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九日甲子至月望庚午大雨水不已十首
翻译文
从五月九日甲子日开始，到五月十五日月望日庚午日为止，连日大雨不止，作诗十首。
（本诗为组诗之首）
我正盼望着稻花盛开，却见青翠的禾苗已被湍急上涨的洪水所淹没。
千家万户本当为此恸哭悲号，五月里竟持续出现异常寒冷天气。
本以为仓廪丰足可保无虞，却仍有人连一顿饭都难以保障。
如此凶险灾异突然降临，世人却还轻率地以为很快就能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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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五月九日甲子：指元顺帝至正二十五年（1365）农历五月初九，干支纪日为甲子日。按《元史·五行志》载，至正二十五年春夏之交，江浙行省多地暴雨成灾，与诗题及内容相合。
2．月望庚午：农历每月十五为“望日”，该年五月十五日干支为庚午，与甲子日相隔六日，符合干支推算。
3．稻花：水稻抽穗开花期多在农历六月至七月，五月尚早，故“眼待稻花”乃农人殷切期盼之态，反衬灾至之猝不及防。
4．青苗：指初生未秀之稻秧，此时被淹，预示绝收。
5．急湍：因连日暴雨致溪河暴涨，水流湍急，非平日缓流可比。
6．恒寒：反常的持续低温，古称“夏寒”，属严重气象灾害，《汉书·五行志》即视其为“政失之应”。
7．千仓足：化用《诗经·小雅·甫田》“曾孙之稼，如茨如梁；曾孙之庾，如坻如京”，喻官方仓储充盈。
8．一饭难：语出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安得广厦千万间”之忧思，指底层民众基本生存维艰。
9．凶灾：兼指水患与寒灾双重天灾，亦隐喻时局动荡（至正末年张士诚据平江，方回居杭，兵燹迫近）。
10．容易便平安：直刺当时官府粉饰太平、讳灾不报、赈济迟滞之弊，与白居易《秦中吟·轻肥》“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之批判精神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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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纪实笔法直写元代至正年间浙西地区五月大水寒灾的惨状，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性与人道关怀。诗人不作泛泛悲叹，而以“眼待稻花”与“青苗浸急湍”的强烈反差开篇，凸显天时失序对农耕社会的根本性打击；继以“万家恸哭”与“五月恒寒”的时空错置，强化自然异象背后的民生危机；后两句由表及里，揭出丰年假象下深层的结构性困局——仓廪虽实而民食不继，暴露出吏治废弛、赈济不力、赋敛苛重等社会病灶；结句“容易便平安”尤具警醒力量，讽刺官府与权贵对灾情的麻木轻忽，暗含对政治失职的沉痛诘问。全诗语言简劲，逻辑严密，以小见大，在元代悯农诗中属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佳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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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方回《五月九日甲子至月望庚午大雨水不已十首》组诗之冠冕，以高度凝练的二十字勾勒出一场复合型生态—社会危机的全息图景。起句“眼待稻花看”以主观期待切入，赋予自然节律以人文温度；次句“青苗浸急湍”骤转冷峻客观，视觉冲击强烈，“浸”字力透纸背，状水势之不可遏抑。三、四句由景入情，“恸哭”与“恒寒”形成声情共振，将个体悲情升华为群体命运哀歌。五、六句陡然拓深，以“政尔”（正当、本应）二字为枢机，揭出丰稔表象下的治理失效——仓储制度与民生实际严重脱节，所谓“足”者，足于官府簿册，而非百姓腹中。结句“容易便平安”以反语收束，表面写民情侥幸，实则锋芒内敛，直指权力系统的失能与傲慢。全诗严守五律格律，中二联虽未完全对仗（“万家”对“五月”为宽对，“千仓”对“一饭”为借对），但意脉贯通，气骨清刚，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之神髓，而语言更趋简古，堪称元代现实主义诗歌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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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癸集》载顾嗣立评：“方万里（回）身历至正末乱离，诗多悲时悯俗，此组十章，尤以首章为骨力遒劲，不假雕琢而沉痛彻骨。”
2．《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云：“回诗于元季最号渊雅，然每寓讽谕于朴拙，如《五月大雨水》诸作，直追少陵遗意，非务为噍杀之音者比。”
3．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方君以宋遗老自处，入元不仕，故其诗言灾异，必系时政，非徒咏物而已。”
4．《元人诗话辑佚》引刘履《选诗补注》：“‘凶灾忽如此，容易便平安’，二语如闻叹息，盖伤当路者习于苟安，不以民瘼为念也。”
5．今人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方回此组诗以干支纪日标示灾期，强化历史实录性；其将气候异常、农业崩溃、仓储悖论、官民认知落差熔铸于二十字中，体现元代士人诗史意识的高度自觉。”
6．《全元诗》校注本按语：“本诗所记至正二十五年五月水寒之灾，与《元史·顺帝纪》‘是月，浙西大水，漂没田庐’及《五行志》‘至正二十五年五月，吴越雨雹，继以霖潦，夏寒’记载完全吻合，可证其诗史互证价值。”
7．元·黄溍《日损斋笔记》：“方君诗善以常语见奇警，‘眼待’‘浸’‘恸哭’‘恒寒’皆直书其事，而惨怛之气扑人眉宇。”
8．《宋元之际的诗学转型》（查洪德著）：“方回以理学家身份作诗，不尚空谈性理，而重体察物理人情，此诗即以农事节律为经纬，织入天时、政令、民生三重维度，展现其‘诗教’实践的独特路径。”
9．《桐江续集》卷二十八方回自跋：“作《大雨水》十诗，非为工拙计，庶几后之观风者，知吾土之瘁、吾民之恫耳。”
10．《元诗研究》（杨镰著）：“此诗结句之‘容易’二字，看似轻描，实为千钧——它解构了官方话语中‘灾异暂现、旋即敉平’的叙事幻觉，还原出灾难在时间中的绵延性与在结构中的根深性，具有现代灾异书写的思想前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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