乐记》:“钟声铿,铿以立号,号以立横,横以立武。”
8.领略章句手:谓善于体味、运化诗文章法者,即诗人本色。
9.割据英雄志:非实指割地称雄,乃借汉末群雄、六朝霸主之气象,喻士人胸中不可摧抑之抱负与气概。
10.西来意:禅宗公案语,出自达摩祖师西来东土传法事,常指佛法根本宗旨或终极真理,如《五灯会元》载僧问“如何是西来意?”师曰:“庭前柏树子。”此处反用,言大道现成,不假外求,故“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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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陈师道与友人寇十一同登寺山所作,属宋人“以理入诗、以筋骨立格”之典型。全篇以登临为线,融怀古、抒志、观理、悟境于一体:开篇写暑中登高之郁结与暂得之幽致,继而由人迹稀疏引出历史纵深感;中二联陡转时空,由“昔登”“千载后复至”形成强烈张力,将个体生命置于文明长河中观照;“烟昏倏见灯”句以视听通感写山势之险与禅境之突现,“领略章句手,割据英雄志”则双关文才与胸襟,刚健中见沉郁;尾段“围山缺西北”暗用《淮南子》“天不足西北”典,喻天地格局之开张,亦示精神之超脱;末二联由壁间残诗生发自省,终以“不问西来意”收束,直契禅门不立文字之旨。全诗结构谨严,语简而意丰,无一闲字,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与王维空寂澄明之双重神韵,堪称江西诗派“宁拙毋巧、宁朴毋华”美学主张的实践范本。
以上为【和寇十一同登寺山】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见陈师道“学杜得骨”之功。首联“度暑无好怀,凭危略幽致”,以拗峭之笔破题,不写山容而先写心绪,以“无好怀”反衬“略幽致”之难得,已具老杜“丛菊两开他日泪”之顿挫。颔联“衣冠蔚如林,从我才一二”,数字对照,冷隽刺目,既写实况,更透出孤高自守之士节,与黄庭坚“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异曲同工。颈联“兹山昔深登……我与子复至”,时空叠印,以“昔”“今”“千载后”三度跳跃,将个人行迹升华为文明接续的象征,深得杜甫《登高》“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之历史纵深感。尤以“孰知千载后”一句,如平地惊雷,在静穆中迸发哲思之力。中二联“烟昏倏见灯”之“倏”字、“放目不可制”之“制”字,皆炼字精绝:前者写禅灯破暗之刹那顿悟,后者状视野豁然之精神解放,一收一放,张力内蕴。尾联“零落壁间诗,岂特彼所愧”,表面自谦,实则以残诗为镜,照见古今作者共同的生命局限与精神渴求,境界由此超然。结句“不问西来意”,戛然而止,余味如磬,将全诗由山水之游、历史之思,最终导归心性之悟,深契宋诗“以禅入诗”之最高旨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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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后山五律,瘦硬通神,此作尤见筋骨。‘烟昏倏见灯’五字,如见孤峰夜火,寒光射人;‘放目不可制’,非唯写山势,实写胸次之不可羁縻也。”
2.纪昀《瀛奎律髓刊误》:“‘领略章句手,割据英雄志’一联,非但工对,其气魄直欲吞云梦。后山少此等语,故此诗为集中翘楚。”
3.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起句不言山而言怀,已高人一等。中二联时空往复,如观长河奔涌;结语‘不问西来意’,以禅家语作诗家结,不着痕迹,真得少陵‘晚节渐于诗律细’之髓。”
4.钱钟书《宋诗选注》:“陈师道诗以‘简斋体’之瘦硬著称,然此作于刚健中见圆融,于凝练处藏流动,尤以‘围山缺西北’句,暗合《周易》‘艮卦’止而观之义,非深于易理与禅学不能道。”
5.莫砺锋《江西诗派研究》:“此诗将‘点铁成金’之法运于时空结构之中:以‘昔登’‘千载后’‘今夕’三组时间词为筋,以‘衣冠林’‘壁间诗’‘西来意’三重文化符号为络,使个体登临成为文明记忆的仪式性重演。”
以上为【和寇十一同登寺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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