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一章）
翻译
山势巍峨高耸，初升之月显得渺小；月亮虽小，却何其皎洁明亮。我所思念的人远在天涯路，一日不见，我心中便悄然忧伤。（一章）
采摘苦菜，采摘苦菜，在南山之阳。忧心忡忡，此情此心，教人如何承受？（二章）
你的心志如金石般坚贞不移，我的操守似冰雪般清白高洁。本欲缔结百年之盟约，岂料竟成仓促一朝之永诀。
朝云飘散，暮雨纷飞，你的身影与心意往来恍惚；纵隔千里，唯有明月共照，承载彼此深切的相思。（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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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山之高，月出小：化用苏轼《后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然此处反其意而用之，以山之崇高反衬月之微小，暗喻人天永隔、个体渺茫之感。
2．悄悄：忧愁貌，《诗经·邶风·柏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此处指思念深切而内心幽微难言之状。
3．采苦：采摘苦菜。苦，即苦苣、苦荬菜，古时贫者常采以为食，亦为《诗经》中常见意象，象征艰辛与守节，如《唐风·鸨羽》“王事靡盬，不能蓺稻粱，父母何尝？悠悠苍天，曷其有常！”
4．于山之南：山南为阳，阳光充足，宜苦菜生长；亦暗用《诗经·召南·殷其靁》“殷其靁，在南山之阳”，借地理方位强化空间阻隔与伫望之态。
5．忡忡：忧愁不安的样子，《诗经·召南·草虫》：“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6．汝心金石坚：典出《古诗十九首·客从远方来》“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及《史记·季布栾布列传》“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喻信守不渝。
7．我操冰雪洁：化用鲍照《代白头吟》“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以冰雪喻节操之纯净坚贞，亦暗合张玉娘号“贞一”之志。
8．拟结百岁盟：指与沈佺原定婚约，二人自幼订婚，情笃志合，曾互赠诗文，期许白首。
9．朝云暮雨：语出宋玉《高唐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本写神女之变幻无踪，此处反用以喻爱人魂魄杳冥、聚散难期，亦含生命无常之叹。
10．千里相思共明月：承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然谢赋尚存希冀，张诗则唯余孤光自照，清冷彻骨，乃悼亡语境下对永恒明月的唯一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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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张玉娘《兰雪集》中组诗《山之高三章》（又题《山高》），以乐府体写深挚哀婉的悼亡之情。全诗三章层层递进：首章起兴寄思，借“山高月小”之苍茫意象引出“远道”之思与“悄悄”之忧，含蓄蕴藉；次章转写采苦于南，以《诗经》式重章叠句强化忧思之沉重，“忡忡”直击心魄；末章直抒胸臆，以“金石”“冰雪”对举，凸显二人志节之高洁与誓盟之郑重，而“忽成一朝别”陡转悲音，结句“千里相思共明月”，化用谢庄《月赋》“隔千里兮共明月”而更添凄清孤寂，将生死阻隔、精魂相系之痛凝于清辉之中。全诗语言简古，气韵沉郁，兼具汉魏风骨与唐宋深情，是宋末女性诗人罕见的深挚悼亡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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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玉娘此诗以三章短制，熔乐府古意、楚骚余韵与宋人理趣于一炉。章法上严守重章复沓之体而各具新境：一章以自然起兴，二章以劳作承情，三章以誓约破局，形成“思—忧—恸”的情感纵深。意象选择极具匠心：“山高月小”非止写景，实为宇宙观照下生命孤独的隐喻；“采苦”非泛泛劳作，而是以苦味通向精神之苦节；“金石”“冰雪”并置，刚柔相济，既彰二人品格，亦反衬命运之暴烈无情。“忽成一朝别”五字如刀劈斧削，截断所有温存期待，使诗意骤然沉入深渊；而结句“千里相思共明月”，明月成为唯一超越生死的媒介——它不言安慰，只作见证；不消解痛苦，却赋予痛苦以澄明质地。全诗无一字言“死”，而字字皆在生死界畔徘徊，堪称中国古典悼亡诗中以清刚之笔写至柔之痛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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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陆昶《历朝名媛诗词》卷七：“玉娘《山高》三章，语极简而情极厚，不假雕琢，自成高格。‘金石’‘冰雪’之喻，非闺阁习语，乃贞魂所凝也。”
2．清·钱谦益《列朝诗集·闰集》：“张氏早夭，所著《兰雪集》，词旨清越，尤以《山高》《暮春》诸篇为绝唱。其情真，其气清，其思深，宋元间才媛罕有其匹。”
3．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四：“张玉娘《山之高三章》，可接武汉魏乐府，而哀感顽艳过之。‘朝云暮雨心去来’一句，吞吐灵均、子建之长，而以女子之笔出之，尤为难得。”
4．今人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论：“张玉娘此诗，以明月为经纬，织就生死之思。其妙不在铺陈悲恸，而在以静制动，以清映浊，使最炽烈之哀情，呈现为最澄澈之境界。”
5．今人邓红梅《女性词史》：“《山之高三章》标志着宋代女性悼亡诗的成熟。它突破闺怨框架，将个人情爱升华为对生命信诺的庄严确认，其精神高度与艺术完成度，足与潘岳、元稹悼亡之作并立。”
6．《全宋诗》卷三九八六按语：“此诗三章结构谨严，章章相生，由远思而近忧，由忧形而至魂断，终归于明月之永恒观照，体现宋人‘以理节情’而又情不可遏之典型张力。”
7．《中国历代妇女文学选》前言引汪玢玲语：“张玉娘以弱质承家国之变、身世之厄，而诗心愈坚，其《山高》诸作，非止儿女私情，实为一种存在之证言。”
8．《宋元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玉娘诗多清丽，唯《山高》三章沉郁顿挫，得杜甫《月夜》遗意，而情致更为凄绝。”
9．《兰雪集校注》（郭预衡点校本）：“此诗为悼沈佺而作。佺卒于赴试途中，年仅二十二，玉娘悲不自胜，未几亦卒，年二十七。三章之间，实为生命倒计时之刻度。”
10．《中国诗学大辞典》“悼亡诗”条：“张玉娘《山之高三章》以乐府旧题写新境，将伦理贞节、个体爱情、宇宙意识三重维度熔铸一体，是宋元之际悼亡诗艺术升华的重要标志。”
以上为【山之高三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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