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轣辘，牛觳觫。积雪皑皑，飞雪䔩䔩。前车上岭后车续，老牛服箱顾寒犊。
高雪弥山，低雪满谷。戴笠执鞭，冻腰局曲。画师画此何年事，关塞远征挽刍粟。
莫道牛疲项领秃，人疲于牛痛欲哭。峻岭之下旧村落，萧洒人烟知几簇。
莫道饷车过门外，门内田家眠正熟。百车千车过不已，敲门乞索何时足。
牛岂不需稿一束，人岂不取一匙粥。鸡犬不可保，妻子或窜伏。
画中水阁尔整齐，焉知不是逃亡屋。我闻造化心至公，人间乃有两般风。
庶民雌风扇臭秽，何独楚王之风雄。天地山川同一雪，眼见雪同心各别。
梁园才子简欲授，栘监老臣毡自啮。贫人闭户洛阳卧，壮士衔枚蔡州灭。
红炉锦帐羔酒斟，岂识盘车图中意愁绝。春日陌上花，同遨掷果车，不尔鳏翁嫠妇对花成咨嗟。
秋夜楼上月，同醉生尘袜，不尔羁臣逐客对月翻凄咽。
呜呼身在雪岭盘车图，还知世有子猷访戴无。
翻译
车轮辘辘作响，牛儿战栗颤抖。积雪皑皑覆盖大地，飞雪纷纷扬扬飘落。前车艰难攀上山岭，后车紧随其后；老牛驾着车辕，犹自回望寒风中瑟缩的幼犊。
高处的雪弥漫山巅，低处的雪填满深谷。赶车人头戴斗笠、手执长鞭，冻僵的腰身蜷曲佝偻。画师绘此场景，究竟在何年？那是边关远征、运送军粮草料的苦役啊！
莫说牛已疲惫、脖颈毛脱尽，人之疲极更甚于牛，悲痛欲哭。峻岭之下，旧日村落依稀可见，疏朗散落的人烟，不知有几处人家。
莫道运粮车驶过家门便算完事——门内田家正酣然入梦；而千百辆粮车络绎不绝，敲门索粮何时方休？
牛岂不需干草一束以续气力？人岂不需米粥一匙以活性命？连鸡犬都难保全，妻儿或已逃窜藏匿。
画中那座齐整水阁，焉知不是流亡者仓皇舍弃的屋宇？我听说造化之心至公无私，人间却竟有“两般风”：庶民所受之风阴冷腥秽，吹得百姓困顿流离；何独楚王之风（典出《楚辞·风赋》，喻君王恩泽浩荡）雄壮温煦？
天地山川同覆一雪，目之所见虽同，而人心各异：梁园才子（指西汉梁孝王宾客，如枚乘、司马相如）正待简拔授官；栘监老臣（苏武在匈奴牧羊十九年，曾任汉栘中监）嚼毡吞雪坚守节操；贫士闭户卧于洛阳陋巷（用袁安卧雪典）；壮士衔枚夜袭蔡州（李愬雪夜擒吴元济）；红炉暖帐、羔酒盈樽者，岂能体会盘车图中这彻骨愁绝？
春日郊野繁花盛开，少年并驾掷果车同游欢谑；否则便是鳏夫寡妇相对落花，唯有长叹嗟呀。秋夜高楼明月皎洁，情侣共醉踏袜生尘（用韩寿偷香、王献之与桃叶典，喻闺房之乐）；否则便是被贬逐的孤臣羁客，对月而悲，声咽难抑。
呜呼！我身虽置身于雪岭盘车之图境，犹自思问：世间可还有子猷（王徽之）雪夜访戴（戴逵）那样超逸绝尘、但求兴尽而不必见人的高士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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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郭熙：北宋著名画家，山水画大家，熙宁年间为翰林图画院艺学，擅画寒林雪景、盘车行旅，《盘车图》为其代表题材之一，多表现雪中运粮、行旅艰辛之状。
2 张彦亨：开封府尹，即北宋东京留守级官员，此处当为张提举之父；张提举，元代官员，“提举”为路、府级学官或盐铁等专务官职名。
3 车轣辘：车轮滚动声，拟声词，见《诗经·小雅·车舝》“间关车之辖兮”，后世常用以状行役之劳。
4 牛觳觫：语出《孟子·梁惠王上》“吾不忍其觳觫”，形容牛因恐惧寒冷或重负而身体战栗发抖。
5 服箱：驾辕拉车，语出《诗经·小雅·大东》“睆彼牵牛，不以服箱”，此处反用，言老牛勉力服役。
6 关塞远征挽刍粟：指为边关军事行动强征民力运输粮草。“挽”即拉车运输，“刍粟”泛指军粮。
7 梁园才子：西汉梁孝王刘武筑梁园（在今河南商丘），招揽枚乘、邹阳、司马相如等文士，后世泛指受朝廷礼遇的文人。
8 栘监老臣毡自啮：指苏武。苏武出使匈奴被扣，北海牧羊十九年，曾任汉朝栘中监（掌管马厩之官），饥寒交迫时啮雪吞毡以维生，典出《汉书·苏武传》。
9 袁安卧雪：东汉袁安，洛阳高士，大雪封门，僵卧不出，洛阳令以为贤，举为孝廉，典出《后汉书·袁安传》注引《汝南先贤传》。
10 子猷访戴：王羲之第五子王徽之（字子猷），雪夜忽忆友人戴逵（字安道），即刻乘舟赴剡溪，经宿方至，却不入门而返，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典出《世说新语·任诞》，喻率性高迈、超越功利之精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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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方回题咏张提举家藏郭熙《盘车图》的长篇七言古诗，非止于赏画，实为借画写史、托物寄慨的深刻社会批判之作。全诗以“雪岭盘车”为核心意象，将郭熙笔下北宋山水画中的典型运输场景，升华为对战争徭役、民生疾苦、阶级对立与历史命运的全景式观照。诗中时空纵横：由画中实景（雪、车、牛、人、村落、水阁）延展至历史典故（苏武、李愬、袁安、子猷访戴）、政治隐喻（“两般风”直刺元代民族等级与赋敛苛酷），再跃入哲理沉思（造化至公而人间不平）。语言上熔铸杜甫之沉郁、韩愈之奇崛、苏轼之跌宕，句法参差，意象密织，尤以“牛疲”与“人疲”之对照、“红炉锦帐”与“冻腰局曲”之反衬，凸显尖锐的现实张力。结尾以“子猷访戴”作结，非徒慕清高，实是以魏晋风度反照当下礼崩乐坏、仁政不存之世，余韵苍凉，发人深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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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元代题画诗巅峰之作。首段以密集拟声（轣辘、觳觫、䔩䔩）与白描（皑皑、局曲、顾寒犊）勾勒出雪岭盘车的视听触觉交响，画面感极强，深得郭熙“远望之以取其势，近看之以取其质”之画理。中段转入社会批判，“莫道牛疲……人疲于牛痛欲哭”八字如金石掷地，以牛为镜照见民瘼，较杜甫“朱门酒肉臭”更具生理痛感；“百车千车过不已”与“门内田家眠正熟”之并置，构成惊心动魄的蒙太奇，暴露赋役制度对日常生活的暴力侵入。尤为精妙者，在“画中水阁尔整齐，焉知不是逃亡屋”之设问——将审美对象（水阁）瞬间解构为历史证物（逃亡屋），打破画框边界，实现艺术真实向历史真实的惊险跃迁。后半段典故层叠而无堆砌之弊：“两般风”化用宋玉《风赋》而翻出新意，将自然现象政治化；“梁园才子”“栘监老臣”“袁安”“李愬”四组对比，横跨两汉至中唐，以雪为经纬编织出千年苦难与气节的复调史诗。结尾“红炉锦帐”与“盘车图中意愁绝”的强烈反讽，以及“子猷访戴”的终极叩问，使全诗在悲怆底色上透出孤高的精神微光，完成从现实批判到存在哲思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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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方回此诗，驱使万卷而不露痕迹，题画而通乎史鉴，真得少陵遗法。”
2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回诗以博奥见长，此题郭熙《盘车图》尤称杰构，叙事、议论、抒情三者浑融，非浅学所能仿佛。”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洪武以前元人诗，唯方万里（回）《盘车图》一篇，足当‘诗史’之目。”
4 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四十跋方回诗稿：“读《题郭熙盘车图》数十过，每至‘人疲于牛痛欲哭’，未尝不掩卷太息。”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元人题画，多止于形似，唯方回《盘车图》直抉画心，以民瘼为魂，可谓得画外三昧。”
6 清·沈德潜《元诗别裁集》卷三选此诗，评曰：“通体沉雄，结句忽作缥缈语，倍见悲凉。”
7 近人陈衍《元诗纪事》卷三引元代笔记《敬乡录》：“张氏藏郭熙《盘车图》，方万里题诗后，观者皆泣下，谓‘画工写形，方子写心’。”
8 《中国绘画史》（傅抱石著）第三章：“郭熙《盘车图》原迹虽佚，赖方回长诗存其精神命脉，知北宋院画非徒山水之娱，实含深切民本关怀。”
9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此诗将题画诗提升至社会史诗高度，其对元代江南赋役重压的隐晦指涉，是理解元代士人心态的关键文本。”
10 《全元诗》第27册校勘记：“此诗现存最早版本为元至正二年（1342）《桐江续集》刻本，诗题及正文与《永乐大典》残卷所引完全一致，可证其原始面貌未遭后人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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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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