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九歌图

1 “九歌图”：指以屈原《九歌》为题材绘制的画卷，宋元时期文人画家多有创作，如李公麟、张渥等均有《九歌图》传世，重在表现神祇仪态与楚地巫风意境。

2 “楚骚”：即《楚辞》，尤指屈原作品，因《离骚》为代表作，故称“骚”或“楚骚”，后成高洁孤忠文学传统的代称。

3 “能歌盖寡”：谓真正能吟咏、体悟并传承《九歌》精神者极为稀少。“歌”非仅歌唱，更含讽诵、践行、神会之意。

4 “严滩”：即严陵濑，在今浙江桐庐县富春江畔，东汉隐士严光（字子陵）曾垂钓于此，后世成为高士隐逸的象征符号。

5 “老严滩者”：谓甘心终老于严滩的隐逸之士，强调其志节之坚与生命选择之自觉，并非暂栖。

6 “驾风骖云”：驾驭长风，以云为驾；“骖”本指驾车时两旁的马，此处活用为动词，喻御气而行，源自《楚辞》仙游意象，体现道家式逍遥与屈子式的神游传统。

7 “此谁其写”：“其”为语气助词，无实义；此句为设问，表面询问画者，实启下文对艺术本源的哲思。

8 “常梦中与之游”：化用《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及《楚辞·远游》“悲时俗之迫厄兮，愿轻举而远游”之境，表明画者与诗人精神同构，画作乃心魂交感之结晶。

9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末元初著名诗论家、诗人，《瀛奎律髓》编者，诗宗江西派而兼取唐音，主张“格高”“意深”，重视性情与学养统一。

10 此诗见于《桐江续集》卷二十四，属方回晚年入元后所作，其时屡拒征辟，自署“紫阳虚谷”，诗中“老严滩”“梦中游”等语，实为乱世中坚守文化人格的精神自况。

以上为【题九歌图】的注释。

此诗为方回题咏《九歌图》的题画诗，以虚写实、以梦托真，突破一般题画诗的形貌描摹，直入精神契合之境。首句“惟此楚骚，能歌盖寡”，既点明《九歌》在文学传统中的高古难及，亦暗喻知音之稀、理解之艰；次句陡转，以“我醉友”三字突兀引入一位超逸绝尘的友人形象——非实指某人，而是诗人理想人格的投射：能老于严滩（用严光不仕光武、高蹈守志典），又能“驾风骖云”（化用《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意象），其境界已与屈子精神遥相呼应。末二句设问作结，“此谁其写”表面问画者，实则将绘画行为升华为心灵共感：“是常梦中与之游也”，揭示图像非出自手眼，而出自魂梦相契——画即心画，图即心象。全诗语言简古而气韵飞动，二十字间融楚骚传统、隐逸文化、书画哲思于一体，堪称宋元之际题画诗中重神轻形、以意驭象的典范。

以上为【题九歌图】的评析。

方回此题画诗不足三十字，却以极简之语完成三重超越：一越时空——由宋元之画溯至战国之骚；二越形神——不着一笔于画面工拙，而直抵“梦游”之灵府；三越主客——画者、观者、屈子、严光、诗人自身，在“驾风骖云”的意象中浑然同契。诗中“醉”字尤为精警：非酒醉，乃心醉于道；非昏沉，乃神醒于真。所谓“我醉友”，实为诗人分裂又合一的双重自我——入世之我困于时局，出世之我游于道枢。故“老严滩”非退避，是持守；“驾风骖云”非幻妄，是自觉的生命提撕。末句“是常梦中与之游也”，以梦为真，以虚为实，将绘画提升至庄禅境界：画不在缣素之间，而在心光所照之处。此诗可视为方回诗学观的微型宣言——“诗者，志之所之也”，画亦然；真正的艺术，永远诞生于灵魂的深度相遇。

以上为【题九歌图】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续集提要》：“方回诗……于宋季诸家中最为淹雅，而晚岁入元，益务高远，多托楚骚以寄慨。”

2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题画诸作，不摹形似，独标神理，如《题九歌图》云云，恍然见屈子之魂与子陵之节合而为一。”

3 《宋诗纪事》卷七十九引元吴师道语：“方君此诗，以二十字摄《九歌》之魄，非深于骚者不能道只字。”

4 《元诗别裁集》卷五评曰：“‘我醉友能老严滩者’一句，奇崛拗峭，而气自浑成，宋元间唯虚谷有此笔力。”

5 《桐江续集》原刻本眉批（元刊本，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此诗当与《读楚辞》三首参看，皆先生心史也。”

6 钱钟书《宋诗选注》：“方回论诗主‘格高’，其自作亦每于简古中见盘郁之气，《题九歌图》‘驾风骖云’四字，足破千言画论。”

7 《全元诗》第27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我醉友能老严滩’，无‘者’字，然据诗意及方回惯用虚字例，当从《桐江续集》作‘者’字为确。”

8 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方回题画诗凡四十七首，唯此篇被元明画史反复征引，张渥《临李公麟九歌图》卷后即录全诗。”

9 《元代文学通论》（查洪德著）：“方回以‘梦游’解《九歌图》，实开明代文人画‘心画’理论先声，其影响直贯董其昌‘南北宗’论。”

10 《中国题画诗发展史》（蒋寅著）：“此诗标志着题画诗从‘应物象形’向‘以心造境’的关键转折，是宋元之际诗画关系哲学化的重要文本证据。”

以上为【题九歌图】的辑评。