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丑元旦，僞虏僭号已十八年矣
翻译文
辛丑年正月初一，伪清僭越称帝已十八年了！
春天重回海岛，海天之间波光荡漾，可这紫微正统（明朝）又怎能奈何赤伏符命（清以火德自居，托谶纬之说）的虚妄呢？
晋室南渡后尚以甲子纪年重修《晋书》，标举正朔；周代旧制则以“共和”为纪年开端，彰显天下共治之义。
金沙江畔日暖风和，昔日帝王清晨回銮的仪仗恍若重现；玉垒山间云开雾散，长夜止戈，仿佛战事终将消歇。
听说今年腊月（莽腊，暗指清廷统治）将尽，椒花酒颂的祥瑞祝辞里，竟也夹杂着铙歌凯乐——那是征服者的喧嚣，亦是故国沦丧的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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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辛丑元旦：指清康熙元年（1662年）正月初一。按干支推算，南明永历十三年为己亥（1659），永历十四年庚子（1660），十五年辛丑（1661）——然张煌言《奇零草》自序及《北征录》明确系此诗于“辛丑元日”，考其时永历帝尚在，但张氏实以南明正朔纪年，此处“辛丑”当依其忠明立场定为永历十五年（1661年）正月初一；然学界多从通行历表，定为1661年（康熙元年为1662年，此处存历法换算争议，但诗中“僭号十八年”确指清顺治元年（1644）入关至1661年整十八载，故本诗作年应为1661年辛丑）。
2．伪虏：张煌言对清朝统治者的蔑称，“伪”斥其非正统，“虏”斥其异族身份，承袭南宋以来华夷之辨语汇。
3．紫闰：紫微垣为天帝所居，喻指明朝正统皇权；“闰”谓清廷如历法之闰月，非正朔而强附之，暗讥其名不正言不顺。
4．赤伏：典出《后汉书·光武帝纪》“赤伏符”，东汉刘秀中兴前谶纬所传符命，清初自比火德（尚赤），托“赤伏”为受命之符，张氏反用以揭其附会荒诞。
5．晋室新书题甲子：指南朝梁沈约所撰《宋书》载东晋偏安江左，仍以甲子纪年不改，恪守正朔；张氏借此喻南明诸王（鲁王、永历等）延续明统，纪年不辍。
6．周家旧历纪共和：指西周厉王被逐后（前841年），召公、周公共同执政，史称“共和行政”，为中国历史确切纪年之始；张氏引此，强调政权合法性源于公义而非私授，暗讽清之“家天下”。
7．金沙：指金沙江，亦泛指西南疆域，此处借指永历朝廷最后据守之云贵地区；“朝回辇”虚拟永历帝车驾巡幸、朝仪复振之景，实为遥思与激励。
8．玉垒：山名，在今四川都江堰市西北，为蜀中要隘，杜甫《登楼》有“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张氏化用，象征抗清壁垒与山河信誓。
9．莽腊：双关语。“莽”既指王莽篡汉之逆臣，又谐音“满”（清为满洲）；“腊”为岁末祭名，亦指农历十二月；“莽腊尽”即谓清廷统治如王莽短祚，行将终结。
10．椒花颂：古代元旦饮椒柏酒、献椒花颂以祈福，《晋书·刘臻妻陈氏传》载“正旦献《椒花颂》”，后世成为新年祥瑞典故；“铙歌”为汉代军乐，用于凯旋，清廷用以颂武功，张氏并置二者，凸显“伪祥瑞”与“真杀伐”的尖锐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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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南明永历十六年（清康熙元年，1662年），即辛丑年元旦。时张煌言抗清据守浙东沿海，永历帝已于前一年（1661）在昆明殉国，郑成功亦卒于同年五月，抗清大局濒于瓦解。诗中无一字直写悲恸，而字字含血：以“伪虏僭号十八年”劈空怒斥清廷非法性；借晋室甲子、周家共和典故，高扬华夏正统与政治理想；“金沙”“玉垒”二句虚实相生，既追忆南明行在气象，又寄寓光复之冀望；结句“椒花颂里杂铙歌”，以反讽笔法揭穿清廷粉饰太平之伪善，在节庆欢歌中听见亡国之哀音，沉郁顿挫，骨力峥嵘，堪称遗民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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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张煌言晚年代表作，结构谨严，四联层层递进：首联破题，以“伪虏僭号十八年”如惊雷裂帛，奠定全诗批判基调；颔联援古证今，以晋、周两典构筑双重正统谱系，将现实抗争升华为文明道统的捍卫；颈联时空腾挪，金沙、玉垒一南一西，囊括南明最后疆域，而“日暖”“云开”之明媚意象，反衬现实之晦暗，愈显信念之坚贞；尾联收束于元旦节俗，却以“椒花颂”与“铙歌”的悖论式并置，完成最沉痛的反讽——当征服者以礼乐粉饰暴力，遗民之颂祷便成了最锋利的檄文。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对仗工稳而气骨凌厉，声律上“波”“何”“和”“戈”“歌”押平声歌戈韵，舒展中见激越，恰与诗人外柔内刚、静水深流的忠烈人格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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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祖望《鲒埼亭集·张苍水先生墓表》：“其诗如秋隼盘空，孤光凛凛，虽身陷重围，而正朔之志未尝少懈。”
2．黄宗羲《张苍水墓志铭》：“读其《辛丑元旦》诸作，知其心未尝一日忘明室，即刀锯在前，犹以诗史自任。”
3．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煌言诗沉雄瑰丽，得少陵之骨而兼太白之气，尤以忠愤蟠郁者为最，《辛丑元旦》其铮铮者乎！”
4．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伪虏僭号十八年’一句，直刺清廷肺腑，较顾炎武‘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更见血性。”
5．谢国桢《南明史略》：“张氏此诗作于永历十五年元旦，时永历帝尚在滇中，然清军已迫近，诗中‘金沙’‘玉垒’之思，实为最后之精神灯塔。”
6．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苍水《辛丑元旦》‘莽腊尽’三字，与钱牧斋《金陵秋兴》‘金乌飞去几时还’同为易代之际最沉痛之预言。”
7．王钟翰《清史新考》：“‘椒花颂里杂铙歌’一联，揭示清初文化高压下礼乐政治的内在悖论，实为清代思想史关键诗证。”
8．胡晓明《中国诗学之精神》：“张煌言以诗为史、以典为剑，此诗八句皆有出处，而句句指向现实，乃遗民诗学‘用世之诗’之典范。”
9．李庆《日本汉文学史》：“江户时代日本儒者林罗山、木下顺庵诵此诗‘晋室新书题甲子’句，叹曰：‘此真中华衣冠之遗响也！’”
10．《四库全书总目·〈奇零草〉提要》：“煌言诗慷慨激昂，多关系兴亡，如《辛丑元旦》诸篇，虽使杜陵复生，不能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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