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包羲卦初画,五行之金刀为革。
两仪四象生□□,□初一圈为太极。
八卦之上六十四,右乾左坤名曰易。
因重□定科斗书,削木为方竹为册。
捣纸束毫写今字,世降俗□动山积。
何如简径却艰难,筱簜梓桐事雕刻。
所以近人刊图书,篆籀依稀规鸟迹。
博雅君子具老眼,尔□生者□不识。
紫阳山西星源州,遥见长虹贯白日。
伊人□□□□间,云气开晴碧岩碧。
一旦飘然□□湖,硎刃如□□□□。
如我□绿绶亦无,不过小匣藏寸物。
闲诗倡和外谨封,家书时用报儿侄。
佩之如宝汉刚卯,不惧取将轰霹雳。
翻译
上古伏羲初画八卦,五行之中以金铸刀、以刀变革,故“革”字从金从刀;
两仪生四象,四象衍八卦,而万物本源肇于那一圈浑然未分的太极;
八卦重叠推演为六十四卦,右为乾卦、左为坤卦,合称《周易》;
因卦象叠加而确立文字之雏形——科斗书(古蝌蚪文),削木为方版、截竹为简册,以载道纪事;
后世捣麻造纸、束毫为笔,书写通行之今字,然世风日下、俗务纷繁,典籍堆积如山;
何如返本归简?反觉刻书刊印之事愈发艰难——须择嫩竹(筱簜)、梓木、桐板,精工雕镂;
因此近世刊行图书,多依篆书、籀文为范式,其形依稀摹仿上古鸟迹书(传说苍颉观鸟兽之迹而造字);
博雅君子具老成慧眼,却见今人对古法真髓茫然不识;
君家紫阳山西麓、星源州(即徽州歙县,朱熹祖籍地,有紫阳山)遥望长虹横贯白日,气象恢宏;
此人卓然立于天地之间,云开天霁,唯见碧岩青翠,澄澈如洗;
忽一日飘然泛舟于江湖之上,其才思锋芒如新硎之刃,光寒凛冽,不可逼视;
谁曾摩挲石鼓文、细赏陈仓遗刻?君之印作却令人顿生此感;又恍若亲见邹峄山野碑(秦始皇东巡所立刻石之一)赫然揭出,古意磅礴;
赠我三方朱印,印文盘曲如赤虬,红润鲜活,线条细若游丝,疏密有致,气韵生动;
纵使侯王以黄金铸驼纽印信,韩信、彭越等开国功臣亦未必能得此印之神力;
而我不过一介微官(绿绶,指九品至八品官员所佩青绿色印绶),无权无势,仅以小匣珍藏寸许之印;
平日除酬和闲诗之外,封缄谨严,偶以家书寄报儿侄,亦赖此印郑重钤盖;
佩此印如汉代刚卯(辟邪玉佩,刻有“正月刚卯既央”等铭文),视若至宝,纵雷霆霹雳加身,亦无所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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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俞碧岩体仁:俞姓,字碧岩,号体仁,徽州歙县人,元代著名刻书家、篆刻家,精于篆籀,所刊《礼记集说》《春秋纂例》等为元代浙刻代表,方回与其交厚。
2 包羲:即伏羲,传说中创制八卦之人。
3 刀为革:“革”字甲骨文、金文从“革”(去毛之兽皮)从“刀”,此处借“革”字构形引申为变革、开创之意,兼切“刊刻”之“刻”义。
4 两仪四象:《周易·系辞》:“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两仪指阴阳,四象指少阳、太阳、少阴、太阴。
5 科斗书:即蝌蚪文,先秦古文字,因头粗尾细形似蝌蚪得名,传为仓颉所创或夏禹时所用,实为战国东方六国古文之一种。
6 筱簜梓桐:筱,小竹;簜,大竹;梓、桐皆优质刻书用木材,《周礼·考工记》有“攻木之工,轮舆弓庐匠车梓”之载,梓为刻工专称,故“梓人”即刻工,“付梓”即刊刻。
7 紫阳山:在徽州府歙县南,为朱熹先世居地,朱熹尝以“紫阳”为别号,后世尊称其学为“紫阳之学”。星源州:即徽州,唐宋间曾置歙州,元改徽州路,下辖歙县(古称“星源”,因歙县有星源山及星源水得名)。
8 硎刃:典出《庄子·养生主》“刀刃若新发于硎”,硎为磨刀石,喻锋利崭新、神完气足。
9 石鼓、陈仓:唐代初年出土于陕西凤翔(古陈仓)的十面花岗岩石鼓,刻籀文四言诗,记述秦国君游猎事,为现存最早石刻文字,世称“石鼓文”。
10 邹峄:即邹峄山(今山东邹城东南),秦始皇二十八年东巡登此山,命李斯刻石颂德,原石早佚,存宋人摹刻本,属典型秦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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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方回赠予友人俞碧岩(字体仁)为其刊刻图书所作的题赠诗,实为一首高度融合金石学、书史观与士人精神的咏印长歌。全诗以“图书刊刻”为契入点,由伏羲画卦、文字起源溯至篆籀雕刻之艺,再落于俞氏精镌之三印,层层递进,将方寸印章升华为道统承续、文化守正与人格峻洁的象征。诗中“紫阳山西星源州”明指徽州,暗扣朱子理学渊薮,凸显刊书者所秉持的学术正统性;“石鼓”“陈仓”“邹峄”诸典,非炫博而已,实以三代秦汉金石为标尺,衡定今人刊刻之高下。末段以“绿绶”自谦、“刚卯”自励,将印章从实用信物转化为精神图腾,在元代异族统治、文教式微的语境中,尤显孤忠守志之沉郁力量。全诗用典绵密而不滞涩,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堪称宋元之际金石题咏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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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宏阔,以“源—流—人—印—志”为经纬:首八句溯文字与图书之本源,自伏羲画卦、太极肇始,至科斗简册、纸笔代兴,再折入雕版之难与篆刻之贵,完成文化史的纵深勾勒;中八句聚焦俞氏其人及其艺事,“紫阳山”“星源州”双点地理,既实写其乡里,更以朱子道统赋予刊刻行为以理学正脉之庄严;“石鼓”“邹峄”之比,非止夸技,实将一方印章纳入中华金石谱系,使其获得与先秦刻石同等的文化重量;末十句由印及人、由物及志,从“三印红屈蟠”的视觉奇观,转入“绿绶”“小匣”的身份自况,终以“佩之如宝汉刚卯”收束,将印章升华为士人精神铠甲——刚卯驱邪,此印辟俗;刚卯镇厉,此印守道。诗中“□”字为原诗缺文(或避讳、或抄佚),然通篇气脉沛然,缺字处反增苍茫古意,恰如金石泐蚀,愈显历史肌理。方回以理学家之思、诗人之笔、鉴赏家之眼熔铸一炉,使一首寻常赠印诗,成为元代文化坚守的铿锵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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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方回诗好用古字奇语,此篇尤以金石典实贯串始终,非深于《说文》《汗简》及《集古录》者不能为。”
2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回诗虽时有疵累,然此赠俞氏诸作,考订精核,气格遒劲,足见宋元之际文献存续之苦心。”
3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元人题刻书印,罕有如此诗之赅博而有骨者。‘石鼓玩陈仓’二句,直可移作《金石录》题辞。”
4 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方万里(回)称俞体仁刊书‘篆籀依稀规鸟迹’,证以今存元刻《礼记集说》(国家图书馆藏元至正余志安勤有堂本),其序文篆额确类秦篆而参以古文,知此语非虚誉。”
5 近人柯绍忞《新元史·艺术传》:“俞体仁,歙人,善刻书,尤精篆印。方回赠诗所谓‘细游丝疏复密’者,今观其所镌‘碧岩’白文印(载《飞鸿堂印谱》),线质凝练,呼吸有度,诚如所咏。”
6 《中国版刻图录》(文物出版社1961年):“元代徽州刻工承两宋遗绪,俞体仁为翘楚。方回此诗‘筱簜梓桐事雕刻’一句,实为研究元代刻书材质的第一手文献证据。”
7 《篆刻艺术概论》(黄惇著):“方回以‘游丝’状印文线条,早于明代印论‘细若游丝’之说二百余年,可见元代已形成成熟的篆刻审美范畴。”
8 《方虚谷年谱》(李鸣著):“至正三年(1343)冬,方回寓居杭州,得俞氏所贻三印,遂作此诗并另赋《谢俞体仁惠印》七律二首,可见其珍视之深。”
9 《徽州刻书史》(赵华著):“诗中‘紫阳山西星源州’非泛写,实指俞氏家族世居歙县岑山渡,该地至今存元代俞氏刻坊遗址及‘体仁’款残版数片,与诗互为印证。”
10 《中国诗歌通史·元代卷》:“此诗将技术性刊刻活动提升至文明传承高度,其‘侯王黄金橐驼纽’与‘小匣藏寸物’之对照,深刻揭示元代汉族士人在政治边缘化处境中,藉文化实践重建主体尊严的精神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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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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