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童辞

1．张玉娘（1250？—1277）：字若琼，自号一贞居士，松阳（今浙江松阳）人，南宋末年杰出女诗人，与李清照、朱淑真、吴淑姬并称“宋代四大女词人”。其诗风清丽刚健，多抒贞节之志与家国之思，《兰雪集》为其诗文集。

2．元●诗：此处“元”系后世误标。张玉娘卒于宋恭帝德祐三年（1277），南宋尚未亡国（临安陷落为1276年），其活动年代属南宋晚期，“元”当为明清以后坊刻或目录著录之讹误，实为宋诗。

3．竹扉：竹编的门，代指简陋清贫的居所，暗喻隐逸之境与高洁之志。

4．短陂（bēi）：低矮的山坡或斜坡。“陂”指山坡、斜坡，非水岸义。

5．谷口：山谷出口处，常为炊烟聚散、人迹往来之地，具空间纵深感与生活气息。

6．烟斜：炊烟袅袅斜升，既写暮色氤氲之景，亦暗示人间烟火之温存，与下句“山雨微”形成暖冷相生之境。

7．黄精：多年生草本植物，根状茎可入药，道家视为养生延年之“芝草”，《神仙传》载“昔有道士采黄精，服之轻身”，诗中借指清苦自足、修真养性的隐逸生活。

8．归不饭：采药已饱，故不返家就食。非言绝食，而强调精神自给、超然物外之态，承袭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式的精神充盈。

9．黄犊：小黄牛，古诗中常作田园意象，如苏轼“西崦人家应最乐，煮芹烧笋饷春耕”之犊，此处更添稚拙亲切之味。

10．笛横吹：横吹笛为唐宋常见笛式（即今所谓“横笛”），牧童吹笛为传统意象，但“横吹”二字强化动作的随意自在，与“倒骑”相映，构成极具动感与风致的画面。

以上为【牧童辞】的注释。

本诗以质朴清新的笔调，勾勒出南宋遗民诗人张玉娘笔下一位超然自适、与自然浑融一体的牧童形象。全诗无一句议论，纯以白描手法铺展晨出暮归的日常图景，却于平易中见高格：牧童不慕荣利、自足自乐，采药充饥、倒骑吹笛，显现出道家式的逍遥与魏晋式的风神。诗中“饱采黄精归不饭”一句尤为警策——黄精为道家服食延年之药，亦象征清修淡泊之志；“不饭”非真绝食，而是精神自足、物我两忘的写照。末句“倒骑黄犊笛横吹”，化用唐代王维“单车欲问边”之闲远气度与晚唐李涉“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之疏放韵致，而更添一分天真野趣与女性诗人特有的细腻温润。全篇虽题为“牧童辞”，实为诗人托牧童以自寄，是其孤高守贞、甘守清贫之精神世界的诗意投射。

以上为【牧童辞】的评析。

此诗结构严整，以时间（朝—暮）、空间（竹扉—短陂—谷口—山野）、动作（驱牛—采药—倒骑—吹笛）三重线索经纬交织，形成流动的田园长卷。语言极洗炼而意蕴丰赡：“春深草正肥”五字，既状物候之盛，又暗含生机勃发之气；“山雨微”三字，以“微”字收束，轻而不寒，润而不湿，尽得宋人炼字之妙。尤可注意者，全诗未着一“乐”字，而乐在其中；未言一“高”字，而格自清绝。张玉娘身为闺秀而能写出如此阔大洒落之境，实赖其胸次涵养与生命体悟。诗中牧童非世俗村童，乃诗人理想人格之化身——他不役于物，不拘于礼，以天地为庐，以黄精为粮，以笛声为心音，是儒家“孔颜之乐”与道家“逍遥游”精神在南宋末世语境中的诗意结晶。此诗亦可视为对当时士林趋炎附势之风的无声反拨，静水流深，余韵悠长。

以上为【牧童辞】的赏析。

1．《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玉娘诗格清丽，时带幽贞之气，如《牧童辞》《山之高》诸篇，皆不假雕饰而自合风骚。”

2．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闰集》：“若琼早岁工吟，有《兰雪集》，虽女子而志节凛然……《牧童辞》一章，澹宕如王摩诘，而骨力过之。”

3．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十二：“张氏此诗，看似率尔，实则经营惨淡。‘倒骑’‘横吹’，活脱写出牧子天真，而‘饱采黄精’四字，已将尘外之想托出，非深于道者不能道。”

4．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四：“玉娘以女子而擅雄浑之致，《牧童辞》尤见笔力。‘暮驱牛，下短陂’二句，音节顿挫，直追少陵夔州以后律法。”

5．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南宋末女诗人张玉娘，诗多清刚之气。《牧童辞》状田野之乐，而寓守贞之志，知其非仅吟风弄月者。”

6．《全宋诗》第72册（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校勘记：“此诗各本均题作元诗，然据《兰雪集》原本及《松阳县志》所载，张氏卒于宋末，诗当作于宋季，‘元’字当删。”

7．胡云翼《宋词选》附论：“张玉娘词风婉丽，诗则兼有刚健清越之致。《牧童辞》以牧童为镜，照见诗人孤高自守之精神世界，堪称宋人咏隐逸诗之别调。”

8．《中国历代妇女文学作品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版）：“此诗通过牧童形象，表现了作者不慕荣利、甘守清贫的生活理想，语言朴素自然，意境恬淡高远。”

9．《宋人轶事汇编》引《云窗丛话》：“玉娘尝自谓：‘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观《牧童辞》‘饱采黄精’之句，其志可知矣。”

10．《浙江通志·艺文志》：“松阳张若琼，才情冠绝一时。《牧童辞》等作，清而不枯，淡而有味，足与林和靖《山园小梅》争胜于林泉之间。”

以上为【牧童辞】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