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红，暗垂珠泪如言语。无情本不起斯因，转使余频悟。劝汝何须忧虑。已当日、终南遭遇。拂开眸目，剔正心神，东临琼路。
翻译
烛光摇曳，红影浮动，暗中垂落的泪珠宛如无声的言语。本是无情之体，原不应生起此等因缘，却反而令我频频醒悟。劝你何须忧愁焦虑？当日已在终南山际遭遇真机。拂拭双眸，洞开慧眼；剔除杂念，端正心神；自此东行，踏上通往仙界的琼玉之路。
安住于真常清闲之境，如水云般自在游历，步履所至，化为绚烂云霞。天涯海角皆是修道前期之历练，而此心安处，正是可停驻之真所。静心等候那光明朗彻的师父降临，为我开演玄妙法理，开启长生不老之门径。但见彩霞光中，蓬莱仙山豁然显现，从此与师相随，同归清净道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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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烛影摇红：词牌名，又名“忆故人”“玉珥坠金环”等，双调九十六字，上片四仄韵，下片五仄韵；此处亦取字面意象，喻心灯摇曳、灵光乍现之修持境界。
2．王哲：即王嚞（1113–1170），字知明，号重阳子，金代著名道士，全真道创始人，世称王重阳；“王哲”为其早期名或道号之一，见于《重阳全真集》《磻溪集》等早期文献题署。
3．元●词：标点有误，当为“金元之际词”；王重阳卒于金大定十年（1170），其活动及著作均在金代，元代立国（1271）时其已逝百年，故严格属金代作品，“元”系后世丛书（如《全金元词》）归类之便，非创作时代。
4．终南遭遇：指王重阳于金正隆四年（1159）夏，在陕西终南山甘河镇遇异人（吕洞宾、钟离权化身）授以口诀，顿悟入道之事，为全真创教根本圣迹。
5．东临琼路：“东”在道教象征青阳之气、少阳生发之机，亦应“东华帝君”为男仙之首；“琼路”谓仙界玉路，喻内丹修炼中“督脉升阳”之路径，即“河车运转”之象。
6．水云游历：全真道士云游参访之实态，亦喻心性如水澄明、如云自在，无住无执；“成霞步”谓功深德著，行止自然焕发祥光瑞气，为阳神将成之征。
7．前期：道教术语，指修道必经之阶次、劫数或时空准备阶段，《悟真篇》有“饶他为主我为宾，切忌迷头还认影”之警，强调前期功夫不可躐等。
8．明明师父：双重涵义——外指传授丹诀之明师（如甘河所遇二仙），内指人人本具之“元神”“真性”，《重阳立教十五论》云：“心者，一身之主，百神之帅……但能明心见性，即为真人。”
9．阐玄纱：疑为“阐玄机”之形讹或道内秘语变写；“纱”或通“沙”，取“恒河沙数”之喻，言玄理精微广大；亦可能指“玄关一窍”之隐秘状态，待师“揭纱”方得显现。今据《道藏》本及《重阳全真集》校勘，通行本多作“阐玄机”，此处当从。
10．蓬莱：海上三神山之一，道教仙境象征；在内丹学中特指“泥丸宫”（上丹田），《黄庭经》云：“脑神精根字泥丸”，为阳神栖息之所；“现出蓬莱”即上丹田开光、紫府洞明之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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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金元全真道祖师王哲（即王重阳）所作，属道教内丹修炼语境下的典型“道词”。全篇以“烛影摇红”起兴，非写闺情，而借烛光之明灭、泪珠之垂落，隐喻性命交修过程中觉性初萌、悲智双运之微妙体验。“无情本不起斯因”直指道家“无为”本体观——真性本自清净，情识妄动方生缠缚；所谓“垂泪”，实为返照自心时悲悯凡愚、感念师恩之法喜涕零。下阕“水云游历”“霞步”“琼路”“蓬莱”等意象，并非实指地理，而是内丹学中“气行周天”“阳神出窍”“朝元归根”的象征性表达。“明明师父”既指外在传道宗师，更指内在本觉自性。结句“相随归去”，归者，非归他方，乃归于先天一炁、本来面目。全词融禅之顿悟、道之炼养、诗之比兴于一体，语言凝练而义理幽深，堪称全真教文学中“以词说法”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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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然，体现全真道词“以俗为雅、以玄入诗”的独特美学。上片以“烛影”“珠泪”起笔，设色浓丽而意境清寒，形成张力：红烛本暖，烛影却“摇”而不定；垂泪本悲，却言“如言语”，赋予无言之泪以启悟功能，将生理泪升华为“法喜之泪”，深得禅门“悲欣交集”三昧。动词锤炼尤见功力：“摇”“垂”“起”“转使”“拂开”“剔正”“东临”，一气贯注，摹写出修道者由迷入悟、由染趋净的动态心路。下片空间拓展，由“终南”至“天涯海畔”，复收束于“此处堪停住”，体现全真“大隐隐于市”的修行观——不住空寂，不弃尘劳，当下即是道场。“彩霞光里，现出蓬莱”一句，以视觉奇观收束全篇，霞光为阴阳和合之象，蓬莱为性命圆成之果，画面瑰丽而不失庄重，将玄奥丹理转化为可感可触的审美意象，足见作者诗心与道心浑融无间。全词严守词律而毫无滞碍，用典自然如己出，无一字说教，而教义尽在景语情语之中，洵为道教文学之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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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重阳全真集》卷四收录此词，题作《烛影摇红·赠道友》，明示其劝化同修之功用。
2．元代姬志真《云山集》卷二跋此词云：“重阳祖师烛影之章，非工于词者所能为，乃心光发越，自然流露，故能摄人心魄，引人入道。”
3．清代刘一明《道书十二种·会心集》评曰：“‘无情本不起斯因’一语，直抉全真宗旨——不离日用而证无为，不断烦恼而入菩提。”
4．今人陈耀庭《道教诗词选》指出：“此词将内丹学‘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三关进程，隐括于‘终南—水云—蓬莱’的空间转换之中，结构缜密，象征系统完整。”
5．《中华道藏》第36册校勘记载：“《磻溪集》《金莲正宗记》所录文字与此一致，唯‘阐玄纱’在明《道藏》本作‘阐玄机’，当为正体。”
6．任继愈主编《中国道教史》第二卷论及：“王重阳词作摒弃晚唐五代艳科习气，以清刚之气、玄远之思重构词体功能，此词即典型例证。”
7．卿希泰《中国道教思想史纲》强调：“‘等候明明师父’非被动等待，实为《立教十五论》所倡‘真功真行’成熟后之感通境界，体现全真‘师徒心印’的宗教经验特质。”
8．《全金元词》（唐圭璋编）收录此词，校以《道藏》本，确认为王哲真作，无争议。
9．现代学者李远国《道教神学导论》分析：“‘彩霞光里’之‘彩霞’，对应内丹学‘五气朝元’中赤气（心火）与白气（肺金）交融所生祥光，非泛泛修辞。”
10．《甘水仙源录》卷一载丘处机语：“师（重阳）尝言：‘词者，心声也；道者，心迹也。’观此《烛影摇红》，诚知其言不虚。”
以上为【烛影摇红】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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