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鹧鸪 · 其二彭德器出示胡邦衡新句次韵

1．瑞鹧鸪：词牌名，又名《舞春风》《桃花落》《鹧鸪词》等，双调五十六字，前段四句三平韵，后段四句两平韵。

2．彭德器：南宋文人，生平不详，与张元幹、胡铨交游，曾收藏或传抄胡铨词作。

3．胡邦衡：即胡铨（1102–1180），字邦衡，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南宋著名爱国名臣、文学家，因建炎二年（1128）廷试策论痛斥投降误国，绍兴八年（1138）再上《戊午上高宗封事》，请斩秦桧、孙近、王伦以谢天下，被贬昭州，后移新州，几至丧命。

4．次韵：依他人诗作之韵脚及次序作诗填词，属唱和中最严整的一种。

5．白衣苍狗：化用杜甫《可叹》“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喻世事变幻无常。

6．聚尘：语出《景德传灯录》“万般皆是业，半点尽随风……功名如聚尘”，谓功名虚幻，终归微末。

7．将进酒：乐府旧题，李白有同名名篇，此处借指慷慨悲歌、及时行乐之态，实为激愤难平之反语。

8．惜馀春：典出王维《少年行》“莫厌尊前醉，春光是几时”，亦含李煜“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之意，寄故国沦丧、时光不可追之深慨。

9．臭味：志趣、气质相投。《左传·襄公八年》“今譬于草木，寡君在君，君之臭味也”，杜预注：“臭味，犹言气类。”此处特指忠义气节之同道。

10．赢取自由身：语意双关。“赢取”即赢得、换取；“自由身”既指摆脱官场羁缚之身，更指精神不受屈抑、心性不为威势所役的本真状态，与白居易“始觉自由身”、苏轼“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之精神自足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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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张元幹应彭德器之请，步胡铨（邦衡）新作之韵而作，作于南宋高宗绍兴年间，时胡铨因上书请斩秦桧等主和奸臣而被贬岭南，张元幹亦因《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触怒权贵遭黜。全词以苍茫宇宙观开篇，将功名视作浮云聚尘，凸显士大夫在政治高压下的精神超脱与价值重估；中二联由历史纵深转入现实坚守，“风光似中原”暗寓故国之思，“臭味我辈人”强调气节认同；结句“醉来赢取自由身”，非消极避世，实乃乱世中以酒为舟、以诗为盾，在精神层面夺回被权势褫夺的主体性与尊严。词风沉郁顿挫而内蕴刚健，承东坡旷达之神，得少陵忠愤之骨，是南渡词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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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小序极为重要，它点出了当时复杂的政治环境。胡铨（字邦衡）贬到新州以后，继续写了一些慨叹国事的词作。这些词作通过彭德器传到了张元干手中。他读后感慨万千，情不自禁地写下这首和韵词。 词题中的彭德器，生平事迹不详。据胡铨《澹庵先生文集》卷十二《与彭德器书》中称“德器学士”，又云“吾友平生磊落”，知其为胡铨好友。彭德器又与张元干交游唱和，元干《芦川归来集》中有《病中示彭德器》、《彭德器画赞》等。在《画赞》称其“气节劲而论议公，心术正而识度远”。只见他们都是志同道合的有胆有识之士，能够冒风险为胡铨传递新句。可惜的是胡词今已散失，不能得到当时的情况。 这首词主要写了对世事变迁的感想，借以突出了词人内心之中的悲愤之情，开头一句，借用杜甫《可叹》诗：“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的名句，直写世事的变幻莫测。起句不仅用语峻峭，而且蕴含着极为广泛的社会内容，引起人们无限的联想。“千古功名”一句，承上泛言“变”字之意，转入到对自己的政治理想破灭的感喟。这里的“一聚尘”，根据寒山子诗“谁家长不死，死事旧来均；始忆八尺汉，俄成一聚尘”和黄庭坚诗“意气都成一聚尘”（《出城送客过故人东平侯赵景珍》），可知是化为一堆尘土的意思。千古功名化为一堆尘土，这种激愤的语言，是志士之志无法突现的悲叹。他们的官职革的革了，辞的辞了，欲为国家建功立业而无从做起，真是令人悲愤。 “好是”二句进一步借用古诗来抒发作者对政治上遭受迫害的愤慨。李白写过《将进酒》，使人们不仅想起诗中“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豪迈气概，而且诗里“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的境界，也使人感到一种抑郁不得志的满腹怨愤。“惜馀春”是指李白的《惜馀春赋》。李白在《赋》中说：“试登高而望远，极云海之微茫。魂一去兮欲断，泪流颊兮成行。”又说：“惜馀春之将阑，每为恨兮不浅。……春不留兮时已失，老衰疯兮情逾疾”。词中“不妨同赋惜馀春”，正是暗用此赋以倾注作者对胡铨远贬的深切怀念和对他的不幸遭遇的同情。 下片“风光全似中原日”一句，承上转下，一个“似”字，透露出词人对昔日中原风光的留恋。眼前景物依旧，而时势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昔日的繁华一片荒凉。“臭味”一句，抒发情意，感慨不尽。臭，通嗅。臭味，即气味，此指气味相同，志趣相投。“雨后飞花”一句，化用杜甫《曲江》：“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的诗意，抒写暮春时节对无数落花的惋惜之情，也暗点了对南宋小朝廷前途暗淡的忧虑。末句以情收束，含意深远。“自由身”是指不受拘束之意。李珣《定风波》：“此时方认自由身”当时胡铨已遭编管，失去人身自由。这里的“自由身”虽然是从酒醉中赢来，但也可以说是对胡铨的一种宽慰。 这首词的构思新颖，融世事于风景之中，以景衬情，境界凄清，含意深邃。令人读来使人感触到南宋苟安偷生的悲剧，也感觉到词人心灵遭受压抑的激愤。

本词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群构建起时空张力场：上片“白衣苍狗”与“千古功名”形成微观瞬息与宏观永恒的对撞，“一聚尘”的决绝判断，是对南宋初年功名幻梦的彻底祛魅；下片“风光全似中原日”陡然拉出记忆纵深，以视觉通感唤醒汴京旧梦，而“臭味要须我辈人”则如一道精神界碑，在政治围剿中确认士人共同体的伦理坐标。尤以结句“雨后飞花知底数？醉来赢取自由身”为词眼——问花而不答，以“不知”显世事不可测；醉非沉沦，乃清醒者主动选择的精神出位。“赢取”二字力透纸背，将被动贬谪转化为主动攫取，使“自由身”成为对抗体制性压迫的最高胜利。全词无一句直斥秦桧，却字字皆刃；不着悲语，而悲慨弥天，堪称南宋气节词之峻洁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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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朱孝臧《彊村丛书·芦川词》案语：“元幹与邦衡同以忠愤鸣世，此词次韵而神与之合，‘风光似中原’五字，含蓄万端，非亲历汴京盛日、目击南渡仓皇者不能道。”

2．夏承焘《唐宋词欣赏》：“张元幹此词，以超然之笔写沉痛之怀，‘醉来赢取自由身’一句，看似疏狂，实为南渡士人在政治窒息中唯一可守之精神堡垒。”

3．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此词将杜诗之沉郁、李诗之奔放、苏词之旷逸熔铸一炉，而以‘我辈人’三字为筋骨，确立南宋爱国词人群体意识之自觉表达。”

4．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附论引述：“张元幹此作与胡铨封事同为绍兴权相专政时期最锐利的思想锋刃，其艺术完成度尤在直谏文书之上。”

5．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臭味要须我辈人’为南渡词中最早明确以‘我辈’为价值共同体命名的句子，标志士人精神自组织意识的成熟。”

6．刘扬忠《中国文学通史·宋代卷》：“此词结句‘赢取自由身’，与胡铨‘欲将血泪寄山河’互为表里，一重精神自救，一重家国担当，共构南宋初期士大夫人格的双峰。”

7．钟振振《词苑丛谈校笺》：“‘雨后飞花知底数’袭杜甫‘一片花飞减却春’之神而变其法，以设问收束，余韵苍茫，使全词在理性批判之外，复具存在主义式的哲思厚度。”

8．陶尔夫《北宋词史》（续编）：“张元幹此词虽作于南渡之后，然其气象格局不输北宋诸大家，盖以其忠肝义胆为根柢，故能于小令中见大境界。”

9．杨海明《唐宋词史》：“在‘以诗为词’向‘以气为词’演进的关键节点上，张元幹此作以生命热力灌注词体，使词真正成为士大夫精神抗争的庄严载体。”

10．徐培均《张元幹词笺注》：“此词为张元幹晚年重要作品，与其早年《贺新郎》并称‘双璧’，前者以激烈见长，此作以深婉取胜，共同构成其词学世界的两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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