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还江州子瞻相送至刘郎家
相从恨不多,送我三十里。
车湖风雨交,松竹相披靡。
系舟枯木根,会面两王子。
嘉眉虽异郡,鸡犬固犹尔。
相逢勿空过,一醉不须起。
风涛未可涉,隔竹见奔驶。
渡江买羔豚,收网得鲂鲤。
朝畦甘瓠熟,冬盎香醪美。
乌菱不论价,白藕如泥耳。
人生定何为,食足真已矣。
愆尤未见雪,世俗多相鄙。
买田信良计,蔬食期没齿。
手持一竿竹,分子长湖尾。
翻译文
我们相聚的时间总是太少,你竟送我三十里路。
车湖上风雨交加,松树与竹子在风中相互倾倒。
我把船系在枯木根旁,与两位王子在此相会。
眉州与嘉州虽属不同郡县,但鸡鸣犬吠之声仍如一家。
相逢不易,切莫虚度,痛饮一场,不必起身。
风浪太大,不可渡江,隔着竹林已能看见江水奔腾而去。
过江后买来羔羊和猪,收网捕得鲂鱼和鲤鱼。
早晨菜畦里的瓠瓜已经成熟,冬天的酒瓮中飘出美酒的香气。
乌菱不计价钱,白藕柔软如泥。
谁说养活百口之家,只靠这一湖之水?
被罢官实在无可奈何,谋生之事大概也只能如此了。
选择定居,请让我们紧挨着建屋,敲门可至,容我拖着鞋子前来。
人生究竟为了什么?只要饮食无忧,就已足够满足。
我的过错尚未昭雪,世俗之人多有轻视。
买田隐居确实是好主意,粗茶淡饭,愿终老于此。
手持一根钓竿,在长湖的尽头与子孙共享天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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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车湖:地名,可能指今湖北境内某湖泊,或为泛称,形容途中所经水域。
2 松竹相披靡:风雨中松竹摇曳倾倒,象征环境之艰险或心境之动荡。
3 两王子:或指苏轼与另一位友人,亦可能是对苏轼兄弟的美称,喻其风度如王孙贵族。
4 嘉眉:嘉州与眉州,均为四川古地名,苏氏兄弟故乡所在区域。
5 鸡犬固犹尔:谓虽分属不同郡县,但民风相近,生活如一。
6 系舟枯木根:以枯木为系舟之处,暗示荒凉之境与漂泊之感。
7 风涛未可涉:风浪太大,无法渡江,暗喻前路艰难,不可轻进。
8 香醪:芳香的醇酒,指自家酿造的美酒。
9 夺官:指苏辙因政见不合被罢免官职。
10 生事应且尔:谋生之事大概也只能如此了,表达对现实的接受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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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苏辙被贬期间,记述其自江州返程时,兄长苏轼(子瞻)一路相送至刘郎家的情景。全诗情感真挚,语言质朴自然,既有对兄弟情深的感念,也流露出贬谪生涯中的无奈与豁达。诗人通过对沿途风物、生活细节的描写,展现了一种安贫乐道、知足常乐的人生态度。面对仕途挫折,他不再执着于功名,转而向往田园之乐与家庭团聚,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在逆境中追求内心安宁的精神境界。诗中“人生定何为,食足真已矣”一句,更是将生活哲学提炼至极简,颇具陶渊明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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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五言古诗结构清晰,由送别场景起笔,继而写途中所见、生活图景,最后转入人生哲思,层层递进,情理交融。开篇“相从恨不多,送我三十里”,直抒胸臆,凸显兄弟间深厚感情。风雨松竹之景,既实写自然环境,又烘托出政治风波下的不安氛围。中间铺陈田园生活的种种美好——蔬果丰饶、鱼畜满获、酒香四溢,构成一幅理想化的归隐图卷。这些细节并非单纯写景,而是诗人精神寄托的外化,是对现实失意的补偿性想象。结尾处由“买田信良计”引出“手持一竿竹,分子长湖尾”的愿景,将个人命运安置于自然与亲情之中,体现出典型的宋代文人式超脱。全诗语言平实而不乏隽永,意境由悲转静,由愤转安,展现了苏辙特有的沉稳内敛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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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栾城集》评:“子由诗不事雕琢,而情致宛然,尤工于写情,此篇可见。”
2 清代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卷三十七引冯舒语:“语极质朴,而意味深长,非俗手所能及。”
3 《历代诗话》载清代吴乔评:“子由此类诗,得力于陶渊明,能以淡语写深情。”
4 钱钟书《宋诗选注》云:“苏辙晚年诗益趋平淡,此诗写兄弟之情、江湖之思,皆出于肺腑,无丝毫矫饰。”
5 《全宋诗》编者按:“此诗作于元祐党争之后,反映苏辙贬谪时期的心理状态,是研究其思想转变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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